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拍电影吗?你的电影还没有找到女主角?我承认有一段时间我痴迷过电影,但我从没有想过要去做别人故事里的主角。知道吗?在中国只有导演,而没有电影,因为我们的故事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我对他讲述了我和乔的故事。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53
乔转身离开女孩儿的住宅楼,突然接到长官的电话。猛然一惊。昨天傍晚,他在楼前守候,并没有如期收到长官的琴声,那时信号正常;现在,他接到是长官的电话,而不是琴声。唐突。没有前兆。
长官第一句话就是:“怎么?你不在蔡锷路?”
乔不知如何作答,感到脸红。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在被长官掌控,而对那个窨井的掌控,长官同样梦寐以求,但他却又无能为力。
他站在雪地上,怔住。
(空旷的雪地无风。乔的风雪长衣,衣角飘舞。奇怪,他伸开双手,低头盯着自己的衣角,随舞旋转几周。无法认定原因。站定,衣角服帖。有阳光照射,像舞台聚光。)
乔收回握在右手的手机,贴近耳边:“长官,我可能找到了蝴蝶。”
“你真一个傻孩子!”
乔等待长官的训话。半晌没有出声。后来,他听见了音乐,《爱的喜悦》。他知道在西宁,长官已经操起了琴。
他同时被长官和中年男人争夺。在乔快要捉住那只蝴蝶的时候,被中年男人诱惑,被长官阻止。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53
圣诞节过后,我去了一趟报社,提交计划。
我们的总编说,顾老板对你有了疑虑,你连他的人影都没有见着,怎么钓出那个媛?你的采访对象是谁?再说了,记者不是警察,我们做事要时时小心。你现在的工作在基层,这事不如让单小鱼去做,她比你更合适。
总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他把我对单小鱼的嫉妒扼杀得一干二净,他是一个严厉的上级,却总在关键的时刻,巧妙地保护了自己的部属。那么,单小鱼呢?在老总看来,她是一条狡猾的鱼,自然会保护好她自己。
我说:“那我走了。”
(天突然放晴,环卫工人在清扫积雪,偶尔有行人走动,汽车路过。)
我走了,班车恢复了线路。班次稀少。
赶回X市招待所,是晚间。姬也走了,她的房间换了主人。一位来自内蒙的彪形大汉,刚来X市做药材生意。我问他原先的房客去了哪?他盯了我半天,嘴里嘟嚷了半天。我一句也没有听懂。后来,我问了服务台,小姐拿出登记簿,查看了一番后说,客人是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三时退房的,她去了哪儿,我们也不清楚。
姬离开X市的时间,正好是我返回武汉的时间。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54
乔回到蔡锷路的地下窨井,中年男人在那儿等他。在人字形洞孔的入口,中年男人正襟危坐,他听到了乔的软橡胶底皮鞋的声音。
(乔垂头丧气,低头走路。他的双腿被中年男人突然横下的铁棍所阻挠。他立在那儿,抬头看他。)
中年男人说:“情况如何?”
乔的一只腿稍稍用力,企图跨过中年男人的铁棍。可是,那根铁棍好像牢牢地粘在了他的腿骨上一样,紧紧压迫。乔不敢再向前用力,他怕中年男人压断了他的双腿。
乔低下头。“我不能确定她是不是车祸的受害者。”
中年男人收起了铁棍。
乔坐在中年男人的身边,告诉他:“来此之前,我又听到了长官的琴声,我好像是躺在一根巨大的锯条上,被来回切割。拉动这根锯条的人,一头是你,另一头是长官。我想好了,这次,我帮你找到受害者后,就回西宁去,照顾长官一辈子,他太可怜。你也可怜,你在受着良心的煎熬。是不是让受害者愉快地接受了你的捐赠和赔款,你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呢?”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对乔的猜臆,他不想解释,王者的风范大概如此。
(“旺旺”从中年男人的臂弯溜走,甩动蓬松的尾巴,菊花摇曳。它在地上嗅着什么,慢慢地去了前方,流水的方向。它回来时,嘴里叼了一张纸片。)
乔伸手想取下纸片,“旺旺”摇头晃脑,嘴里发出了“嘤嘤”的声音,像一个不肯就范的小孩子。
乔借助从石壁上投下来的灯光,看见那是一张画着面包图案的纸片。放眼望去,地上散落着不少纸片,图案各异。乔突然感到冷清,看不到一个乞丐,连小叫化子也看不到。
乔纳闷,他们去了哪儿?
“旺旺”扬起头,把嘴中的纸片凑到中年男人的手里。中年男人接过,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了它的头。
(“旺旺”纵身一跳,跳上中年男人弯屈的双腿,伏卧。乖巧。)
中年男人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乔听见窨井口有响动。小叫化子的歌声。他向这边奔来,一蹦一跳。
中年男人说:“情况如何?”
