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了,拿着三眼铳反而不顺手。
我靠到女墙边,从箭孔处对准了那个正在大叫着的传令兵,将准星瞄准了。
教父说过,从上往下打,必须瞄高些。我看着准星中那凹槽,那个传令兵在凹槽中只露出帽子。只是,我并不曾杀过人,在我十八岁的生涯中,我只谢过垛子,射过飞鸟,从来不曾射过人。
天空中,白云慵懒,慢慢飞过。南疆地气和暖,冬日无雪,平和安谧,如非人世。
我扣动了扳机。
“砰”一声,象是突然间有什么东西裂开,我的手一震,眼前,一股火药味。几乎是同时,那个传令兵一下仆倒在地,地上,登时一滩血。
那就是死么?
我还不曾反映过来,城下的大军发出一声大吼。几万人同时一吼,声若惊雷,似乎连城也抖了抖。那支军中,写着“孔”字的大矗摆了摆,人象潮水似地分开,推出了两门炮。
“红夷大炮!”
田世方惊叫起来。
我离京时还太小,并不曾见过,但田世方说过,那是泰昌年间,李之藻大人派张焘与孙学诗去澳门向葡人购回的。大将军炮有四尺许长,五六百斤重,这红夷大炮竟然比大将军炮还大许多。当时,前前后后,共购炮二十六门,袁督师败努尔哈赤,即仗此炮之力。可是,没想到居然孔有德会有两门。
田世方喝道:“快过来,开炮!”
我把迅雷铳往身后一插,插在腰带上,冲到田世方身边,抱起了一个子铳。
佛郎机虽较大将军炮为轻,但也有近四尺长。佛郎机炮,又叫子母炮,因为炮有母铳和子铳之分,子铳中装铁砂与火药,放入母铳中燃放。放出后,将子铳取出,换另一子铳燃放。
我将子铳放入母铳中,田世方叫道:“向下!向下!”
这时,孔有德的红夷大炮有一门放出了一炮,这一炮对准的是左边的女墙,“轰”一声巨响,将雉堞也炸飞了两个,震得我耳中嗡嗡作响。
在炮声中,田世方如果铁柱一般站着,道:“张宗玉,点火!”
我点着了引线,田世方站在墙后,眼睁得血红,瞪着城下。
原先,满人攻城,最多用云梯,没甚火器,所以建元初时,满人攻桂林,瞿大人借葡兵两百便足以退敌。但此时,他们也有了火器,我看见了孔有德的中军附近,有些人手中所持的便是鸟铳,那么,我们这一点优势也没了。
也许,这是我在世上生存的最后一天了?
象天崩地裂般,我眼前,浓烟滚滚,只听得田世方喝道:“打中了!”
等烟散去了些,只见一门红夷大炮已歪在一边,边上,有几具死尸。这一炮,正好击中那门刚发过的红夷大炮,将炮车炸得粉碎,一时半刻,这门炮已无法再开了。
不等我欣喜,有人在城下大叫道:“城门开了!城门开了!”
我吓了一跳。我军军力远不及满人,开城就是自取败亡。我正想奔下城去,只见瞿大人的部将戚良勋从城下气急败坏的冲上城头,叫道:“瞿兵部,那……那王永祚开城请降,还说谁若阻挠,便要立斩。”
瞿大人猛地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我见他的眼里,隐隐的,已有血泪。
裂眦的血泪。
“大人……”
戚良勋还想说什么,瞿大人只是挥挥手:“你们走吧。”
我叫道:“瞿大人,炮具尚多,叫兵士立时用柴草堵住城门,神机营以炮火猛击,未必……”
未必什么?未必不能取胜?以二千军心不稳的败兵,阻挡数万军势正盛的满州兵,再加上城中已有降将,便是孙武子复生,也事无可为了。瞿大人却笑了笑,道:“陛下尚在南宁,田将军,张将军,你们速带神机营退走,日后卷土重来,为我报仇。”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上来。瞿大人吼道:“快走!我们在天之父不会离弃你们的!”
田世方的眼血红,但只是看了看我,道:“走吧。”
※※※
“小薇,你愿意么?”
她不语,只是用那块明黄丝巾掩住了面容。
我的心沉了下去。可是,我就象一个溺水的人,还是想抓住没一根漂浮在水面的草茎一样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如果你愿意,把那块红丝巾给我,不愿意的话,给我那块黄丝巾吧。”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足够我砍十次头了,可是我却象入魔一般,就算陛下马上要砍我的头,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可是,她还是没有动。
那块明黄的丝巾上,滑落了一颗泪珠。我的心象一只玻璃盅,掉在砖地上,变得粉碎。
“将军,陛下已在书房等候将军了。”
那个带路的小黄门不知从哪里出来,在我身后轻轻地说着。我放开她的袖子,看着她。
月色凄迷,她的周围象是有一层光晕。教父曾送给我一幅圣母像,画上的圣母,也是那么不安与慌乱地看着人。只是,她低着头,落泪,泪水一颗颗溅上泥土,成为细细的水沫,再也看不见。
那一架蔷薇开得正艳。
佩兰探案之消失的凶器
佩兰探案之消失的凶器——
“胖胖,快上茶!”
