彭庶白看看着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那些船只,多半是英美法德各国的商轮,偶尔有几艘中国船,也只是些吨位很小的驳船。他象是自语,也象是回答泰格:“这不是一个出英雄的时代了,这个国家,需要的不是坚硬的拳头,而是明亮的眼睛。”
泰格没说什么。这时,汽笛又响了一下,他笑道:“我是要走了,不然,真要留在中国跟你作伴了,呵呵。”
他伸出手,彭庶白也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泰格一瘸一拐地走上船去。
看着玛格丽特号渐渐驶远,彭庶白转身,沿着外滩走去。身后,那个舞狮队想必也没了气力,舞得有气无力的。
江上,乱云飞渡,隐隐地似有惊雷下击,却终于只是密云不雨。
今夜有雨(05)
今夜有雨(05)——
第一章
外面还在下雨。
雨声细细碎碎的,倒象小时候听到过的撕丝绵的声音。那个时候,立冬前翻棉被、翻棉袄,总要把一只只丝绵撕开来。那些丝绵包装粗陋得象个火腿,但雪白绵软,上面有张红纸,有几个笔酣墨饱的毛笔字。
多久了呢?不记得了。瑾涵也忘了那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怪,往往没有多少年纪的人,倒喜欢回忆往事。也许回忆对于他们还不算是一件负担,可自己呢?他有点啼笑皆非,也有点茫然。
灯光很暗。因为要搬家了,原先那只才二十瓦的灯泡又找出来装了上去。习惯了明亮的灯光,这时候这么昏暗,真有点如非人世。已经快十一点了,这么冷的天,明天又不是休息天,别人大都睡了,只有象瑾涵一样心里有事的人,才会睡不着吧。这间小屋子东西搬得七七八八,好歹也住了快十年了。想到这里,瑾涵也好象有点吃惊,可也并不如何伤心。十年了,经历过那么多事也没法子都记住。其来什么事也就如此,头一次惊心动魄,以后渐归平淡。第一次搬家时总是很留恋以前,以后再搬,也就没功夫多想了。
他躺倒在床上,点着了一支烟。烟气一层层的很是细密,又渐渐散开去。到底是八年,还是九年?总是记不清了。记忆总象一堆发了霉的糕饼,没有再拣回来的道理。再去回想,瑾涵也觉得象是在挖业已结痂的伤口,不是挖不出来,而是忍受不了那种疼痛。
他关上了灯,躺在黑地里。猛的,一阵忧伤袭来。
象一阵雨。
※※※
一阵阵忧伤袭来,雨也无孔不入地随风飘到了伞下。
路灯光把树影也投到了伞面上,好象水中的荇藻。如果能静下心来欣赏,这不失为一幅好风景。可是瑾涵根本没心情去驻足。秋夜独行,似乎不象他这样的人去做的,可他是上小夜班,正赶回宿舍。
厂里的宿舍早被老工人占光了,他这一套是厂里好不容易匀出来的,给他们这批近几年进厂的大学生住。苏联式的旧房子,没有卫生间,每间房才十个平方。不管怎么说,能有个住的地方,也该满足了,尽管那幢楼离厂区有半小时的路。
步子不紧不慢地走着,而人的影子忽而遮掩在一顶伞下,忽而又拉长得与伞不成比例。因为路很是不平,所以那影子的边缘也一样的凹凸不平得奇怪。他匆匆地走着,只觉得拿伞那只手被淋湿了,冷得刺骨。
走过桥,是一个拐角处。那是玻璃厂,里面倒有点声音,也是工人在加班吧。在路边的一株很大的法国梧桐树下,还有一点灯光。那是个小店,瑾涵以前也看到过,但那时并没有什么印象。在这么个夜里,走夜路的人觉得周围都是死气沉沉,一旦有点活气,就迫不及待地靠上去。
那株法国梧桐东倒西歪的。八八年,这里有台风过境,以前很少碰到过这种事,不少粗大的树都被连根拔起,这树多半也一样。都好几年了,还有几根毛竹撑着,在夜里,雨打着落光树叶的枝条,连那间并不是很旧的小店也显得很破旧了。
店里有两个人正在聊着什么。一个年轻些的背光坐着,另一个有四十多岁,头发烫得弯弯曲曲象只美丽的大猫。他走进门时,那老一些的欠起身,道:“买什么?”瑾涵道:“买包烟。有什么烟么?”他看着陈列在玻璃柜里的几种烟,拣了种便宜些的买了一包,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那个女人,她接过钱,道:“啊哟,我找不出,家卉,你有零钱么?”那个年轻些的女子摇摇头,她有点乍乎乎地说:“啊哟,那要到里面去拿零钱了。家卉,你帮我看着点。”她这话几乎有点把瑾涵当贼看了,瑾涵有点不太高兴,可也没什么表示。
四十几岁的女人做事总是风风火火的,她跑进内屋,瑾涵却注意到了那个叫家卉的女子。她衣着很朴素,不过看样子也不是品味问题,不过没钱买好衣服吧,料子虽然不好,却还耐看,清汤挂面的头发,灰色的风衣,象是一张四十年代好莱坞电影上走下来的中国女子。如果配上些发夹、钻戒之类,就更有点脱离这个时代的感觉了。她也注意到了瑾涵在看她,回头看了看,雪白的一张脸,在昏黄的灯下,亮得耀眼。中国的女子少有那么白的,也许是粉扑得多了吧。他觉得有点局促,扭转了头,装着看货架上那些卫生纸、肥皂、衣架之类。
