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表的一部分去听。他微笑了,他说他觉得现在好受多了。
有一个感觉他没有说,那是他后来想明白的,就是,为什么许多人都愿意向她,这个年龄不大阅历不丰的女孩儿诉说心事,那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有一种特别纯洁的苦难感,似乎,她就是为苦难而生,像一个终将殉难的圣女。
但是小玲珑有一天和她开玩笑,说,日本有一篇推理小说,叫《隐私知道得太多的人》,这个人就是因为知道太多别人的秘密,结果,被谋杀了。“潘红霞,”小玲珑心无城府地笑着,“小心有一天你也会被别人干掉啊!”
学期还未终了,学校搬迁了。这次搬迁的原因,学生们都不太清楚,大概牵扯到了历史上房产的纠葛。新校舍在城里,几乎在城市的心脏,离这个城市著名的广场大约只有一里之遥。说它是“新校舍”,其实是旧的,很旧,李提摩太创建的那学堂的旧址,就是这里。主楼是一座阴郁的殖民风格的建筑,潘红霞把它叫做“哥特式”,因为关于西方建筑特别是教堂她只知道这一个名词,比如,巴黎圣母院——她一直觉得这里是一座从前的教堂。它当然不是“哥特式”,也不是别的什么式,它只是一座建筑的杂烩:拱卷,狭长的玻璃窗,粗大的罗马式石柱支撑着它阴郁的内心。无论多么炎热的季节,只要一走进这里,立刻就感到了深邃而神秘的阴冷。
到处是树,槐树,槐树以它中国式古典的姿态庇护着校园,洒下意味深长的浓阴,还有槐花的香气。有一座独立的小院,大家叫它“西小院”,却是纯粹中国式的,长长的抄手游廊围拢起一个幽静的四合天井,朱红柱、月洞门、绿纱窗,又有一些园林的风格。天井里,种着丁香、迎春和只开花不结果的石榴树,还有一株西府海棠。这小院,就做了中文系的办公室。那是一个特别容易让人产生联想的地方,比如,怡红院,潘红霞每次走进那里都这么想,它缺少的似乎只是一株芭蕉,和“怡红快绿”的匾额。
倾听者(4)
而她们的寝室楼却是有题匾的,是灰色的砖匾,题着“物理楼”三个大字,说明着它从前的历史和用途。看上去它比主楼还要陈旧,有一点罗曼式风格,里面的格局却早已被后来的人们所改变,大房间切成了许多的小房间,这样一来,天花板就显得不可思议的高,房间看上去不像房间,像幽深的峡谷。
一切,和河边的学校,是那样的不同。到处是旧时代的痕迹,重重叠叠,每一块砖头都老了,每一块砖头都上了年纪。在它身后,另一条相邻的巷子里,是这城市从前的文庙,武官下马文官下轿的庄严的所在,现在,则是一座博物馆。那巷子就叫“文庙巷”,而前面打横的那条街则叫“上马街”。它身后,还有一座叫“崇善寺”的寺庙,不知始建于什么年间,此刻沉寂着,日后,每逢初一、十五,香火将十分旺盛。相传那寺庙里珍藏着一部宋版的“金刚经”,是镇寺之宝。而在它的斜前方,西南方向,有一座古老的道观——纯阳宫,吕洞宾的道场。它就被这些经典沧桑的古老建筑包围着,更显出了它原来的本色。也可看出,当年,李提摩太选中了这里盖学堂,那种傲慢的征服者的心理。
八一年元旦,他们就是在这座殖民风格的建筑里度过的。高大的拱卷式天花板下,十字交叉悬挂了彩纸剪成的花饰。狭长的玻璃窗上,有人贴上了窗花,是大红的腊梅牡丹,特别喜气,那是他们班上一个来自农村的女生郑岫的杰作。课桌贴边靠墙,当中的空地则是舞场。一只双喇叭录音机就是他们忠实的乐队,播送着“步步高”、“喜洋洋”或者是“送你一枝玫瑰花”。传统的茶话会和节目表演已经不能吸引大家了,“交谊舞”开始登场。起初有些拘谨,可是后来就跳疯了,人人都很放纵,假如没有人管,他们几乎能跳个通宵达旦。每一个教室都是这样,跳着,乐曲声震耳欲聋,在这陈旧的建筑物阴郁深沉的内心掀起青春欲望的风暴。
他们一起共舞,刘思扬,潘红霞,这是一晚上他和她跳的唯一一支曲子,《雪绒花》,慢三。他带得很好,非常好,好得出奇,优雅、从容。令他吃惊的是她的配合,默契、天衣无缝。她的乐感、节奏感,好得出奇,旋转时像羽毛一样轻盈。他内心暗自惊讶着此时她的美丽,她的忘我和沉迷。她像脱胎换骨一样鲜艳妩媚。他们跳着,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睛,没有一句话。夜很深了,新年的钟声就要敲起来了,他们的舞步有了惜别之情,渐渐地,她眼睛里涌出泪光,他很震惊,那是他不能了解的,却很震动。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喊起来,一个尖脆嘹亮的女声,开始喊出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惊心动魄: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她喊,新年快乐!又欢快又凄厉。所有人都喊起来,新年快乐!互相拥抱,或者,碰响手中的茶杯,那里面不是酒,是白开水。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有人放声唱起来,“让我们高举起欢乐的酒杯,杯中的美酒使人心醉——”
有人马上打断了他,开始唱另一支祝酒的歌,是一支他们熟悉的五十年代的苏联歌曲:“同志们来吧,让我们举起杯,唱一支饮酒的歌,”许多人应和着他,齐声唱道:“为党和斯大林,为光荣的旗帜,干一杯再干一杯——”
