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解释说,他找人借了去青海的路费,就是为了这一桶水和一壶酒。至于找谁借钱,水和酒的用处,他只字未提。他还说,狗日的唐唐偷喝了青稞酒,否则他不会再回青海一趟。
(乔喂长官喝酒,噎住,脸被憋得通红,剧烈咳嗽。护士跑进来,批评乔。乔和护士顶嘴。护士离去,乔找出洗脸盆,往盆中倒青稞酒,青海湖水。长时间的搅拌。)
长官任乔摆布,乔搬动他的身子。解衣。天啊,乔用混合的溶液,给长官擦拭身体!
我没有和乔吵架。他回来就好。难得乔有心照顾长官,我硬着头皮,给乔说了半天好话,告诉他护理病人的方法。然后,我想抽空回宾馆,找欢言。因为我一直没有机会和她好好谈谈,她最近在到处打听唐唐的下落,像疯了一样。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40
乔以为他从青海捎回的酒是“还魂酒”,青海湖的水可以洗去长官身上的晦气。他坚持每天给长官擦身,祛邪,招魂。医生竟然没有反对,医生的理论大概是用含有酒精的清水擦身,可以活络筋脉,提高人体免疫功能。这给了乔信心。
长官咧嘴,表示了不满的情绪,但无能为力。乔仍然乐此不疲。他想让长官相信,乔在爱着长官。
乔操起琴,给长官演奏。毫无章法。离题千里。尽是杂乱的杀声。想用琴声唤醒长官敏感的知觉都不行,乔想起长官经年累月的执著,他娴熟的琴声并没有打动自己,何况那时,乔根本没病。
(长官扭动身体,被刺刀刺中。从前那些虚妄的念头,被乔制造出来的噪声掩蔽,吞没。音乐,有时不仅不能疗伤,而且还可以谋杀。)
长官的脸,像死猪肝的颜色。
气馁。乔放下琴。等待天黑。
(天黑。长官在打盹。乔偷偷溜出病房。蔡锷路像一条尾巴,跟在乔的身后。左右摆动,挥之不去。几天之前,他央求过中年男人,从他手中里拿过一笔去西宁的路费。)
乔想向中年男人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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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拥着欢言,她俯在我的肩头,痛哭。死去活来。
床头有一张报纸,中缝有“招领死尸”的启事。欢言认定那个模糊不清的照片就是唐唐。有电击一般的感觉,突然,毫无防备。
我为没有照顾好唐唐而后悔。真的,我和乔的关系,紧张到了谋杀一个人的地步,这是多么可怕的结局!我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错误发生,乔仍然还在执迷不悟,下一个被谋杀的对象,极有可能就是长官!
安慰。欢言怎么会听得进我的安慰?照着那个启事留下的电话号码,我询问了铁路公安分局值班室。警官说,这是一个深夜倒卧在京广线上的醉汉,二十五岁左右,矮个,除了被火车挂乱的外套,——他没有留下任何遗物。
欢言剧烈抽泣,不能自已。
唐唐,这个具有强烈的流浪意识的家伙,变卖了随身携带的物品,沿着京广线北上,他一直在寻找他的灵感。他肯定有一样东西不会变卖——SONY微型摄像机。它可能被火车撞飞了,可能被一个无知的路人拾走。那些珍贵的镜头,只不过一截被别人曝过光的胶带。乱七八糟。
欢言用力挣脱我,向门外冲去。她要去铁路公安分局,要值班的警官带她去殡仪馆,她要看望唐唐。我阻止了欢言,因为现在是半夜。
(按住欢言。像夏天,在大学露天平台按住醉酒的唐唐。欢言挣扎,拼命挣扎。后来一动也不动,多么像唐唐啊。欢言并没有睡着,昏厥。偶尔全身痉挛,节奏性明显。)
挨到天亮,我带欢言去了铁路公安分局。
(他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启动停在大院的一辆警车,车身黑白相间,车顶有红色的警灯。)
欢言靠在我的身上,我们坐在后座。开车的警官一言不发。他的前方,是通往殡仪馆的路程,我们去看望唐唐。
在殡仪馆门口,欢言一下车,就像一团乱泥。警官命令我架住她,朝停尸房走去。根本来不及看到唐唐,欢言就号啕大哭,继而狂躁。
警官说:“那你们谁上来确认一下?”
除了欢言,只能是我了。那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当殡葬工将一块白布掀起又盖住时,我们的唐唐终于谢幕,并且永远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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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官被西宁来人接走。
(担架。救护车。机场。波音747腾空而起。)
乔执意要护送长官。长官躺在担架上,朝乔怒目圆睁。没有人能理解长官的意图,他们围在担架旁商议,征询乔的意见。也许是不想让乔离开小K,也许是对乔的表现已经绝望。长官的意图。乔猜想,似是而非。最终,乔没有跟随长官返回西宁,他留下来,守着长官的梦。
这是一个借口。长官说过,武汉是他的故乡,也是乔将来的故乡。可是,乔在武汉生活了两年多,一点归宿感都没有。空泛,飘浮。深入到地下,或许更加踏实。
(他们的租住房,冷清,零乱。毫无生气。以前有长官的琴声,现在没有灯,没有声音。)
布艺沙发。乔坐着,双手抱头,长长的失落。他想起长官在武汉的日子,一个人的衰老,只需半个月的时间,坚强的意志,不堪一击。除了给长官擦身,乔对长官的报答,只剩下这些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杀手,亲手绞杀了长官的意志。他要是不来武汉多好!