那个女人又急匆匆地走出来,在柜台上把手里抓着的几张小票数了数,又坐了下来。瑾涵把钱收了起来,拆开烟,取了一支。这也不是必须要做的,可要抽烟,好象就有理由在这小店里多呆一会儿似的。他听得那女人道:“家卉,你们厂里今年效益好不好?”他听得家卉答了几句,声音轻清,却也并不是如聆天音,至少他没有。他打起伞,走了出去,在伞下,烟头的火光明明暗暗,照亮的只是嶙峋的伞骨。身前,又是一条很少有人走过的路了。
走到楼道下,他收起伞。因为过道灯用的电费要大家公摊的,路灯早被人拆了,过道里暗得象是旧笑话里赃官的公堂,有天没日头的。瑾涵小心地摸索着走上楼梯,磕磕碰碰的。夜深了,除了外面的雨声,没别的声音,他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响得异样的空旷。仿佛梦醒,他站在楼道中,茫然地看着四周——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在那种做梦一样的迷惘中,那个烟头随着他的吮吸,一亮一亮的,他仿佛听到了那个女子的声音,细细的,象是雨。准是幻觉吧,他想。人在过度的黑暗中,往往会听到并不存在的声音。
当他吸进的烟气开始灼热的时候,他扔掉了烟头,在黑暗中,摸出了房门钥匙。
※※※
第二天是大夜班,他白天睡了一大觉,连午饭也没吃。醒过来时,天已快黑了。雨还在下,今年秋天白天早早就短了,所以现在大约并不太晚。他看看床头的闹钟,果然,才四点多,本来他还拧到晚上七点闹的。
上班是晚上八点。起得早了,也睡不着了,瑾涵从抽屉里取出两包方便面,想泡碗面吃,里面却空空的。昨晚上,一回来洗了洗脚,剩下的热水全用完了,看样子,只好去外面对付着吃一点。
去厂里的路上,有几家小吃店,有一家他常去吃,和老板也面熟了。因为时间还充裕得很,瑾涵一路不紧不慢地走着,到了那店里,也才四点四十几分。他坐了下来,道:“老板,来一碗拌面。”那个老板在里面答腔道:“来吃面了?好嘞,拌面一碗。”
正等着面出锅,门开了,一个女子进来,收起伞,道:“老板娘,一碗拌面。”瑾涵略微一怔,因为这个声音很熟悉,却偏偏想不起来。他看了看那个女子,冲她点了点头,马上觉得有点冒失。自己根本不认识她,点什么头?那个女子也有点怔怔地点了点头,坐在靠门边的一张桌前。
一会儿,老板娘捧着碗拌面出来了,她道:“唷,这么快,谢谢。”老板娘冲瑾涵努努嘴,道:“这是他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瑾涵道:“没事,我早着呢,先给她吧。”他倒不是故作大方,如果吃完了,最多也才五点多。还有那么多时候他真不知该如何打发,乐得做个人情。
她端起面,大概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吧,道:“谢谢你了。”拔了双筷子吃了一口,也许是觉得这样太不客气了,又对瑾涵道:“你上夜班么?”瑾涵道:“是啊。你也上夜班?”她点点头,瑾涵也不再说什么了。他本不是个健谈的人,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面,也没说话。
这时,瑾涵的面也端了上来。小店里这时候早不早晚不晚的,只有他们两个食客。两人稀哩吐噜地吃着面,门外,雨一阵阵地打上玻璃门来,门里面贴着一付广告兼对联的“菜香酒美胃口好,花钱不多真实惠”,字从里面看却是反着的。
瑾涵吃东西原本很快,这回却真正是细嚼慢咽了。也许是怕她多心吧,吃快了好象自己是要赶时间,原先只是卖她的好。可实在也没什么可多心的,其实瑾涵除了吃饭,做什么事一向都是拖泥带水,别人不在意的事,他自己倒是在意。
两个人象是比慢似地吃着,那一根根酱油拌的面条好象滋味无穷,非要在牙缝里磨得粉碎不可——可毕竟还是瑾涵吃得快些,只剩些面汤了,他的筷子不在碗里捞啊捞的,那个女子却站起身,付了钱,对瑾涵笑了笑道:“我走了。”瑾涵倒象做贼心虚似的,好象她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她推开玻璃门,打起伞走了出去,一阵风夹着雨吹进来,门口一下湿了一片。瑾涵打了寒战,看着她走得远了些,把筷子一搁,道:“老板,会钞。”
走出门时,她已不知上哪儿去了。周围的屋子里的灯接连亮了起来,雨得得细细密密的,无处不在。有户临街的人家灯火通明,只是窗帘已经拉上来,隐约看得到几个人围坐成一团,一个男人直着嗓子喊着“双红十,哈哈,逃出。”接着,是一阵潮水一样的惊呼。瑾涵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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