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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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堆雪-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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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不久,我就得在江家大宅内举行一次晚窭,回请同行同业与世交友好。

父亲在生时,老喜欢约十个八个谈得来的商界朋友在家吃顿好的。杯酒言欢之间,谈成不知多少大生童,建立下甚是强劲的人际关系。

我觉得这种做法太费时失事。每喜一下子邀来满屋嘉宾,一网打尽,懒得分批应酬去。

这晚,灯火通明,未到预约时间,就已盈门宾客,偌大的花园,都有着万头攒动之架势。

我尽量跟杜青云站在一起,殷勤地把他介绍给各商界朋友。

然,各人热诚地跟他握手之后,谈话的目标依然是我,或者一轮表面招呼打过,转身就跟别的相熟朋友聊天去。

杜青云绝大多数时间孤苦伶仃地站在园子里,乏人间津。

我心上多么地不忍。

要在豪门望族、非富则贵的场合中建立自己,原来竟如此困难。

当我那自小相识到大,又有重重心病的世兄黄启杰莅临时,我刻意地把他带到青云身旁,给他俩介绍。

私心下盼望的日子,终于来到了。

黄启杰与杜青云站在一起,后者一点也不输蚀,不论长相样貌,仪表风采,甚至学识教养,青云都更胜黄家公子一筹。  

有谁当年曾认为我江福慧没办法捞到个得体的夫婿的话,如今也得另眼相看了。

然,心头那朵想当然的快慰小火焰,被黄启杰轻轻一句话,就踩熄了。

他只不过很自然地跟杜青云握手,然后说:

“我们公司也正要作全盘资料运作电脑化,请给我名片,好让我嘱电脑部的同事,向你请教。”

是的,简单的几句话,黄启杰显了他的身分,也毫不容情地指出杜青云只不过是矮过他一大截的受薪阶级而已。

大城重镇之内的一份长存的悲衰是贫不与富敌,富不与官争。任何男人纵然气宇轩昂,玉树临风,让财雄势大、富甲一方的对手一比,仍要立时间惨败下来。

杜青云再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在黄启杰,甚至今夜里满庭嘉宾的心目中,仍不过是豪门之内的一名将领而已。

悲痛与无奈的人当不只青云一个!

我心心的不忿,可是,又如何呢

就在这茫然不知所措的一刻,江家的家族律师胡念成走过来,跟我打招吼:

“福慧,是明天启程到纽约去吗”  

“对的,胡伯伯,待我回港后,再上你写字楼,跟你商议遗产税的问题。”

“好。”胡念成应着:“福慧,我记得尚贤兄生前在纽约曾有个开于欧年银行的保险箱,你可以签名开启使用的,是吗”

“哦!”我吃吃笑;“都记不起来了!父亲生前周时把一些文件放到我跟前来,嘱我签名,有些是我们两父女的共用户口,有些是银行保险葙,我签妥便算,少有过问兼记在心上。”

“尚贤兄过世后,我给你调理出的共同户口清单中,记得真在纽约有一个你们合用的银行保险箱。我看,你方便便把保险箱钥匙寻出来,到银行去将保险箱开启了,取走有用之物,由着个保险箱空躺着,直至到遗产税办理完毕,才取消吧!”

“谢谢,胡伯伯!”

父亲遗产数字庞大,也还要好些日子,才能计算清楚应缴纳的遗产税。反正老早注明这保险箱由我们父女当中一人签名就可开启,也趁便走一趟,看看保险箱内,有何乾坤

宴席散去后,杜青云走得最迟。他拍拍我的手,在我脸上轻吻一下说:

“你累了,快快上床睡一觉,明早我送你上飞机。”

“明天是复活节假期,谁也不用上班,你留下来再多谈一会,不成吗我一去,大概有十多天的样子!”

“十多天跟一生一世比,有若鸿毛之于泰山,福慧,我回家去还有很多公事文件要处理,连这个复活节假期都得每天回银行去开工呢!”

“有什么事如此的十万火急我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就快要知道了。”  

“青云,究竟什么事利通并没有迫在眉睫的大计要你如此劳累。”

青云笑着,再度吻到我脸上去:“乖乖的,你既不在利通,且别行使主席权威,只听我的,好好执拾需要,然后尽早上床去。”

青云的说话于我,老是深具魅力。我尤其不想在今晚内还仗着我的名位财势去支使他。

一个豪门夜宴,像块照妖镜,把人人的身分与嘴脸心态,都照得一清二楚。谁个得意失意明眼人一瞄就看将出来。

我是如许地乐于对青云唯命是从。

特别在今晚。

行李老早由瑞心姨姨执拾好了。我只省起了胡念成律师的话,到书房里打开了夹万,找找那条纽约欧年银行的保险箱钥匙。

书房内的夹万,密码只有父亲和我知道。他生前,我从没有开启过,其中放的都是父亲自以为重要的文件。

念了父亲的遗书后,我曾立即搜索过,都没有发现任何寻人的线索,当日的失望,教我不曾留心到有没有纽约欧年银行的保险箱钥匙。

显然是我疏忽了,父亲把钥匙放在整叠文件的上面,用个文件信封装放着,上书:“江尚贤与江福慧存于美国纽约欧年银行的保险箱三四六九八号。”

