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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昕若嗤笑出声,“你以为心脏病的遗传几率有多大?你当它是血癌吗?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事情!你在害怕吗?怕这孩子成为拖累?是啊,毕竟有我这一个大累赘已经够了,没有人会想要自找麻烦!我可以想象,如果六个月以后这个家里又多出一个跟我有同样毛病的小麻烦的话你会怎样。其实对我的病,你本就是极度厌烦的,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她低下头看他的左手,“不要再在跟那个杯子为难了,伤口裂开把血沾在上面就不好办了,血腥味很难洗掉的。”
罗霆佑紧皱了眉头,猛地甩手将紧攥在手中的玻璃杯摔了出去,“啪”的一声,碎片四溅。
她倏地瞠大眼睛,惊愣地看着他。他则一脸狰狞的怒气,从没有过的怒气,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不可能相信有一天会出现在罗霆佑脸上的怒气,现在,对着他这一生最挚爱的人爆发,对这个他豁出命去也要维护的人爆发。
“是啊,我是怕了!”他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隔着桌子俯身逼近她,空空的瞳眸定定地正对着她的双眼。缓缓地,他抬起手来,指向自己的额头,几绺垂落的黑发下,紫红的痕迹隐约可见。“这样的事,你还想我做几次,嗯?我是怕了,是真怕啊!你一个已经让我手忙脚乱,遍体鳞伤,如果不是靖希及时赶到,我就是杀了自己也救不回你!你觉得我还有什么本事照顾你连带照顾一个世事不懂,只会哭闹的婴儿?
“就算他没有那么倒霉,是健康的,难道他就不会生病?不会吃东西卡住哭不出来?你怎么有那个自信我可以同时照顾好你们两个,嗯?”眉宇间的怒气半点没有渗入语气里,罗霆佑仍是个不懂得发火的人,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得好象春天里的风,却只是有着满满的凄凉无奈。
担心她哭了,伸出手去想要抹去她脸上的泪珠,然而手停在半空中许久却因不知应抚向哪里而垂下,“昕若啊,你怎么忘了,你的丈夫……是个瞎子!”他一字字说得温柔无比,但这一句话却是刀一样狠狠地插进她心里,连叫痛的机会都没留。他不是口不择言,只是,别无选择。
“你自己好好想一想。”说完,他转过身向饭厅外走。
“霆佑!”她突然出声叫住他,“别走那边,有玻璃!”
停住,他微侧过头,笑了,笑得讽刺,“你又糊涂了!不走这里,我还能走哪?还找得到哪?”语罢,转回头,仍旧依着原来的路线走过去,硬底的拖鞋踩在碎玻璃上“咯噔噔”地响,他口中轻声念着什么。
她知道他在念什么,从来他只是放在心里默念,今天,他却是故意念给她听。
那只是单纯的数字,却是让人心碎的音节。“一、二、三、四……”声音低浅却清晰……
“……靖希,我刚跟昕若吵了架……不,我起的头……没骗你,是真的吵架了……是,因为孩子的事。我不放心昕若,所以你还是过来一趟……”
放下电话,他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
昕若啊,我不是故意要逼你,这一次我是真的不能纵容你任性。
说我怯懦胆小什么都可以,只是这样会失去你的风险,我担不起……
这杯子是成对的!
记得之前那只好像是……好像也是霆佑打破的。那天,他答应她嫁给他。
泪珠掉在碎玻璃上,晶莹剔透。
难道是注定的?
成对的东西,一个消失了,另一个就必定是毁灭的命运?
他始终呆在书房里,硬是狠下心肠不去管昕若是不是哭得伤心,一如六年前,他也是这样狠下心去的。直到靖希赶来他才知道,昕若竟早已不见了人影。
靖希急忙跑出去找寻,他却只能守在家里等消息。再心焦又怎样,他只不过是个瞎子,跟着跑出去又能做什么呢?这点自知之明跟理智他还是有的,也或者是从昨天晚上才明白过来的吧!昨天发现昕若病发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应该是打电话求救,而不是自作聪明地满屋子发疯。
他不禁笑得自嘲,从来,大家都说他谦逊有礼,但没人知道其实他也是自负的。自负本没有错,凡举他身边的人物,哪一个没有点小自负?兆居自负在家世显赫;靖希自负在医术精湛;绍政更是凭借超凡卓绝的自身条件自负得没边没沿。只是错在他失明以后忘了将自负褪去,所以……
抬手抚上额角的瘀痕,轻叹——
自找的啊……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只隐约记得客厅的挂钟似乎已经敲过了第二次十二下,此时此刻,正不知是凌晨几点钟。
门锁“咔嚓”一声响,然后有人进来,不知是什么质地的鞋跟,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好听。然而罗霆佑却微蹙了眉头,他知道回来的是昕若,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穿上高跟鞋。
“靖希出去找你,你遇见他了?”没问她去了哪里,他依然靠坐在沙发上,语气平缓地问。
在他身边站下,她微扬了嘴角,想了想,又“呵”地笑了一声给他听,“我一定要被他找到才可以回来吗?你大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不必叫他去找我的,毕竟在这里除了这个家我无处可去。而且总是麻烦人家也不好意思,是吧?”
