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垒生中短篇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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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垒生中短篇作品集- 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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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密室不大,与外面完全隔离,在里面这一声大喝,就算是聋子也感受得到空气的波动。然而,他却听到了胡子的吃吃的窃笑。

    胡子也会笑?花满楼不觉更感奇怪。他听声辨位,一个耳光打去,喝道:“抽疯了么?他们快来了,老虎已经来了么?”

    胡子忙道:“一切已准备妥当。”

    花满楼摇摇手,道:“你去歇一会儿吧,让我静静。”

    待胡子走了,花满楼坐下来,对着这幅画。

    密室是他与四五六合作设计的,他敢说天下没人能找到,找到了也进不来。为了这密室,他也已把积蓄用得精光。此时,只有靠海佩基的一百二十两金子渡过难关了。他咬了咬牙。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余义信想复国,而他想的,却是坐坐龙廷。

    他是瞎子,却看不到,挂在墙上的不是那幅深藏玄机的春郊试马图,却是一个光身子的佩兰在那儿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

    佩兰拼命地打门。天骄道:“他在里面闩上了吧?冷大人,冷大人。”

    老冷往手上哈着热气,道:“天骄大人,还没走哪,天可真冷。”

    天骄道:“那四五六在里面么?”

    老冷道:“在里面啊,这阿三尽干些被窝里放屁,独吞的活儿,在里面喝酒呢,你把他窗户纸捅个洞,他就蹦出来了。”

    佩兰已经在一边糊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上捅了个洞,老冷登时闻到一股热腾腾的酒香,道:“不是,这阿三,还尽有人给他送好酒。”

    这时,佩兰却已尖叫起来。

    ※※※

    被盘问了半日,佩兰精疲力竭地回到王者香。胖胖一见佩兰回来,颠颠地过来,道:“兰兰,拿回来了么?象不象?”

    “象你个头!”佩兰把那卷轴扔给胖胖,“那该死的四五六死了。”

    胖胖打开了卷轴,道:“哎呀,这是什么东西?你被他骗了?没失身吧?玄都观里没去?”

    佩兰道:“闭嘴,让我歇歇,少来烦我。”转身要走,这时,从门口有人进来,道:“佩兰在么?”

    佩兰扭头一看,又惊又喜,道:“哎呀,老椰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老椰微微一笑,道:“我可是属乌鸦的,不是什么好事,还是那四五六的事。”

    佩兰道:“坐下说,坐下说。胖胖,快上酒。”

    ※※※

    老椰喝了一口,道:“四五六是中毒而死,毒在壶中,瓶中却还是寻常的酒。”

    佩兰道:“奇怪,他为什么要自杀?”

    老椰皱皱眉,道:“也是,他的门关得密不透风,又是从里面闩上的,不过也未必是自杀。”

    佩兰道:“他那壶中我还喝过一口,那时还没毒的。”

    老椰道:“你们走时,他那里还有人么?”

    佩兰道:“只有一个怪模怪样的胡姬,连香水也不擦点,包得严严实实的。”

    老椰道:“会不会是那胡姬下的毒?”

    佩兰道:“不太会。四五六疑心病很大,他的壶抓在手里不肯放的,那胡姬想下毒也没机会下。”

    老椰道:“那四五六是不是欠人家钱,一时想不开?”

    佩兰啐了一口:“他?这人精着呢,不是放印子钱就是给人画赤膊画,钱有不少,想自杀还会用这么好的酒?”

    老椰道:“也是,我看见他的酒还都有大半瓶,要我想自杀,也会在最后一杯里才下毒,不然可都糟蹋了。”他说完,舔了舔嘴唇,大概也为剩下的那些酒惋惜。

    这里,从门外有人道:“请问,老椰先生可在此?”

    ※※※

    这人头上戴着斗笠,身上披着蓑衣。长安的大雪,下得纷纷扬扬,正是黄昏。这人腰上插了一支尺八,想必是四处游走的浪人。

    老椰走到门口,道:“我就是。先生是……”

    这人掀起斗笠,道:“小可薛仲璋,老椰兄好。”

    老椰又惊又喜,道:“啊呀,薛兄,你怎么来这里?”

    此人乃是英国公李敬业的参军薛仲璋。李敬业袭封英国公,因为反对天后听朝,被贬往扬州。薛仲璋当年与老椰同在李敬业之祖,英国公李勣麾下,攻高丽一役,老椰本要被判黥刑,还是薛仲璋求情,改为一年徒刑。

    薛仲璋道:“老椰兄,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请与我出来谈吧。”

    老椰抓起放在门边的伞,却没忘了抓着酒壶,道:“别走得太远了。”说完,又喝了一口。薛仲璋笑道:“你还是老样子,太贪杯。”

    老椰道:“男儿不喝酒,白来世上走。”

    长安城中,既有通都大衢,也有幽僻小巷。此时雪下得更紧,漫天俱白。薛仲璋道:“老椰兄,我们也有快十年不见了吧。”

    老椰淡淡一笑,道:“是么?我倒都忘了。”

    薛仲璋道:“不是我深知你底细,谁会想到长安一个小小仵作,竟是当年的高昌宗室。”

    老椰道:“不必说高昌,那个国家亡了也有几十年了,现在只有大唐一个仵作老椰。薛兄,你来找我,不会只是叙旧的吧?”