我把这文件信封随手放到公事包里去。

旅途是不安而孤寂的。

空闲的时间一下子多起来,更易胡思乱想。

我为什么一连好些日子都不曾给帼眉摇个电话呢我心里有鬼是不是怕对失意之人,又怕她给我说什么难听的话虽道是,我和青云的自然相知,骤然相爱,是缘也分也,我并无耍过什么手段自蒋帼眉的怀抱中强抢杜青云过来,我还是有点不忍与心怯。

我若明白了自己的孤寂难耐,就更不难知晓帼眉难得重逢知音的喜悦。千析百盼的时候得到一个看得上眼的、可托终生的人出现了,蓦然又如镜花水月,更添九重怅惘。

我是不是对不起老朋友了商场情场皆如战场,稍为心软,立即为敌方有机可乘,反败为胜。届时谁又会抚尸痛哭,恃我惜我了我告诉自己,毋须歉咎。更何况,青云根本没有跟帼眉有过什么亲密的过程。我不是曾探听过他的口气吗记得青云当时答我:

“帼眉是个很善心很和蔼很教人乐于与之为友的女孩,她自大学时代,已如是。然,好女孩在世间上也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呢!”

这个答案已很明显了,如果杜青云要爱上蒋帼眉,自不必等候至今天今时。帼眉整个人,如假包换的五十年不变,在成长过程中既已早定模式,不见得会吸引别人作感情上的突破。

既如是,无人,当然包括我,须要对蒋帼眉如今的可能失意负责。过一些时,让她慢慢明白过来,我们再作联系,会比较从容一点。

在纽约,我下榻于华都酒店。

一连两天,流连于第五街,作无穷无尽的搜购。若不是复活假,很多店铺休息,我怕是要用掉我在利通支取的一年薪金了。

差点得把铁芬妮内的好货式都抢购一空。因我有个怪念头,添购一些晶光灿烂,耀武扬威的首饰是早晚间事了。

喜气洋洋的大日子,装备当然要极尽人间富贵,才烘托得出一份十全十美的幸福,炫耀人前了。

不过,届时如能跟着青云一起挑,才更具意义。

香港的复活节假期过完后的那个星期二早上,才是纽约时间早一天的晚上。

我逛公司逛累了腿,回到酒店去休息,准备早点上床,明晨赶起来,精神奕奕地参加国际银行家的研讨会。

才上了床,电话就响,是陪我一起公干来此的利通银行法律部主管霍竞庭律师。

“江小姐,刚回来吧可有收获”

“收购了全纽约开门做生意的店铺!”我笑。

“何总经理刚来了电话,找不着你,留言给你,报告着各类公事。”霍竞庭有条不紊地向我细数。

“谢谢!霍律师,明天早上在楼下餐厅跟你吃早餐再谈。”

“江小姐,还有件事,也许你有兴趣知道!”

“什么事”

“何总经理说,今早收到杜青云的辞职信。”

“什么”我立即坐直了身子。

我重复问:“谁辞职了”

“杜青云!”

“怎么会?你没有听错”

“江小姐,我相信我听得很清楚。”

我慌了手脚,立即接电话回香港,所得的答案完全一样。

何耀基清清楚楚地告诉我:

“是上周末放工之前,收到杜青云的辞职信的,今天早上回来,又多收一封他的解释函件,说有私人急事,必须离开利通,付上相等于三个月薪金金额的支票一张,因为高级职员请辞全部要三个月通知或补足三个月人工。不过,杜先生很负责任,他把他手上为利通银行业务拓展设计的计划书,提早完成了,交给我们办理,并且介绍了一位电脑专才接替他的职位,我正打算尽快接见……”

以后何耀基在电话里头,再向我报告些什么,我已无心装载了。

我把电话缓缓放下,随即又立即抓起来,再摇到杜青云的家里去。接电话是个男孩吧,声音还是幼嫩的。听见我要找青云,扬声向家里头的人间:“有人找大哥呢,他有没有说好什么时候回港来了”

跟着小男孩在电话里头回复我:

“他有远行,没说到哪儿去,只是过几天就会回香港来了,可以留口讯吗我是他的弟弟邦邦!”

“哦!”我应着,邦邦!于我曾经是个亲切的名字,如今,听到了声音,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只缓缓地放下了电话。

为什么?一千一万个不明所以。杜青云的行动何解要如此诡秘他干么辞职他到哪儿去了

心上刹那抽动,一个可怖的联想出现,我惊愤莫名。

抓起电话,接到蒋帼眉的住所去,无人接听。

再接到帼眉任事的工专学院办公室,对方答:“蒋小姐到泰国去旅行几天!”

果然!是为了最终的决定,还是挑蒋帼眉,因而杜青云洒脱得干脆辞职了。事前一点蛛丝马迹也投有。杜青云竟会是个如此深沉的人我看走了眼了

我以为他是……

脑海里白茫茫,像片一望无际的雪地,冰冷虚无,没法有一点思虑、依归,与色彩。

我以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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