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垒生中短篇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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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垒生中短篇作品集- 第1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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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他却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清诗别裁》中读到的一首陆韬的绝句:“白云缕缕青山出,云自忙时山自闲。唯有野人忙不了,朝朝洗砚写云山。”第一次读到这首诗还是在高中里,就喜欢得不得了,后来每一次想起,仍然喜欢。喜欢那种清雅的玩世不恭,也许,自己内心深处,还是向往着归隐深山,再不履足尘世吧,尽管这绝对不可能。

    “阿瑾,洗好了没有?”

    母亲在屋里喊着,瑾涵道:“好了好了。还有什么事?”

    “没事了,来吃甘蔗吧。”

    这里的甘蔗是紫皮的,也算一方名产,每年中秋前后就大量上市,以前可以用粮票换,七八斤粮票换一捆,现在没粮票了,也不过几块钱一捆,削了皮后当水果吃,也是惠而不费。年边的甘蔗虽然有点贵了,也不是太离谱,母亲每年都要买上一捆来,每天削上一根,一家子分着吃。

    瑾涵咬着一根甘蔗。这甘蔗也有点变种了吧,硬得崩牙,他道:“这甘蔗不太好吃。以前那种甘蔗酥脆得跟梨一样的,现在没了么?”

    母亲道:“大概农民也懒了,不高兴选种,是太硬了点,不过蛮甜的。”

    父亲一声不吭,坐在角落里啃着一截甘蔗。三个人也没什么话好说,相对坐着啃,屋里只是“咔嗤咔嗤”的吃甘蔗的声音,倒象是瑾涵小时候一样了。母亲大概也觉得气氛太沉闷了,道:“阿瑾,你几号走?”

    “初六走吧。”其实放假放到初十,十一才上班,可是瑾涵觉得在家里没事干,还不如回厂里,在宿舍里看看书,晒晒太阳。母亲“噢”了一声,道:“那没几天了。走的时候带点酱肉去吃吃。一个人出门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家。”

    父亲一边忽然道:“好了好了,他又不是小孩,会照顾自家的。”

    瑾涵一向也和父亲相处不太好,这时却有点感激父亲了。每一次回家,母亲老是备好一些不好带的东西,好象成心要跟他包里的东西过不去。读书的时候,一个周末回家,母亲硬要他带一杯子茶叶蛋回去,结果把带来的书也泼了一大滩。

    瑾涵道:“是啊,要吃什么我自己会买的,大老远带什么东西。”

    母亲有点不高兴,道:“你们爷两个倒好,好象我不要你好一样。叫你带东西吃,是为了你好呀。”

    瑾涵不敢多说什么了。这时,外面忽然有人欢呼起来,又是一阵振聋发聩的流行歌曲,他说:“我出去看看去。”转身就向外跑去。母亲在身后喊着:“再拿根甘蔗去。”他只当没听见。其实母亲也没想想,瑾涵又不是小孩了,在大门口吃着甘蔗看热闹,象什么样子。

    外面是一个不知哪里来的草台班子在做广告,开着一辆涂得花花绿绿的吉普车,一个男人在里面用很不标准的普通话大声嚷道:“不要犹豫不要徘徊,这里的节目最精彩,不看不知道,一看忘不了。”那些忘不了的节目从贴在车窗上的广告照片来看,无非是此穿得很少的女人在扭腰送胯地做一些大动作。一群小孩跟在车后,不时发出一声哄笑,空气里也是一种暖洋洋的懒意。

    走了一圈,回家时母亲已经在切菜了,父亲照例翘着腿看一份旧报纸。这倒不是他不肯干,只是因为父亲什么也干不象样,瑾涵还记得小时假他曾烧过一只鸡,吃着吃着吃出一堆糠出来,原来竟然连嗉囊都没拿掉,后来,要吃的东西就都不要他沾边了。

    瑾涵着:“我来我来。”他拿过菜刀,母亲道:“我做都做了,你去歇着吧。”瑾涵道:“还是我来吧,你理理韭菜去。”

    忙了一阵,做了七八个菜,一家人围坐着吃了起来,倒也其乐融融。吃完了,天却还早,今年禁放烟花爆竹,虽然有几处偷偷摸摸地放几个二踢脚,也还算清静。父亲坐着看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瑾涵见母亲围上围裙要洗碗,忙道:“妈,我来洗吧,你去看电视。”

    母亲道:“算了,你去吧,我不做事不舒服。”瑾涵笑道:“又不是贱命,谁不想休息,我来洗吧,反正碗也不多。”

    母亲擦了擦手,道:“洗两个碗扯什么命,你要洗你洗吧。再加点热水。”

    洗碗的脸盆里,搁了洗洁精的水泛出许多泡沫。瑾涵抓着两只油腻腻的碗,用洗碗布擦着,母亲道:“对了,阿瑾,你说,那天看的那个小姑娘好么?”

    瑾涵道:“妈,你也别操心了,命中注定,有的话就有,没有的话就没有。”

    母亲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找对象也不容易,厂里没好的么?”