小叫化子说:“办妥了。”
一群衣不遮体、食不裹腹的老乞丐,被中年男人重新送回地面。今年的寒流已经过去,他们不再是冷死街头的僵尸。更为重要的是,在这个地下九米深的窨井,中年男人曾经医治过他们的精神疾患,进行了表达、听觉、模仿等多方面的训练,使他们学会了与人简单的沟通。
中年男人嘘了一口气。“幸亏天晴,要不然,我们是撑不到春天的。”
乔似乎明白了中年男人的用意,他觉得自己曲解了中年男人。寻找一只绿蝴蝶,是乔的孜孜以求,是中年男人的倾力相助。
真想见到那只绿蝴蝶!乔在心里暗暗发誓。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54
我在乡镇采访,那里有许多学童辍学,自从洪水冲走那个小女孩子之后,一些家长再也不敢让自己的孩子上学了。这些孩子大都十三四岁,等到明年春天,他们会跟随村里的大人一道去别的城市,然后分散到这些城市的角落,男孩在建筑工地做小工,女孩在服务行业替人洗头、搓背、捏脚。他们的命运像姊姊一样,朝不保夕。
我想在进行深入采访后,为这里的孩子筹集一笔爱心捐款,架设一座知识的桥梁。这是我在基层工作期间的唯一使命,然后,我的任期将满,回城,做一名文化记者。老老实实。
(鸡群鸭群,乱叫乱飞。孩子们脏兮兮的脸。渴望的眼神。母亲激愤的表情,无奈的叹息。采访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数据。)
我的记录被手机铃声打断了。是姬的声音。
姬说:“我在武汉,你务必在今晚十点之前赶回武汉。”
我示意那名被采访的妇女停下话题。然后,我一只手夹起采访本和笔,另一只手握住手机,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和姬通话。
我对姬说:“我刚从武汉回X市,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你在武汉?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焦急?”
姬说:“我钓到了顾,今晚十点在悦来宾馆三○四房间。我会提前匿名通知警方的。你快回来吧,写一篇顾落网的报道!”
我质问姬:“你想干什么?”
姬吼叫:“我恨这种男人,我要按照时间的顺序,亲手把迫害和玩弄过我的男人,一一送到监狱!”
我从鸡群鸭群中勿勿走过,它们飞起来,扑腾扑腾。溅起羽毛,粪便。我向那个妇女说,有自行车吗?借用一下。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55
乔坐在女孩儿的家门口,不再去按动门铃,就这么守候。他想,中年男人,一个瞎子,他要想躲在阴暗潮湿的地下,还得打开蔡锷路的窨井盖,从窨井口钻进钻出。你一个大活人,难道会从不出门?
对面的少妇上楼。目不斜视。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在关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少妇转过身来,对乔投去好奇的目光。
“你天天坐在这里,期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乔朝她点了点头。少妇并不是一头凶狠的母狗。
“你是她的男友?”
不少人都认为他是她的男友。当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突然出现在你的生活中的时候,她已经和你有了某种联系;当她从你的生活中倏然消失后,你和她还是有一种联系,割舍不断的联系,但她不一定是你的女友。
乔朝少妇摇了摇头。苦笑。他是小K的男友。
(“哐当”一声,少妇关上防盗门。再“嘭”地一声,少妇关上木门。)
楼道的墙壁因此而震动,陈旧的裂纹扩大,石灰块摇摇欲坠。
乔顺手扒下一块石灰,在地面上画着十字。
(乔的周围到处都是白色的十字。坐在其中,他把头埋在两膝之间,睡着了。)
乔被长官的音乐惊醒。
休止符。长官并没有挂掉电话,他说:“孩子,回西宁吧!”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55
我预计回到武汉的时间,绰绰有余。
坐在班车上,我一直在盘算时间,我想赶在姬实施她的计划之前,劝说她不要以身试法。以丑报恶,并非是打击丑恶的唯一途径。
其实,姬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她说要按照时间的顺序,报复那些坑害过她的男人。我认为,在第一时间接受姬报复的男人,应该是姬的父亲。但姬放过了她的父亲!她为什么要放过她的父亲呢?作为记者,我总是试图挖掘当事人的内心,最隐秘的那一部分。
我感到脸上发烧。当姬信任地对我说起她的身世和遭遇时,我甚至没有问起她是哪里人?出生农村还是城市?姬是善良的,她放过了她的父亲,还为那个曾经假悻悻帮助过她的媛进行辩护,把罪恶归咎于己。
(班车停下。声音嘈杂。)
抛锚。很多乘客开始下车,围在车头打转。司机打开牵引盖,检修。两手乌黑,额头渗出细汗。
野外的冬天,寒风凛冽。积雪融化。时间流过。
突然想到了青铜泥巴。我打电话给他说:“能不能弄辆车来接我?我被撂在了中途。”
青铜泥巴说:“哎呀,真不好意思,我马上要去电视台做一个访谈。节目结束后,我来找你吧。”
天慢慢地黑了下来,乘客回到车内,在座位上等候,有人恶狠狠地骂娘。焦急。焦躁。我比任何人都来得凶猛。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56
乔有所改变。
现在,支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