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强大还不是最可怕的,自己要不争气,那就算彻底没戏了。
辽军退走了,赵恒神气起来,诗兴大发,提笔写下了《赋契丹出境》诗一首:
我为忧民切,戎车暂省方。
旌旗明夏日,利器莹秋霜。
锐旅怀忠节,群凶窜北荒。
坚冰消巨浪,轻吹集嘉祥。
继好安边境,和同乐小康。
上天垂助顺,回旆跃龙骧。
明明是把钱财交给了来抢劫的强盗,强盗大摇大摆地走了,居然在他的笔下变成了“群凶窜北荒”,当真是“妙笔生花”。
那位王继忠也在和议中捞到了巨大的好处,两边都把他看成了功臣,每年宋朝派遣使者去辽国的时候,皇帝都会让使者给他带去大批的花红礼物。辽国也没亏待他,赐他国姓,官职一路高升,最后居然坐到枢密使,被封楚王。
这个“奇迹”,只会出现在宋朝,王继忠的命真好,要是在别的朝代,早拿他当汉奸给办了。
“澶渊之盟”以后,契丹贵族每年都会不劳而获一大笔钱财,个个都心满意足,萧太后巩固统治的目的算达到了,五年后她离开了人世。辽圣宗也信守和约,还真把宋朝皇帝赵恒当大哥对待(哥们儿虽是好哥们儿,但不给钱可绝对不行),宋辽一直和平相处。乾兴一年(1022年,辽太平二年),宋真宋去世,辽圣宗还为此大病一场,大有兔死狐悲之感。天圣九年(1031年,辽太平十一年),辽圣宗病逝,在临死时还嘱咐“不得失宋朝之信誓”。
此后,一百二十多年间,双方未发生大的战争,维持了和平的局面。
“澶渊之盟”影响深远,历来也是评价不一,从经济发展上看,宋辽可谓“双赢”,连续数十年的流血征战不再,百年和平降临,边境开通“榷场”,加强了南北经济文化的交流和发展,促进了民族融合,其历史意义不容忽视。
但对宋朝来说,经济上的成功不能掩盖政治上的失败,无论如何“澶渊之盟”是个屈辱的城下之盟(而且是在占优势时的城下之盟),更为恶劣的是开了妥协、不抵抗的先例,成为解决和西夏、金国争端的范本,为靖康年间迷信和谈,坐失良机,最终覆国和南宋高宗在与金人交战有利的情况下,达成了屈辱的绍兴和议,乃至隆兴和议、嘉定和议等等都提供了可供“借鉴”的祖宗之法。
纵观两宋历史,在对外冲突中,大宋是打败了求和,打胜了也是求和,这种无论胜败都给对方付钱的做法,赵恒实在难逃始作俑者的指责。
在签订缴纳岁币的和约时,大宋的宿命就已经被决定了。
辽国还算有君子风度,信守和约直到亡国(这个和约最终是宋朝撕毁的)。西夏得到钱财以后却是反反复复,但国小力单,想要吃掉宋朝它还真没那个胃口,金国却是被岁币激起越来越大的贪欲,最终女真铁骑踏破汴梁城,结束了北宋的流金岁月。
真是成也岁币,败也岁币。
历史证明,金钱买来的和平根本就是靠不住的。
“澶渊之盟”在政治上给宋朝带来的好处只有一明一暗两样:明的是和辽国和好之后,可以全力对付西北的党项,并成功地在景德三年议和,西北边境获得了暂时的和平。暗的是岁币使契丹群狼不劳而获,逐渐丧失了劫掠的本能,退化成了只会坐享其成的废物。到辽兴宗统治的时候,以往驰骋如风的契丹铁骑就被西夏连续击败,丢尽了脸面。
每年三十万的金帛,竟毁掉了一个剽悍的民族,金钱巨大的腐蚀力,不仅喜滋滋点钱的契丹贵族没有想到,就连赵恒、寇准也没有想到。
无敌的不是锋利的刀枪,不是纵横的铁骑,更不是“神授”的君权,而是人见人爱的花花钞票!