“如果可以……”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也不想麻烦靖希。”
她低垂着眼眸看一副淡漠表情的他,静默了许久才缓缓蹲下身,手扶上沙发扶手,嘴唇挨近他,在他耳边轻轻吹气,“你在怨我?”呢喃的语音似是倾诉绵绵情话。
撩过鼻翼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精甜味,他这才注意到她嗓音格外的软,偶尔还咬字不清。他眉头皱得更深,“你喝酒?”
她挑眉,“不行吗?”抬手扳过他的脸孔正对着自己,瞬也不瞬地凝视他许久才“啧啧”地摇头道:“多漂亮的一双眼睛,只可惜……是空的。其实……你心里一直都是怨我的,对吗?”
他微偏了头,一只手握住停在他脸颊上的细弱手掌,一只手摸索着抚上她的面颊,温和笑道:“我怨你什么呢,嗯?”
忽然间,她哭了,温热的泪滴掉在他手上,沿着手背滑落,“你不该怨我的!”她怨怼地说,“这根本不是我的错!你眼睛会看不见根本就不是我的错!如果你肯坚持跟家里力争到底,如果你不是总有那么多无谓的顾忌,如果你不是自以为是把我拱手让人,如果你不是硬要插手倪家的事,如果你肯相信我自始至终只爱你……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现在一切的不幸全都不会发生!
“你怎么可以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怎么承担得起?你的眼睛看不见了,你的大好前途甚至人生都毁了,这样的责任你怎么要我来担?这不公平啊,我究竟哪里错了?从来,做选择的都是你,每一次都是你啊!我有什么错?你说,我有什么错?嗯?我有什么错……”她捶打着他嘶声叠问。
“是,是我错!我没有怨你,从来都没怨过你!一直都是我的错!……”他忙揽她入怀,紧紧环抱,轻声安抚,语音中满是细细密密的心疼。他不该逼她太紧,应该更有耐性好好劝她。他是急了,急得忘记他的眼睛不只是他的伤,也是她的痛。
“我错了!”突然,她离开他的怀抱,很认真地看着他道:“我承认我错好不好?我承认我错,你让我把孩子留下来好不好?”
他无奈也无力,痛苦得几乎不能发声,“昕若……”
她截断他,“我跟你保证!我保证我会好好的,我会照顾他,我们任何一个都不会成为拖累,好不好?”环住他僵直的颈项,她哽咽着,“霆佑啊,那是你的孩子,他在我身体里面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是活的,是一条命啊!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啊?你是孩子的爸爸,你的孩子连光都没见过,你怎么忍心说不要就不要呢……”
他还能说什么?是,那是他的孩子,说出“拿掉”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全身的神经都在痛,只说那一次便已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现在他还能说什么?
可是……残忍的话,他可以不说吗?
罗霆佑怔然无言,只能搂紧了她,止不住全身的颤抖。
晨光暖室,黎明前的黑暗阴冷一扫而去。关昕若缓缓张开眼,微仰起头看睡在她身边双手紧紧环抱着她的人,很仔细很仔细地看着,似乎是要将一辈子的份都看完似的。
这张脸孔,她要牢牢地记住,记在脑中,印在心底,刻在灵魂里。
“霆佑啊,”许久,她低低启声,“无论你反对与否,这个孩子我是一定要留的。但是你的顾虑没有错,我们谁都没有能力做一个称职父母。所以我想……我应该回家去的,回去青岛。那里有我们的家人和朋友,这样你是不是可以比较放心?可是你不能回去,我知道你眼睛的事你仍旧是不想家里知道的,是吧?只是把你一个人放在这边我又不太放心,你可以照顾好自己吗?我真的很怀疑!煮饭的话我怕你烧掉房子也烧着自己,洗衣服我怕你淹了整栋大楼,不过好在你懂游泳,没有人读报给你听还真怕你变成原始人,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能看得懂你在电脑里打出来的那些个‘密码’……”
吸吸鼻子,她继续说道:“还是你夫人我指点指点你吧,省得你客死异乡那么可怜!衣服呢,要一天一换,洗手间门后有一个大篮子,脏衣服就扔那里。那篮子很大的,你不会笨到扔得到处是吧?我已经请好了钟点工,每周四下午她来打扫,然后那些衣服她会洗。三餐么,外卖号码我在你手机里设的是快捷键3,如果不喜欢叫外卖的话,你也可以散步到那家小餐馆去吃。不过记住不许再点炒饭,石头子儿似的会吃坏肠胃。床头柜的抽屉里我买了很多电池,还有一部自动搜台的收音机,睡不着的话就听广播吧。然后还有……”
絮絮叨叨了许久,终于都嘱咐得差不多了,抬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还有啊,别总皱着眉了,这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啊?你本来就比我大很多了,再皱眉就更像老头子了!总是温柔笑着的罗霆佑才是罗霆佑啊!”在他唇上轻轻印上一吻,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他的怀抱。
环在她腰身上的手臂有片刻的僵滞,然而,终还是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