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摇摇头,喝光杯子里的酒,又续上一杯。
「这孩子,从小就跟着他娘过苦日子,现在一个人无依无靠,又不愿意当贼,真不知道他的将来会怎么样。我是很想帮他,可是力不从心啊。方才你也看见了,我家那个母老虎……唉,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你愿意帮忙就好了。」
死去的女人很可怜,这个孩子也很可怜,可是……一路长途跋涉,带个孩子在身边只会碍手碍脚。尤其是穿越沙漠,那可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
他还在犹豫,身上的盘缠足够他一个人回到江南,还有剩余给娘子,多一个人的话——勉强够,但这么一来,多年的积蓄就一点也不剩了。
他毕竟不是个好人。
他看了江南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少年已经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朦朦胧胧,欲语还休。
心脏好像猛地被什么东西击中,一句话就这么不经过大脑冒了出来。
「他的家在江南什么地方呢?」
「江南,快把手绢给这位客官看看。」老板迫不及待地说。
少年却把头扭向一边。
老板脸色一变,站起来,径自把手伸进少年的怀里,掏出一张素色手绢地给方子山。
方子山接过一看,手绢是上好的丝绸。可能是少年的娘亲离开家乡时随身携带的吧。摊开一看,上面绣了一座大宅子,旁边一行小字:「周桐镇西,隆兴桥旁,红墙绿瓦,杨柳依依。」绣工精美,一针一线,俱凝情思。
周桐镇……离他家倒是不远……而且也算顺路……这个孩子的身世的确很可怜,留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再说都是江南人,也算是老乡吧,就当做善事好了……
方子山找了很多理由说服自己,终于点头答应了。
老板高兴极了,不住用手背抹眼睛。少年却是一脸冷漠,好像这事与他无关似的。方子山心里颇不是滋味。这孩子,难道不懂感恩么?
听说江南一直住在娼馆的柴房,方子山便要他回去收拾收拾,晚上和自己一起住店好了。少年踌躇着,迟迟不肯走。
「你这个笨蛋,难得遇到这样的好人,你还在犹豫什么啊?留在这里做什么,回你的家乡去!那里有你的亲人,比在这里好,好一百倍、一万倍!快去收拾东西,赶快回来!那个老女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听,要不然以后被她卖了你后悔也来不及。」老板把他推出门,少年这才离开。
「客官,你现在是要回房休息还是……」老板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他是个好孩子,只是,只是不太爱说话,也不懂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他其实是很感激你的,你别介意。」
「没关系。」
老板「嗯」了一声,「那我先回房了,有什么事叫二牛帮忙就好。」
「好,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回房也没什么事情做,他干脆走到后院透透气。
小二——二牛正在后院偷懒,看见他来了急忙起身,嘿嘿一笑:「客官有事么?」
「没事,出来透透气。」
抬头就看见满天星光灿烂,远方的娘子会不会也在仰望星空思念他呢?
「客官你真是个好人啊!」小二突然说道。
「嗯?」听小二这么说,方子山苦笑着摇摇头。他知道自己根本算不上好人。
「江南是很可怜,可是现在大家都自顾不暇,谁有精力去照顾一个毫无关系的孩子呢?」
「其实我觉得老板才是个好人啊,那个孩子和他非亲非故,他还这么照顾他……」他原本以为生意人都是很奸诈的。
「也只有你,才会听信老板那套说辞。所以说你是好人啦!」
「他说的都是骗人的?」方子山皱皱眉,如果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他绝对不会帮助那个少年。
「江南和他娘的事的确是真的,不过绝对没他说的那么简单啦!」小二摸摸后脑勺,又嘿嘿地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客官,我看你是个好人才说的,你可不要出卖我哦!」
「你说吧。」
「江南和老板不算是非亲非故啦!老板是江南的娘亲的恩客,以前还想收她做小。不过我们的老板娘怎么可能同意,她提着菜刀把老板追了三条街,直到老板对天发誓绝对不再动这个念头才饶过他。老板对江南好,是因为喜欢江南的娘啦。」
「那这么说来……江南的娘亲去世后他还肯照顾江南,也算是不错了。」
「唉,客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江南的娘在临终前托老板好好照顾江南,还把毕生积蓄都给了老板,希望他能找人把江南带回去。可是这笔钱被老板娘全部拿走,一文钱都没有留给江南,还不准老板照顾他。那孩子,真的很命苦啊!