佩兰指手划脚地向着来来往往的人呼喝着,一边的头发都散了开了,活象大秦国传说里的一个女妖。“王者香”今年的生意好到了不可思议,居然快禁夜了还有不少人不肯回去,看来都想留宿了。
所谓“王者香”,是佩兰一年前在金马坊开的一家酒馆。本来只想开着玩玩,谁知生意越来越好,收手不得,佩兰在长安城也已赫赫有名,说起佩兰的“王者香”,男人们都会露出一种神秘的微笑。
佩兰好不容易摆脱了一个诨号叫没毛大虫的纠缠,正想歇一歇,却听得胖胖在外谄媚之极地道:“天骄爷,你来了?”
天骄是左金吾卫中郎将,勋封云骑尉。执金吾是维护京师治安的,云骑尉则是勋官。属二转正七品。天骄本是百济黑齿常之小僮,显庆五年,左骁卫大将军苏定方灭百济,黑齿常之率部降唐,天骄跟随黑齿常之也成了大唐人。仪凤三年,从黑齿常之击吐蕃,为五百敢死军中的小校,积功授勋武骑尉,为一转从七品。去年(调露元年)因从裴行俭破西突厥与吐蕃联军,积功调任左金吾卫,加授云骑尉,升任中郎将。
佩兰的脸上登时浮出一丝甜甜的假笑,迎了出去。干酒馆的,来的都是客,何况天骄是管皇城治安的,不能得罪了。天骄也是熟客了,每次来都找佩兰手下一个云裳儿的胡伎鬼混半日。今天偏生不巧,户部金部司郎中海佩基带了两人来玩,把云裳儿叫去了。海佩基的官位比天骄可大多了,又是“王者香”的合伙人,可偏生天骄是个现管,两面都得罪不得。佩兰心里狠狠地骂着海佩基。
出门前,佩兰先让脸上的笑容看上去自然一些,一掀帘子,叫道:“天骄大人,你怎的有空来我这儿啊?”
天骄摸了摸佩刀,笑道:“小妖精,裳儿在么?”
佩兰道:“哎呀,真是不巧,裳儿今天没空,叫别的姑娘陪陪大人可好?暖暖,绿腰都有空。”
天骄的脸有点变:“是谁胆子这么大,敢割我的靴腰子?”
佩兰有点害怕。天骄当初在黑齿常之部下时,论军功斩首二百级,至今他的佩刀上有五道缺口。王者香里的姑娘们对他都是又怕又爱。
佩兰道:“是户部的海大人。”
天骄一下也软了。他本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海佩基。一听得海佩基在,不由跌坐到椅子里,道:“天王爷,是他!他几时转了性,喜欢上裳儿了?”
佩兰道:“哪是他叫的裳儿。前一会儿他叫了两个人来,把裳儿叫进去陪酒。其中一个,说是什么锅子里直桨,是个瞎子,色心倒不小。”
天骄道:“什么锅子,是司成馆的国子学直讲花满楼吧,他是直讲里唯一一个瞎子。以他的才学,做博士也做得过,就因为是个瞎子,三十好几了还只混了个直讲。”
佩兰喝了一声彩道:“天骄大人果然博学,我只道什么锅子里还有直桨弯桨的。”
天骄啐了一口,笑骂道:“兰兰,马屁乱拍了。裳儿不在,你陪陪我吧。”
佩兰眼里抹上了一层蜜,正待答应,只觉胖胖在一边酸溜溜地看过来,喝道:“胖胖,快进去炒菜!”
胖胖带着点哭腔道:“是,夫人。”转身进去了。天骄笑道:“算了算了,你还是陪陪你外子吧,我怕他给我的酒里要下毒了。”
这时,却见那间胭脂阁的门拉开了,两个人走了出来,前面的正是户部金部司郎中海佩基。
※※※
六部中,户部原称民部。太宗朝,为避太宗讳,改称户部。户部下有户部、度支、金部、仓部四司,每司以郎中为长,员外郎为副。金部主管国库出纳,官位虽不甚大,却是个美差。海佩基为金部司郎中也已四年了。每年考功郎中进行考核时,他宁可考中中,也不愿考中上进阶,因此四年来还是个郎中。
海佩基身后之人,个子很短小,面色阴沉。海佩基一见天骄,登时满面春风,道:“天骄大人,真有空啊。”
天骄暗叫倒霉,但此时已躲不开了,忙笑道:“海大人,好啊。”
海佩基还待和天骄说上几句,他身后之人忽道:“海大人,事不宜迟,走吧。”
海佩基忙向天骄道:“天骄大人,我另有俗务缠身,失陪了。”
天骄正要顺口说一声“回见”,只怕海佩基顺竿爬,真个来见他了,硬生生吞了回来,道:“走好。”
他看着这两人走出门。
佩兰正好出来,道:“天骄大人,想什么呢?”
天骄道:“海佩基带来的是个百济人。”
佩兰道:“百济人又怎么了,你不也是百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