    瑾涵道:“那个厂?算了,我看上的人看不上我,看上我的人还没生出来。”

    母亲忙道:“谁看上你了?不要错过啊,有什么话就跟那小姑娘说。”

    瑾涵有点哭笑不得,道:“我只是顺口一说,你也当真?那个厂也快倒灶了,一线工人都快下岗百分之十了,听说明年我们技术人员也有下岗的。”

    母亲道:“你不是有干部编制的么?怎么也会下岗?”瑾涵叹了口气,道:“你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厂长出了二十万,那个厂转制给他就是他说了算。不用说技术人员,中层干部都说要有下岗的。唉,这年头,混口饭吃也不容易。”

    母亲道:“要是你下岗了怎么办?”

    瑾涵笑道:“真下岗了,我苦读一年,考研去。研究生毕业,总不会找不到工作了吧?”

    母亲道:“也不好。你刘阿姨家冬冬,大学毕业也分在厂里,嫌不好考上研究生,分到什么国防科研所,听听名气很好听,谁知道在一个山沟里。上个月做实验出了事故,脸也炸坏了,现在他在家考托福。阿瑾,托福是不是考上了就可以留学?”

    瑾涵道:“分数够了就可以。”

    母亲道:“那你也不要考研了,干脆考托福去。”

    瑾涵笑道:“哪那么容易,读书还要考GRE,还得考到一定的有奖学金才行,不然考上了也读不起。唉,妈,那那边那个碗拿过来吧。”

    ※※※

    母亲拿过碗递给瑾涵,忽然叹了口气道:“唉,阿瑾,你的命也真苦。”

    瑾涵道:“你又来了,命都是天生的,有什么苦不苦,一家不晓得一家事。”

    母亲道:“好了,我出去了,你洗完了也来看电视吧。”

    电视里正锣鼓喧天,大概是个什么热闹节目。瑾涵擦着碗,却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心头一阵阵地痛楚。他低下头,使劲擦着碗。记得《庄子》里常有“命矣乎”之类的感叹,以前读《列子》时,那篇《力命》也象是个注脚,无可奈何的注脚。

    窗外,暮色浓得象烟,几乎要凝结。外面的电视里,锣鼓声一阵阵地响得更热闹。

    第四章

    春节一般要放到初七,厂里因为效益不好,一直要放到初十。瑾涵因为说过初六就要走,初六那天一早就去买车票。一个年过好,车票很难买——本来发车就不正常,过年时更是紧张了,只买到一张下午五点的车票。

    四点多点,瑾涵整理了一下包裹,出门去了。离开家时,母亲非要去送他上车。到了车站,一直等到五点半,那辆车才到,天也黑得差不多了。这些日子这里长运公司的司机也在罢工要求加薪,发车时间非常不准,晚点半个小时尚属正常。一辆车里,满满地挤了五十多人。

    车开动时,“咣”地一声响,在车灯光的照射下,瑾涵看见母亲站在屋檐下,有点木然地向他挥挥手,她的头发也半白了。随着车里的灯灭了,瑾涵再也忍不住,眼里滚落下泪水。

    ※※※

    三个小时的路程,到的时候都八点半了。小镇上,还留着些过年的气氛,一些年轻人嘻嘻哈哈地在车站的一个台球房里玩着——那种台球房也是极具中国特色的,水泥的台子上盖了层绿色的绒布。前一阵子台球房和卡拉OK遍地开花,似乎中国一夜之间迈入了消费社会,就是这样的消费倒近于讽刺。

    瑾涵挤下车来,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一下车,马上有几个踏三轮车的围上来,争先恐后地道:“去哪里去哪里?”一看瑾涵只提了一个小包,多半不要坐三轮车的,多少有点失望。

    瑾涵没理睬他们,这时正好又有一辆汽车进站,那些三轮车夫也懒得在他这儿浪费时间,又杀向那辆车去了。那辆车还没停稳,就已经响起一片叫声:“要不要车?”

    一阵混乱中,瑾涵听得一个女子“哎呀”地惊叫了一声,这声音十分熟悉,偏生又想不起来是谁。而这时,一个皮箱直掉出来,在地上滚了几下,到了他脚边。

    瑾涵把自己的小包交到左手,右手拎起皮箱,站定了。这时,有个女子拎了两个大包从车上挤下来,嘴里叫着:“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跑到他跟前,瑾涵把皮箱递过去,她道:“谢谢,啊,是你啊。”

    她是家卉。

    不知为什么,瑾涵有点心慌意乱。他把皮箱交到家卉手里,但又觉得自己只拿了这么个小包,而家卉要拎那么多东西,有点说不过去。他道:“你刚回来啊?要不要我帮你拿点?”

    家卉有点手足无措,顿了顿,道:“那……谢谢你了。”

    瑾涵道:“我再帮你拿个包吧,一只手不好拿。”他伸手去按,家卉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一个包交给了他。其实家卉也不是怕瑾涵拿了东西逃掉,只是觉得一个生朋友面前,不该太让人受累吧,可毕竟还是让瑾涵帮忙了。

    瑾涵把自己的包背着,一手提一件东西,都有点沉,他道:“回老家过年去了?”

    家卉道:“去外婆家转了转,在安吉,跟吴昌硕是同乡,结果拿了那么多笋干回来。你也回去了?”

    瑾涵道:“是啊,我老家也不在这儿。”

    家卉道:“就你一个人么?”话刚出口,她便觉得问得有点冒失,脸也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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