「不过他也古怪得很,又不爱说话,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连他娘去世,也不见他流一滴眼泪。他不肯当贼,娼馆的老鸨劝他接客他也抵死不从。每日就在客栈、饭馆讨点剩饭吃……」
「你说……接客?他是男孩吧?」
「哈哈,客官,你不会不知道龙阳分桃吧?只要长得好,管他是男是女噢!老实说江南的确长得好看,以前还有路过的商人看上他想买他当娈童,他一脚踢在对方命根子上……不过事后他也被商人的护卫打得半死不活……」
方子山默默地听着,心中坚定了带少年回江南的念头。
*
直到亥时江南才返回,背上背了个小小的包袱,里面不过两件破旧的衣服。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瓷瓶,小二说那是他娘亲骨灰的一半——另一半和他爹爹葬在一起。
走进客房,不用方子山动手,江南就勤快地为他端茶倒水。赶了好几天路,方子山真想好好洗个澡,可是在大漠水是最金贵的,他只用沾湿的布巾擦了一下身子。
看到少年脏污的脸,想到晚上两人要睡在一起,方子山便说:「你也去打水洗个脸吧。」
少年听话地离开,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擦干净脸,露出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五官。
真是个清秀的孩子……方子山想,也难怪会有男人对他动心。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早点睡觉吧。明天太阳下山后出发。对了,你去过沙漠吗?」
江南摇摇头。
「嗯,我也只穿越过一次沙漠。不过当时有很多人,也有很充分的准备。」方子山突然闭上嘴。他不应该把已经封印的记忆解封。
「咳,那个,睡觉吧。今天就委屈一点,和我一起睡,还好这床够大。你放心,我睡觉很规矩的。」
少年脸色苍白地点点头。他走过去把床铺整理了一下,然后坐在床沿,缓缓脱去身上的衣物,闭上眼睛躺在床上。
看着他纤瘦的身体,方子山一时没反应过来——难道这是他独特的睡觉方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少年的想法,顿时火冒三丈。
「你在做什么?你以为我帮你是为了做这种事情?!」
他想起小二说的话,世间的确有喜好男色的男人,也有抱着企图才对他好的人,可是他……
「我不是这样的人!」
方子山抓起少年放在床边的衣服狠狠摔在他身上。
「我不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好处,也对你的身体没有兴趣,如果你误会我的好心,那就算了,回到你的柴房去,明天也不要跟着我。」
少年抱着衣服跳下床,半跪在他的脚边,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唉……唉……
他也许真是个好人。
「算了,起来吧。」他扶起少年,想想他的身世,也难怪会误会自己。
「我帮你,只是因为我想做好事。我的娘子在江南等我回去……她很美丽,也很温柔……我很爱她……」
吹进一阵秋风,少年的身体抖了一下。
「睡觉吧。如果你还担心,我睡地上好了。」他替少年披上衣服。
少年拉拉他的衣角,摇摇头。
「那好吧,我们一起睡。」
第二章
身体已经是疲惫不堪,方子山却无法入睡。
是因为不习惯客栈的硬木板床,还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或者是想到明日要穿越大漠而紧张?
躺在他旁边的少年好像也没睡着,身子僵硬,呼吸也不平稳。
即将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失眠也是难免。
咳了一声,方子山低声说道:「江南很漂亮。」
少年突然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中方子山看见他用不解的目光望着自己。
男人明白他又误会了,笑着说:「我说的不是你。我说的是,你娘的故乡,也是我的故乡……」
江南没有大漠的荒凉,没有大漠的暴虐,没有大漠的死寂,也没有漫天飞舞的黄沙。
江南有的是小桥流水,灰瓦层叠的水边民宅,铺着青石板的街道,空中弥漫的是悦耳的吴侬软语。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
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
早晚复相逢。
《忆江南》白居易
*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失去知觉的,也许过了好几个时辰吧?
睁开眼睛前,就有一股强烈的血腥味从鼻子直冲上脑门。身上到处都在痛,几乎无法动弹。强忍着想站起来,却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
莫名的液体顺着头发滑下,滑进眼睛……慢慢移动还有知觉的右手,支撑起身体,压在身上的东西掉了下来,勉强睁开眼睛一看,差点吐出来——从左肩到右下腹被斩成两半的尸体——或者应该说是尸块,内脏「哗哗」地流了出来。
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才发现之前的液体是血。他半眯着眼睛环顾四周,等看清楚一切后突然两脚发软……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
人间地狱?!
阴沉的天空,放眼望去,空旷的战场上都是……死人……自己人和敌人的尸体重叠着,他们流出的血液渗入土壤,染红了黄土。
一群群秃鹰黑压压地聚集在战场上,啄食尸体。
还有活着的人吗?用断掉的长矛支撑自己,拖着受伤的左腿走了几步,附近的秃鹰腾空飞起,发出刺耳的哀鸣。尸体被啄食得面目全非、令人作呕。他突然被绊倒了。低头一看,竟然是、竟然是将军的头颅。
骁勇善战的将军,平时对士兵关怀备至,打仗时率领众人冲锋陷阵,深受士兵爱戴。因为功勋显著,还被皇帝封为「镇远大将军」……竟然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