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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什么课还不一样,只要把书往桌上一放,双眼盯着老师就得了。”
“那倒也是——不过我还是去看看吧。”说完他就撇下谢军强向教室走去。
刘憬很漠然地走到讲台南边的犄角,将眼睛稍稍抬起昨天刚贴的新的课程表上若有其事地寻视了一翻。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很机械地从桌子上的一摞书中抽出代数课本。但是,他马上就又怀疑到底是不是代数课。他刚才似乎只是用眼睛看,记忆里现在却没有了丝毫痕迹。他为自己这样快就忘记一件事感到吃惊。他霍地一下站起来,决定再去看一次,以确定自己刚才看的到底是什么字。他站起身刚要离开座位,上课的铃声响了起来,他只好泄气地坐下来。
他感到头脑发热,仿佛整个神经都被列车的汽笛抓住了似的。
数学教师进来了,微笑着似乎很虔诚的样子走上讲台,照例向眼前的同学要了一本书垫在凳子上。然后,坐下来开始讲今天要复习的内容,最后在书上选了一些题目,让同学们拿页纸做完交上去——结果,这些纸便被换成卫生纸回收利用了。
刘憬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算着。一元二次方程。二次三项式。三角函数。他像一架机械似地进行着逻辑运算。让自己的眼睛里爬满理性思维的分子。他用数字和字母搭建高楼大厦,在洁白的纸的平坦的工地上完成一项项艰巨而伟大的工程。证明——因为所以——不说也可以——哦,这爱情的漂亮的口头禅,像一层薄薄的面纱罩在害羞的少男少女的天空。然后,放任时间的流星悄然滑过甜蜜的爱的夜空。时间,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让你用思想去亿逐它,它却偷偷拿走了你的年华。小X的健康的胳膊搂着身材苗条的Y在大庭广众之下跳舞。=,一条笑直的斑马线,两边是守法的公民的住宅,结果却被骗子骗去了所有的财产,成为光棍一条,流浪在衣不遮体的大街小巷。
他突然停下手里的笔,两眼睛盯着X的根据发呆:两个真理,他想。一大串烦絮的理论,结果却得到两个相对的真理。可怜的人类,就为这个矛盾而活着,就为这个矛盾从生活的原始细胞开始就争名夺利;结果就在一堆黄土里;外面站着有肉的白骨,里面住着光洁发亮的白骨;里面的向外面的招手,外面的哭着喊着要里面的出来。真是可怕。他感到整个思想都在崩溃,身体像海绵一样瘫软。
铃声。解手。做题。铃声。他只有意识,是个自然的火场。
“不管我活着,还是死去,我都是一只快乐的牛牤,自由地飞来飞去。”从他的脑海的深处隐隐约约飘出他在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看过的《牛牤》中的一段话。这句话给他一种灵魂的震撼。尤其是亚瑟死时的描写更让他看到一个人为了伟大的事业坚贞不屈的精神。而他也就是在那时确立了自己的理想——做一个伟大的作家,一个周游世界的旅行家。随生活的阅历的不断加深他更加确信不疑。但是一晃四五年过去了,他仍旧在校园的墙壁里,推动着全面发展的平板车彳亍而行。
他的思想逐渐活跃起来了,像不断膨胀的气体瞬间装满了他文学的仓库。他的思绪激动,有一种想要冲出教室的欲望,有一种现在就要实现理想的强烈愿望。他甚至感到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成功的理想主义者。他面露微笑,幻想的美景放影在他的眼前。美妙的乌托邦,美妙的理想的细胞。上一刻还是幸福的赐予者,下一刻就成为痛苦的溺水者。当他从美梦中醒来,发现现实的砍刀,正坞地砍伐着他幸福的小树苗,他立刻空前地伤感起来。哦,伟大的失败的神灵,用他的魔杖将咒语下到他的身上,消磨着他生命的意志,焚烧着他幻想的金殿。但是人类借助于幻想而生存,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必需为自己创造希望。那样才会有奋斗的力量。他动起笔来继续他的一元二次。但是,他怎么也无法集中精力。他要思考要幻想,要为自己将来要走的路铺满斗志的野草。最后,他终于觉得一切都搞定了似的,就又动起笔来做题。
第五章(下)
他微微仰起头,数学老师正看自己的课本,手里不断地动着笔。他看下同桌,好奇怪,她竟然也认认真真地计算着。他再向左看去,徐琳也像其他人一样,头也不抬地运算着数字的定理。这是怎么了,他想。仿佛我不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仿佛我是被特别地隔离开来了。
他艰难地低下头来,刚要起笔,就愕然地停下来。他想起朗读课下后与谢军强谈话的情景。他觉得谢军强一定认为他神经有问题。大家都能那样地生活,他凭什么就看不惯?大家都能快乐,他凭什么就不行。他不是有徐琳吗?他又去看徐琳,同时一种怪怪的念头袭上他的心头,那就是给徐琳说说他那愕然的感受,看她会怎么样。不觉脸上浮起了笑意。
“没做完的,下午上课前给我送到办公室。”刘憬刚投入没做几道题,下课的铃声就响了。数学老师说完,一边站起来还了垫在屁股下的那位同学的书,一边将交上来的纸纸一卷,拿了自己的书就走。
刘憬有点惊愕,这还是第一次没完成这一位数学老师交待的作业。而且他特别讨厌这位数学老师。为了不听她的过多的唠叨,他利索地转过身对正在做题的姚洁说:“姚洁做完了吗?”