更多的人又唱起来:“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啷里啷里啷,来来来拉索——”是一支时尚的新歌,《八十年代新一辈》,许多人还记不住歌词,齐声哼着旋律,“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好的生活属于谁?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我们八十年代新一辈——”
没有人注意,潘红霞什么时候离开了教室,在欢乐无边的时刻,一个人的离去,太微不足道。她走出欢乐的灯火通明的主楼,在黑暗的台阶上坐下了。寒风立刻吹透了她的毛衣,刚才出来时忘记穿大衣了。她一阵哆嗦,抱紧了双臂,把发烫的脸埋在膝盖上。热泪滚滚而出。她悄悄地哭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激动。为刚才那一舞,那默契的瞬间。她不会再和他跳舞了,永远,那是危险的,太危险,她几乎就要泄露出她埋藏至深的秘密。可那是多么好啊!“谢谢你,谢谢你!”她一边流泪一边在心里这样说,她不知道自己在感谢谁:上帝、神明、或者是刚刚到来的这个一切还未知的新年。
“潘红霞。”有人在身后叫她。
是他。只有他,能把她俗气的名字,念得这么富有色彩感,这么明亮。他似乎总是特别强调那个“红”字,红——霞。有一次他说,这是一部电影的名字,一部歌剧改编的电影。他甚至还哼出了那里面的旋律,“红军啊,我的亲人,我一颗心,给了你们——”
“潘红霞,”他小心地在她身旁坐下,“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可是泪光还在,被泪水洗过的脸有一种婴儿般新鲜纯洁的光明。他暗自惊讶,她就像一个新人,陌生,不知道来历,却美得让人心疼和不能相信。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儿啊。他望着她皎月般光明的脸愣住了。
“没怎么,”她静静地笑着,说,“我只是想,将来,有一天,回忆起现在,回忆起今天这个晚上,一定会觉得特别珍贵。”
她侧过脸,背着他抹去泪痕。这个小小的动作,那么深地,感动了他。他觉得身体最深处,爱欲抵达不到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灵魂被拨动了一下。这感觉很奇怪。寒风吹过来,他打了一个哆嗦,他也忘了穿他的那件棉大衣。然而寒冷似乎使他的身体和心都变得澄澈和干净起来,和星空那么接近。
倾听者(5)
“你一定是双鱼座的人,是不是?”他忽然说道,“这是典型的双鱼座人的语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星座,”她慢慢地说,“这是不是很重要?”
“不重要,”他回答,笑了笑,“一点儿都不重要,”他扭过头去看她,“潘红霞,你说,二十年后,我们会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也许,我还会在这儿,这小城,我是属于这儿的,”她这样回答,“你呢?北京吗?”
“也许是西藏。”他抬头看着星空,忽然说,“我听说了,咱们的分配方案里,好像,有援藏的名额。”
西藏!那几乎就是天边了。可是多么适合他,适合一个浪漫的、不安静的灵魂。他将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淡出她的生活,再也看不到他,再也听不到他有声有色地喊“潘红霞”。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把她的名字,喊出这样的声色。她心里一阵伤感,身后,那教堂般的主楼里,不知是哪个班的人,正在高唱着那支歌:
“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
“潘红霞,”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们来个约定吧,二十年后,不管我们在哪儿,都回到这里来,大家都回到这儿来——”
“那可说不定!”一个声音打断了他,兴高采烈的声音,谁也没留意她什么时候来到了他们身后,“二十年后的事情,谁又能知道,也许,一场大地震,把这城市都摧毁了,也许,我们中间,有谁得癌症死了!谁又能预测二十年后会怎么样?”她说得理直气壮喜气洋洋,“更糟糕的是,就算地球照样转,大家也还活着,可人呢,都变成坏人了!还不如不见呢!”
只有小玲珑,有这种豁免权,可以嘲笑一切,她被大家,她的师兄师姐们惯坏了。
“那就让我们看看,人都坏成了什么样,”刘思扬半真半假地笑着,“不过,总还会有一两个好人吧?”
“那当然,”小玲珑顺口回答,“就算人人都变成了坏蛋,也还会有沧海遗珠——潘红霞呀!要想让潘红霞变成坏人,除非海枯石烂!”她脸上浮起一个最无邪的微笑,“好吧,就让我们二十年后回来吧,回来,向我们的‘圣母玛丽亚’忏悔我们的罪恶——潘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