    薛仲璋看着漫天大雪,只是一笑,道:“我侍奉两代英国公,当然知道什么是公事,什么是私事。这次我来找你,不瞒你,我想请你回到军中。”

    老椰叹了口气,喝了口酒,看着天空。天空中,雪花乱落,四周一片茫茫。

    “薛兄,你的好意老椰心领,只是天下承平日久,我已是个酒徒,早成废人,难帮你什么了。”

    薛仲璋道:“你还为金春秋宫中那宫女伤心么?”

    金春秋是太宗朝时新罗国王。当年高丽、新罗、百济三国鼎立,高丽最强,百济与高丽结盟,百济王扶余义慈时常欺凌新罗,金春秋无奈,向大唐求救。大唐以此为口实,数发大军征东,终于显庆五年灭百济,苏定方擒扶余义慈。

    李勣是当年征东大军的主力,当时老椰在李勣军中为队正,却由于一件事违卫禁律,被开革出军。

    老椰不语。薛仲璋叹了口气,道:“人各有志,请老椰兄不要把我来访的事告诉别人。”

    老椰点点头。薛仲璋道:“既如此,那我就此告辞,请回吧。”

    老椰忽然道:“天后睿智,你们的秘谋只怕已在她算计之中,她现在已成谋定而后动之势,请你向少英公禀报此事。”

    薛仲璋道:“我们岂不知天后算无遗筹?然天下事,有所为,有所不为,大家心照便是。老椰兄,后会有期。”

    老椰手里抓着那酒壶,看着薛仲璋在雪地里亍彳渐远。忽然,在十余步外,薛仲璋从腰间抽出尺八,信口而吹,幽咽的箫声回荡于雪中,渐如游丝,散作无形。

    ※※※

    在薛仲璋离去时,正是天骄禁夜之时。

    走过几道街,天骄正与几个金吾卫同僚说笑,忽然,走在前面的一个一下摔倒在地。

    ※※※

    在前面,有一个极为高大的汉子,身披蓑衣,立于街心。

    另一个金吾卫喝道:“兀那汉子,你是什么鸟人?”他话音刚落,只觉胸口一滞,人却直直摔倒。

    天骄身后一个金吾卫声音发颤地道:“天骄大人,那汉子是个甚么贼厮鸟?”他抽出刀来,便要冲上前去,谁知走了两步,只觉后脑一重,人也倒在地上。

    这汉子低声道:“好一个虎击三式,看来你不曾放下功夫。”

    天骄跪倒在雪中,道:“将军,小人天骄叩见将军。”

    这人哼哼一笑,道:“天骄,你今日叫我将军,明日,你便要叫我百济的乙支文德!”

    乙支文德是高丽国大将。当年隋炀帝征高丽,乙支文德守御有方,令隋军损兵折将。这人自比乙支文德,其心可知。

    天骄心一抖,道:“大人,难道你想……”

    这人道:“不错,丰太子虽已捐躯,信太子却已准备停当,只待时机。”

    天骄道:“大人,天下已久归大唐,四海黎民都不愿再起刀兵,只怕时机难待……”

    这人低声道:“你道当今老臣宿将都愿听命于天后么?天子缠绵病榻,一旦宾天,便是那些人起事之时。那时,便是我百济复国的大好时机。天骄,你的刀难道不愿饮血么?”

    天骄伏在雪中,头却不抬。他眼前仿佛看见干戈四起,万千将士的遗骨铺遍四野,鲜血将大地也染作通红。他低声道:“小人叩请大人三思。”

    这人哼哼一声,道:“养不熟的狗,留你不得。”

    这人的手中出现了一柄佩刀,无声无息,一刀直劈而下。天骄一动不动,那刀劈到天骄头顶,却一下停住了。这人道:“你为何不拔刀?”

    天骄道:“小人的性命,都是大人给的,哪敢向大人动刀。大人要取小人性命,取去便是。”

    他的头抬了起来,道:“大人,兵者,凶器也。自古征战,死的都是苍生黎民,却只成就了一家一姓。大人爱兵如子,当不会不明白此理。”

    这人的刀还停在他头顶,血从天骄额头流下,刀却并未碰到他头上。

    血从头顶流到地上,雪白的雪,鲜红的血。

    这人的手如铁铸的一般,一动不动。虎咆流的拔刀术,原本就与中原各大刀派不同,一个人练到这人这样的岁数,只怕拔刀已不下几十万次了,早已熟极而流,刀在他手下,本就如他手臂的延长。

    这人的手一收,哈哈一笑,道:“还是白头山下出刀如风、跃马如电的好男儿。罢了,人各有志。”

    “嚓”一声,几乎不见他的动作,刀已入鞘。这人转身走出,道:“你的同僚快醒了。以后,你也好自为之吧。”

    漫天大雪中,这人渐渐地消失不见。

    “大人。”

    天骄嘴里喃喃地说着。天空中,雪更大,把一切都掩盖住了,仿佛天地之间,已空无一物。

    ※※※

    张守圭跑进房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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