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慌的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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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慌的周末-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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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之不是好相与的人,那时反唇相稽:“你补我三个月薪水,我当然马上走。”
    “温哥华不好,一天到晚下雨。”
    “小姐,下狗屎也不妨,什么关头了。”
    真的,连用词是否鄙俗也顾不得。
    台面上电话响了又响,才懒洋洋去接听,若是私人找,便捧住话筒不愿挂断。
    之之台下几个新户口都告取消,旧帐目也拖慢来做,公关公司最直接看到市面的荣
衰。
    年头生意忙得几个女孩子差些儿哭出来,曾经发过四个月红利,此刻闲得慌。
    年中已经这样,年底还堪想像。
    “去看场笑片”
    “谁笑得出来?”
    “你阿姨是美国人。”
    “亲属团聚此刻才办八零年的申请,等到廿一世纪还没轮到我。”
    “早晓得去年庄臣追我,态度就该好些。”
    之之走进茶水间,看到已婚的女同事李张玉珍心不在焉。
    之之问:“怎么回事。同老公吵架?”
    对方设精打采,“做人没意义。”
    之之笑道;“愿闻其详。”
    “这个时候可怎么生孩子呢。”
    之之笑,“你自己懒得眠干睡湿就算了,何用怪大时代。”
    “就是你这种人多,”女同事抱怨,“乱乐观阶,所以战争纪录片中逢有炸弹下来,
就有满街幼儿可怜的乱跑。”
    之之大吃一惊,“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拜托拜托,神经千万别错乱。”
    女同事哽咽地说:“我一直盼望有小小的手摸我的面孔,有孩子撒娇唤我妈妈,此
刻都无望了。”
    正掩脸,秘书忽然进来唤人开会,大家便乖乖陆续进会议室。
    中午散会出来,之之搓着酸软的脖子走到接待处,看见吴彤坐在那里等她。
    之之照样客客气气叫声吴阿姨。
    两人相对一时无言。
    浓妆的吴彤看上去一如从前,并无倦容。
    之之顿生一个奇怪的想法,本市亦如一个绝妇,无论经过什么风霜,表面上也无异
样,濡湿鲜红的胭脂足以遮掩一切创伤。
    她俩到一间清静昂贵的日本馆子坐下。_
    之之原以为吴阿姨会滔滔不绝地诉上三两小时的苦水。
    但是没有。
    吴阿姨比之之想像中更为伤心。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之之一直奇怪,什么样的人在配偶过身或是身罹绝症时可以长篇大论地细叙恩怨,
之之一直主观地认为人在真正哀痛的时候,思绪炸为飞絮,完全失去组织能力,吴阿姨
木着一张脸才是正常的。
    饭后吴彤才开口说话,讲得还是不相干的琐事:“之之,你年轻或许会笑我,今早
我起身上班,坐在床沿,手放膝上,真想息劳归主,做人太麻烦了,天天光是沐浴穿衣
化妆,已经要了我的命。”
    之之默然,欲语还休。
    吴彤没有提到她舅舅季力。
    “记得当年出来做事,与你差不多年纪,晃眼十二年,薪水用来交税买衣服付房租,
刚刚够用,至今两手空空。”
    之之低呼出来,“我也是。”
    “你还有时间。”
    “什么时间,”才说人家悲观,自己也唱起哀歌,“本市时日无多。”
    吴彤喝罢咖啡,一时未有心情取出唇膏补上,顿时花容失色。
    她抬起头想片刻,“各人看造化如何了。”
    之之知道不关她事,但是吴彤对小辈极好,多年来之之不知道吃过她多少奶油蛋糕
与冰淇淋,案头一整套水晶小动物摆设也是吴阿姨所送,所以实在不忍装作没事人,因
冒昧地问一句:“舅舅倒底怎么了?”
    “他很好,他很快会同拿美国护照的纽顿女士结婚,也许跟她到阿勃郭基定居。”
    之之一怔,她不相信大都会信徒季力会甘心住到小镇上去。
    一方面吴彤已经冷静地说:“时间到了,之之,我们改天再约。”
    馆子门口有一辆车子驶过来,有一个白头翁探出头来与吴彤打招呼。
    之之耳为之侧,哪里来的苏格兰乡下人,正统伦大英语系出身的之之瞪大双眼转过
头去。
    吴彤轻轻介绍说:“律政署的按察司雷蒙麦平,陈之之小姐。”
    之之和大的嘴合不拢来。
    她忽然冒犯了长辈,拉住吴彤问:“你真的这么急于离开香港?”
    吴彤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是平板的,木无表情的,她颔首,“是。”
    “她还没有陆沉呢。”
    “但是,”吴彤率牵嘴角,“我必须比季力先走一步。”
    车子喇叭响了又响,白头翁等急了,苏格兰人脾气一向比较急躁,他那头头发未转
白之前,想必是棕红色的。
    吴彤上了他的车。
    之之听过许多许多有关移民的光怪陆离原因,真没想到,竞走也是其中一个逼切的
因素。
    吴彤下意识要比季力走得更快,她要报复,季力能做的,她要做更成功。
    吴彤完全没想到后果。
    她可能连苏格兰不是英格兰都不知道,英格兰的法律去不到苏格兰,苏格兰的大学
文凭不为英格兰接受,一无所知,为着意气,抓住白头翁,就预备跟他走。
    那人可能已届退休年龄,可能有两个前妻,她们又各有三个孩子,还有,这三名孩
子当然早已成上,也许已各为他们的父母添了三名孙子,白头翁子孙满堂,做梦都想不
到艳福齐天,会被条件过人相貌娟秀的东方女郎看中。
    吴阿姨吴阿姨,你真打算带着满箱的华伦天奴套装与成百双查尔佐丹皮鞋去投靠这
位老伯伯?
