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公司,正赶上打铃。今天因为出去搞活动的同事都已经回来,昨天还空空荡荡的办公室又热闹起来。我坐到自己电脑前,打开了,正要看看昨天做的清样还有没有要改的,有人拍了拍我的肩道:“阿康,昨天和北丽的感情交流得怎么样?”
那是一个外号叫“文旦”的同事。叫他文旦,因为他说的话一向很酸,而脸又圆又光滑,活象那种水果的表皮。我把一叠稿子理理齐,道:“不怎么样,都在做自己的事。”
他诡秘地一笑:“不要骗我,今天我们公司这个美丽的花瓶可没来上班,你该知道点内幕吧?”
“没来上班?”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什么事么?”
“刚才她打电话给老总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他突然怪模怪样地笑了起来,“昨天你们一块儿呆了一天,难道你都不知道她有什么病么?”
李北丽有病么?昨天她还生龙活虎的呢。我刚想说,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剪断了。这么说出口的话,一定会被他们抓住小辫子。我倒没有什么,就怕李北丽以为是我故意在造她的谣言。我道:“这也没什么奇怪吧,人都会生病。”
“为什么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和你共处一天就生病了?”他笑眯眯地,但明显话里有些酸味。他这是在吃醋吧,他也是个李北丽的狂热追求者,但是李北丽却正眼也不看他。
“无聊。”我有些厌烦了,“拜托你想想吧,我这种穷小子,才貌都没有,人家李北丽根本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他看了看我,点点头道:“这倒也是。”
他虽然同意我的话,可是却更让我觉得难受。这的确是实话,可是实话象一把刀子,毫不留情地捅在我身上。
我把温建国的那个小说清样打了一份送到老总办公桌上。我们是家小刊物,老总对于清样要全部过目的,防备有什么犯忌的东西登了出去。我送上去时,他正翻着李北丽送上来的清样,我把东西交给他,又看了看李北丽的位置。她的位置空着。
她是生病了么?也许是和男朋友玩得兴起,不想上班了吧,所以昨天才会加个班。我心底隐隐地有些疼痛。
因为清样弄好了,今天我可以轻松许多。我在椅子上舒展了一下身体,看着周围的同事。昨天,这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现在却象一个拥挤的玩具盒,里面挤满了忙乱的人。
在这儿,我慢慢地磨掉岁月的棱角,或者,更确切地说,岁月磨掉了我仅存的棱角。我突然又有了一阵伤心,说不上是什么,只是伤心。
到了下午三点,传达室的老胡上来送今天的报纸。那是今天的晚报,文旦拿了张报纸看着,我正想过去也拿一张报纸看看明天的天气,刚走到他身边,他突然大叫小怪地叫道:“哇,又出杀人案了!”
这个几十万人的小城市里,隔三岔五出件把杀人案也并不奇怪,不过杀人案出得也真的比较多,前两天刚见到社会新闻上说郊外出了一件杀人案,一个性产业工作者被人大卸八块包成一包扔在河里了。现在是新千年开始的头几年,可是仍然有种世纪末的疯狂,与新闻上不断的战争、饥荒比起来,这些小小的杀人案实在无足轻重。
我拣了张报纸,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拣还能看得下去的新闻看着。那张报纸是千篇一律的对大好形势的歌功颂德,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我翻了两翻,正觉得无聊,一张报纸放到我身边:“阿康,换一张。”
那是文旦。我把手里的报纸递给他道:“看这么快?”
“还不就是这几条新闻。”他打了个哈欠,“要么就是跟李北丽弄来的那些消息差不多。”
“对了,李北丽到底生什么病了?”
他带着点酸溜溜的神情道:“我哪儿管得着,大不了是个月经不调。”
“噗”的一声,边上另一个同事把含在嘴里的一口水都喷了出来:“文旦,你这张嘴真够臭了,还好北丽没在,不然非撕你的嘴不可。”
“撕丫国嘴。”边上另一个同事也笑着说了一句。这句《分家在十月》里痞味十足,而又带着一股说不出暧昧的台词让边上看过那个恶搞电影的人都笑了起来,办公室里倒是其乐融融。
在一片笑声中,我却突然又感到了一阵寒意。恍惚中,象有一只长着利爪的手悬在这些正笑成一片的人们头顶,恶毒而危险,但那自然是我的胡思乱想,房间上面弥漫着一股香烟的烟气,另外就是天花板上的一些污渍而已。
是因为昨晚上看到温建国的那几条信息吧?他发过来那没头没脑的消息,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害怕。不过他就算也从事性产业,也一定不会被分尸的吧。
要下班时,老总把我叫了过去,让我把李北丽做的清样再修订一下,然后就可以送印刷厂付印了。在这批编辑中,我大概是属于最没用的一个了,所以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最后都拿到我跟前。老总这么说了,我当然不能不做,我接过李北丽的清样,道:“老总,她做的文档呢?”