乔痛哭起来。
他飞奔去了蔡锷路。黄昏将至,时间尚早。小叫化子和中年男人应该还没有到来,乔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
(老鼠奔跑。蝙蝠乱飞。动物的预感,及时灵敏。)
乔镇静。向前摸索,沿着石壁的走向,他走进前方的人字形洞孔。冰冷的铁件,指头粗的导线,还有一根备用的粗铁棍。操起,模仿中年男人的姿势,挥舞比试,指指点点。天还是那么黑,那么暗。乔期待的电闪雷鸣和五彩缤纷,并没有出现。停顿下来,振作一下,故意咳嗽。
(马步。举起铁棍。铁棍临空飞舞,快速指向东南西北。)
(老鼠奔跑的脚步越来越急。蝙蝠飞舞的速度越来越快。有锯齿锯开踝骨,无数只刀片从耳边划过。)
比黑暗更恐怖的,是空气流动的声音。
乔终于没有启动那些灯具的本领,气急败坏。他抡起铁棍,朝头顶的灯泡猛砸,灯光爆裂。停顿。喘气。再次抡起铁棍,砸向电线,纵横交错。有无数火花迸裂。蓝色的火花,剧烈炸响。
乔疯狂,像一只蓝色的豹子。
小叫化子惊颤,躲在中年男人背后。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进入窨井,站在了乔的对面,相距五米。
“旺旺”是一只欺软怕硬的狗。从进来时的那一刻起,它和中年男人,和小叫化子一样,保持了足够的沉默。哑口无言。这会儿,“旺旺”钻进了中年男人的两腿之间,用颈脖子安抚了他抖动的双腿。
中年男人柱着铁棍,直立,像一尊雕像。他的面部隆起了疤痕,凸突,块状的疙瘩。抓紧铁棍的手,青筋毕露。他仿佛目睹了乔胡乱的打砸,不说话,突然流下了泪水。
(静止的玻璃,流水的痕迹。两行雨水,顺流而下。在某处停滞,受到阻隔。凸突的疙瘩。呈现出半透明状。)
乔一意孤行。累了,停下,握拳,直视。之前,他看见了中年男人,还有小叫化子。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阻止乔的行为,放纵他的破坏?乔作好了准备,迎接中年男人报复的铁棍,小叫化子和“旺旺”极有可能就是他的帮凶。
中年男人说,你病了,需要休息,需要特别的治疗,像我们一样!
乔不置可否。蹲下,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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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言过度悲愤,经过医生治疗,渐渐清醒。她仍然不能自制,呼唤唐唐的名字,歇斯底里。欢言冲出病房,奔向大街,我紧跟其后,我们的目的地是报社。
我的抽屉里,没有唐唐的只言片语。同事们围了上来,关切询问我这些天去了哪儿?我说,我哪儿都没去。
单小鱼上前,搂住我的脖子。讨好的神态,不合时宜。我抽掉她的手,面露难色,因为我不知道要不要向她介绍欢言。
单小鱼!
单小鱼!
(人们惊恐,四处散开。扬起的刀子,血红飞溅。单小鱼瘫倒在地,动作缓慢。)
我惊呆了!转身面向欢言,却不知如何制止。很快,保安冲了上来,扭住了欢言的手。欢言大笑,朝我做了一个开心的笑脸。
随后,我被保卫科控制,被警察带去问话。我真的懊悔,不该让欢言到报社来,事情被我弄得乱七八糟。
我帮警察清理头绪,从唐唐回国开始,乔是不可或缺的环节,单小鱼只是一个节外生枝。
对这宗杀人案,报社上下都讳莫如深。很快,我被取消了休假,同时被调整了岗位,由记者改做编辑。这就意味着,我不能到处跑了,必须呆在别人的眼皮底下,老老实实。我们的老总偶尔遇见我,对那篇他交待过的深度报道,也只字不提。没有人愿意和我搭讪,我是单小鱼被害的罪魁祸首。
单小鱼腹部中刀!那孩子胎死腹中!
欢言故意剌死了唐唐和单小鱼共同制造的孩子。我去女子监狱看过欢言,她仍然那么开心,虽然获罪,被判了有期徒刑。欢言在狱中表现不错。她说要争取立功,提前出狱,去日本,上电影学校。
对于欢言的决定,我真的无话可说。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42
中年男人坐在乔的身边,开始回顾。不寒而栗。
(什么都看不见,看不到强光刺激带来的光感。乔打坏了灯具,这给中年男人带来思维上的困难。断断续续,出现黑白画面。)
西装男人开着宝马车,溜进卓刀泉公园。都市森林,古树参天。那时正是深夜,男人刚刚从公司出来。
他把车停靠在树下,打开车窗,放下座椅。躺下,打盹。
(月光从树的缝隙倾泄下来,照映在车窗上,西装男人的脸,苍白无血。他假睡,不改的倦容,忧郁的神情。)
白天污浊的空气,经过夜幕和树林的过滤,呈现微许的冰凉,他的思维获得了暂时的缓解,入睡,入梦。
零点,车上的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