“还有两道。”姚洁说,仍旧埋头苦算。
“做完让我抄下。”
姚洁抬起头,笑眯眯地看了看刘憬:“好的。”就又低下了头。
接下来的时间,直到晚上放学,刘憬都闷闷不乐,踌躇满怀的样子,一下课,就跑到操场那边,扒在围墙上看着远处发呆。
“你在想什么,整整一天都没精打采的样子,上课恹恹的,下课却跑得无影无踪?”徐琳关切地问题,语气中略带一点责备。
单车在河边的柳条下行驶,略带一点凉意,略有一点浪漫。正像潺潺流水,正似飘飘轻舟。
“你觉得我们是在上学吗?”他看着挂满繁星的夜空,像没听见徐琳的话似地,过了半晌才说。
“你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徐琳似乎不假思索地追问。
“我总觉得,我是在脱离了理想,把自己装在与自己想要走的路的背道而驰的列车里。”他顿了下接着说:“或者至少我正在做着,或者最起码正在做着与将来毫无瓜葛的事情。”
“那你就是说你在浪费时间了。”徐琳打断了他的话。“或者至少说你是在做着额外功了。”
“当然,我是这样认为的。歌德曾说过人是要集中精力搞专业的,而不该在副业上浪费太多时间,那样你就无法在自己的领域里获得更高的造诣。正如我所理解的那样,一个人越早确定自己的人生目标,他就能越早地痴迷于自己的事业,疯狂于自己的事业,才能创造出自己所应该达到的成就。正如牛顿,正如安迪生。”随他的话语自行车越来越慢,像一个疾病压在身上的饥饿者,最后终于倒下来了。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不准备再读书了吗?”徐琳看着他嗓音有些嘶哑地说。
他以沉默来回答她的问话。
“可是前几天你还说的好好的要上大学的?”徐琳说着,他感到她的眼里闪烁着亮光。
“可是琳,”他看着徐琳伤心的样子,心里既难受,又不知道怎么说。他不知道自己爱她有多深,正像不知道生命有多长一样,半晌才小声说道:“年华易逝,我是觉得时间太匆匆了。”他看着前面的路,无限延伸的路接着说:“很小的时候我就立志要踏入文学的殿堂,我拼命地读书,耽误了学业的读书,也就是从那里我开始梦想去周游世界,开始梦想着魏玛、莫斯科、维也纳、威尼斯、巴黎。但是今天当我再忽然一转身,发现时间已经从我的这一转身间过去了十七个春秋,而我做了什么呢?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被困在牢狱里的囚犯,在那里接受命运的裁判:说我好我就好,说我不好我就坏。”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空发感慨不去实现你的梦想呀!”徐琳的这句话,像晴天霹雳一样惊得刘憬瞪大两眼看着她。使他像掉在水里一样一下子清醒过来,想起这些年来积攒稿费的目的。
“因为——因为——因为没资本。”他羞愧地说,感觉徐琳正在自己思想的死水边挖掘着一条通向大海的小渠。
“是啊,而且言语不通,你怎么和人家交流,就是找翻译,不仅要浪费大量的时间和金钱,也会使你的旅行大打折扣的。”徐琳说着,刘憬从内心里对她更加敬佩了。
“你说得对,正像我的一个朋友所说,作家是用无数的金钱堆积起来的,而且歌德也说自己的每一个思想都付出了大把的钞票。”刘憬一边说一边坐上徐琳的车子。“确实,没有足够的金钱安定自己的生活是无法让自己静下来读书创作的。看来生命不仅在为我们创造理想,也在给我们制造无数的困难。只是当我们冲破这层层险阻,真正站在一片晴朗的天空下的时候,我们才能算是一时的成功者。”
“嗯。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
“一定!”他说,感觉生活的战斗正在进入炽热化的状态。
“对了,下礼拜一就要月考了,你复习得怎么样了。”一会儿的沉默后,徐琳问道。
“还好,除了英语没把握外。”前几天徐琳劝他学习英语以后,他除了晚上在家里的时间,其他休息的时间几乎都在啃英语。自从今天早上那事起,他本已打算彻底放弃英语了——拉维克正在巴黎上演着最后的悲剧,他却必需在夜里煎熬他那两只欲要洞悉人生秘密的眼睛。但是刚才的那席话又点燃了他学习英语的欲望的火苗,让他的内心的空间里充满了更为广阔的生命的遐思。
“呃,那你以后要好好学习啊!——为了将来!”
“为了将来!”
第六章(上)
“刘憬。”双手拄在讲桌上的班主任朝门外叫了声。正蹲在门口右边想事情的刘憬,听到老师的召唤立刻电击似地站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