“FTP上呢,你自己下吧。”老总把一支派克的金笔插进衣袋里,一边理着桌上的杂物,“再校一遍,前两期读者反映错别字太多。”
这份杂志针对的是民工和中学生,他们能挑出的毛病大概也只有错别字。我道:“好吧,弄好后我仍然放在她的FTP里。”
老总抓起搭在一边的西装往身上披,突然象看见了什么,指着上面的墙角道:“对了,等一会扫地的来了,你跟她说一下,把上面的墨渍擦擦掉,办公室里弄这么脏可不象样。”
写字楼的墙都是用乳胶漆涂过一层,可以用抹布擦的。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见墙角上有一小滩墨渍,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要不是老总视力好,别人未必会看得到。我道:“好的。”
“真是不象话,墨水都甩到这地方去了,哪儿象一家杂志社,你们可都是白领。”
白领么?我有些想笑。大概衬衫是白的,就可以算白领了吧,工资收入不是白领的指标。
老总还在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走出门,到了门口,他又道:“对了,你那个作者,叫……温克的,让他以后不要写那么细,太血腥了。恐怖是好的,可也不能血腥了,不然会招麻烦的。”
温建国写的那个《蜂巢》是个很有伊藤润二风格的怪异故事,小说中男女主角在那个月圆之夕发现村民聚集在村口的空地里,不断地吃生肉,最后才发现原来村里有一种细小的肉食寄生蜂,寄生在人脑子里,所有的村民其实都已经被寄生了,有一个村民体内的蜂蛹已经羽化,眼睛鼻子里不断地飞出小昆虫来,又往另外人头上产卵,那些村民却恍若不觉,还聚在一起,吃着一块块血淋淋的生肉,吃得嘴角血沫四涌。那副场景他写得很细,让人恶心之极,不过文字倒是很不错的。这样的怪异故事如果在十年前一定会被加上“宣扬恐怖迷信”的罪名,现在虽然不至于这样,但也不是任何人都能接受的,我已经把一些太过份的残忍恶心描写去掉了,但老总看清样时一定仍然不舒服。
恶心归恶心,这个故事一定很有市场。
回到自己办公室里,人大多走空了,文旦还在打着什么,见我又坐到电脑前,他道:“阿康,怎么了?”
“老总让我把李北丽的清样再校一遍。”
他不知为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有点莫名其妙,道:“怎么了?”
“刚才有个人打电话来要向李北丽投稿。”
“又有什么胡说八道了?”
“他说是看见墙上有个人影会动,还有声音。”
我也有点想笑。胡说八道天天都有,可这个造谣的恐怕已经走火入魔,居然编出这么拙劣的谎话来。我道:“影子有声音也算奇怪,可是影子都会动吧?只有死人的影子才不会动。”
“不是,他说这影子就是在墙上的,没有原物。”
我刚要打开电脑,这时却一下停住了。这个设想倒是挺不错,没有实体的影子,那可真是个忧伤的故事,我记得安徒生晚期有篇童话就是这样,说一个影子和人交换了一下,影子去做事,人变成影子。有时我倒希望自己也是个影子,这些谋生的事让那个影子去做,我只要舒舒服服地躺着,让他拖着我在地上走。我拉开键盘,一边打字,边道:“他是在看埃梅的小说吧?”
“什么?”文旦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大概没读过这个法国作家的小说。我还记得大学里读到埃梅的一部小说集里,第一篇是说一个穿墙人。后来这个穿墙人被封在一堵墙里,旁人时常会听到这堵墙发出叹息。这个荒诞不经的故事那时却让我有一种恐惧,我想象着人被封在墙里的情景,那应该不是象被封在砖头砌起的空隙里,而是被一种胶质的黑暗包围的感觉。后来每当我独自在暗夜里走过没有路灯的巷子时,我总有种荒诞的预感,好象两边的高墙会象我压来,那种黑暗也在成形,变得浓厚粘稠。
“没什么,一个外国人的小说。”我嘟囔着,也不想对他解释谁是埃梅。对于法国作家,我想他顶多知道凡尔纳或者勒布朗,大不了再知道些萨特、加缪、莫里亚克这些得过诺贝尔奖的和左拉、福楼拜、都德、莫泊桑这些有名的,至于波德莱尔、马拉美、龚古尔兄弟、瓦雷里,直至萨冈,我想他都不会知道的,自然不用说相对而言没有大名气的埃梅了。事实上,如果我不是因为读过那部短篇小说集,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文旦大概也知道没什么话题可说了,他把手头的东西打完后,关了计算机,道:“我下班了,你忙吧。”
“忙。”我顺口答应着,开始再对李北丽那稿子校一遍。李北丽昨天不知怎么搞的,好几个错别字都没校出来,如果这样登出去,恐怕真有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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