    之之要掩住嘴角才强制着不叫出来。
    她呆立街角。
    时代悲剧最悲哀的地方是荒谬得使人笑,这样一对合衬的恋人竟为一纸护照而各奔
前程,各自在匆忙间找到如此可笑的新对象。
    是什么令他们怕得这样厉害,之之想破头不明白
    要过很久,之之才回过神来。
    她发觉自己站在中区一间名贵的时装店门口,想熟的售货员隔着玻璃橱窗向她招手。
    也许是因为实在太愤怒了,她推齐门进去打算好好花一笔。
    店员迎上来,“陈小姐看看我们的鞋,六五折。”
    之之摆摆手。
    店员忽然说:“陈小姐,干革命也得穿皮鞋,不能打赤脚上阵,你说是不是。”
    之之一呆,没想到她会用这么新鲜的推销术,只得答:“是,是。”
    “爱国也不用赤膊,学运分子打扮得不晓得多时髦,袜头都有花边,可知两者没有
抵触,陈小姐,这几套衣服我是特地留给你的。”
    之之吞一口诞沫,茫然格起头。
    “我替你包起来,不喜欢尽管拿回来换,改天付帐不迟。”
    已经过了上班时候,之之匆匆回写字楼,坐下来。用手托住下巴,痴痴沉思。
    跟张学人到悉尼去?
    人家也许根本不会答应带她去,即使小张有诚意,到了那边,又怎么佯?
    陈之虽然不嫖不赌,但是吃喝玩乐少一件都不高兴,留学四年,像是没有离开过一
样,动辄回香港渡假,未曾识过干戈。
    更从没想会在那个阴沉沉的国度留下来。
    之之见过家贫的护士学生在恒久的冷天气下瑟缩,也见过同学为着省几角电费在室
内穿得比室外更多。
    看够了,是以一毕业连文凭都不拿便赶回家来。
    那张证书还是校方稍后空邮寄给她的。
    悉尼又会好多少?
    枯燥小市民生活,辛劳的主妇,才廿三岁半,就得一天做三餐,用脚去摇婴儿车?
    陈之还未到反朴归真的高级境界,陈之还没有开始哪,陈之先要扬万立名,做遍杂
志封面,成为一行的翘楚,也许才会在最高峰期归隐田园。
    不是现在,绝对不是在廿三岁。
    之之像是被谁用斧头确断了廿年的荣华富贵,不甘心,但是反抗无门,有怨无路诉。
    她用手捧着头,害怕起来,之之打了一个冷颤。
    她像是看到自己已蹲在厨房里,窗外单调的一幅草地与两棵树,春去秋来,四季不
变,天天打理家务,渐渐喝土制白酒解闷,然后在有空的时候写信给亲友,也许不为欺
人,也许只为自欺,便开始拼一幅幸福家庭图:春光多么明媚,丈夫多么体贴,孩子多
么听话,希望你们都来,祝罪恶而快乐无耻的香港沉沦。
    张学人千儿八百的薪水只能供应她过那样的生活。
    他们没有能力住到黄金海岸天天驾帆船出海作乐。
    在陌生的异乡,无遮荫的地方,只得胼手胝足。
    想到这里,之之自己吓自己,已经脸色苍白,一额冷汗。
    她太爱香港,之之愿意被她榨干精力时间,同时也利用她名成利就。
    鞠躬尽瘁也心甘情愿,之之不愿离开。
    四点半,大堂已经静下来,同事们走得七七八八。
    她们曾经有过赶通宵的时候,没有人觉得累,七手八脚同心合意地赶工夫,吆喝着,
挥着汗,互相取笑,分工合作,一下子把计划赶出来交给客户,连营影印机的小伙子都
精神奕奕,敬业乐业。
    世上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城市了,绝对不是因为人家不够好,只因为他乡不是我乡。
    之之终于站起来,取过公事包,打算离去。
    女同事张玉珍唤住她:“陈之,有事想听你的忠告。”
    之之转过头来,见她双目红肿,当然是件非同小可的大事,之之最大循化点是爽直,
立刻摊摊手,“李太太,我并没有过人智慧,也不懂推算未来,我哪里有什么资格给任
何人忠告?我连自己的问题都无法解决。”
    张玉珍不禁苦笑起来。
    之之细细观察地,忽然低声问:“你可是妊娠了?”
    对方点点头。
    愁眉百结的之之居然欢喜得笑出来,“哎呀恭喜恭喜,我们这班人当中只有你结婚
生子,了不起了不起。”
    “这种时势生还是不生?”
    之之怔住,“他已经生存,怎么可以不生?”之之惊惶地按住她手,“你焉可轻举
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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