第五章 荒唐的心理战
从打击政敌开始(1)
和平降临,来自北方边境的巨大压力没有了,大宋终于把这块沉重的包袱甩掉了。
获得和平的过程虽然是屈辱的,但和平本身终究是可贵的。
当然,赵恒不觉得有什么屈辱,反倒洋洋得意地觉得自己是胜利者,就连寇准也是如此,逢人就宣扬自己力挽狂澜的功绩。
赵恒的心情好极了:消除了一块心病,浑身上下是那么的轻松。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代圣主(宋代的皇帝都有这个情结),过去总被辽国搅得安不下心来,现在他要毫无牵挂地施展治理国家的手段了。
赵恒在寇准、毕士安的辅佐下,干劲冲天地忙活起来了。
北方既然不再打仗了,马上就合并防区,减少驻军、组织复员,把因战争荒废的土地重新开发,尽快恢复经济发展。
在那个农耕时代,农业绝对是立国之本,这个重点不能丢弃,赵恒在景德二年(1005)诏令各道州府的长官都要兼“劝农使”之职,通判兼管农之职。
赵恒还从景德三年开始,在各州郡(边境州郡除外)普遍设置用于准平谷价的常平仓和用于赈济灾荒的义仓。义仓没什么好说的,常平仓可是很有讲究,它是各州按人口多少,从上贡钱中留下一定的银两,到新谷上市的时候,以比市场价略为高一点的价格购入,等到市场上粮价暴涨时再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卖出(但不得低于本钱)。这种做法很有些国家宏观调控的意味,可以平抑市场粮价,既可以防止“多收了三五斗”时谷贱伤农,又防止了青黄不接或灾年时谷贵伤民,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粮商囤积哄抬粮价,甚至在遇到灾荒时还可贷粮给灾民,用做种子或口粮。
这是功德无量的好事,比他以后搞的那个“天书”、“封禅”强上百倍。
商业在这个时候继续了咸平年间快速发展的势头。宋代人是中国历史上最会做买卖的,国内贸易不必多说,海外贸易远达阿拉伯各国。宋辽休战和平,又搞起了“边贸”,在雄州、霸州、安肃军、广信军设置了四个榷场,与辽国大做生意,赚得盘满钵满。景德四年又在宋夏边境的保安军(今陕西志丹)设置榷场,后来又在镇戎军(今宁夏固原)等地设置榷场,和西夏也做起了买卖。
发达的商业从大商人数量的急剧增加看出来,京城汴梁云集了好多富商大贾,继寇准以后任相的王旦就曾说过:“京城资产百万者至多,十万而上比比皆是。”就连一年赚上千万的千万富翁也并不少见。随着商业繁盛,给大宋带来了滚滚的财源,商税是宋朝国家收入的支柱之一,景德年间商税年收入高达四百五十万贯。
此时大宋王朝的繁荣,用盛况空前来形容并不过分。
要是按这种趋势发展下去,前景当真是一片光明。可是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好事要是遇到了心怀叵测的小人,会变成什么样就很难说了。
这个时期的发展,与寇准尽心尽力的辅佐之功密不可分。自景德二年十月毕士安暴病身亡以后,寇准就一直独居相位。赵恒对寇准也是信任有加,另外还带着感激和敬畏。这是因为寇准支持赵光义立他为太子,再加上这次力促亲征,才达成了“澶渊之盟”,赵恒加寇准中书侍郎兼工部尚书,对其更是倚为长城。
王钦若寇准这个人生性豪爽,不拘小节,很有个性,再加上少年得志(此公十九岁就考中进士),仕途比较顺利,做事难免有些率性而为,得罪了不少的人,其中就有劝赵恒南逃金陵的王钦若。
在太宗赵光义朝,王钦若一开始是亳州判官,一年阴雨连绵,老百姓上缴的谷物都很潮湿,管理仓库的官吏拒不收纳,可总出不进,存储的粮食越来越少,王钦若便下令把潮湿的谷物收到仓内,以后再支出粮食的时候,先发放潮粮。这样,既解决了老百姓无法缴纳“国税”的实际困难,还不至于坐吃山空,粮食还不会霉变,可算是办事有方。这件事后来被赵光义得知,很是赞赏,亲手写了个嘉奖令予以表扬,记住了地方上的这位从八品的小官,过些时候就将他选拔入京,当上了朝官。
赵恒即位后,王钦若第一个站出来请求减免五代以来积欠的赋税,并且在一个晚上就把该减免的数目理清造册,第二天呈上了朝廷,因此他又得到了想有所作为的赵恒的赏识,从此步步高升,一直做到参知政事(副宰相)的高职。以此看来,王钦若虽不是忠诚善良之人,却颇有才干,能干一些实事。
人,有可能是宇宙中最复杂的东西,很难以“好”和“坏”来简单地区分,假如硬要以“好”和“坏”来区分,只能说有干不成事的“好人”,还有能干事的“坏人”。有的“坏人”不仅能干事,而且机谋深远,奇变横生,在这个世界上纵横自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王钦若恰恰就是这种人。
当他劝赵恒“南巡”的时候,被寇准不指名臭训一顿,随后还被驱赶出京,他心里可就把寇准恨上了,虽然很快他又恢复了副相的职位,但和寇准怎么也合不来,便干脆自己请求解除了执政职务,担任了资政殿学士这个清职。
在这个期间,他和知制诰杨亿、直秘阁钱惟演等奉诏纂修“历代君臣事迹”。这是一部类书,直到大中祥符六年才编完,赵恒诏题为《册府元龟》。文人聚在一起免不了吟诗、作画、喝酒、嫖妓这些“风雅”之事,工作之余他们也彼此作诗唱和,竟然积少成多,被杨亿以《西昆酬唱集》为名汇编成册,这些诗作讲究辞采,多用典故,被人们称为“西昆体”。西昆体在当时成为时尚,欧阳修在《六一诗话》中说:“自《西昆集》出,时人争效之,诗体一变”,“唐贤诸诗集几废而不行”,足见影响之大。
王钦若也就是跟着喝酒凑热闹,并没有什么大作流传下来。“西昆体”的代表人物是杨亿、刘筠、钱惟演等人,其中成就最高的是杨亿,其诗《汉武》嘲讽了汉武帝求仙慕长生之事。
蓬莱银阙浪漫漫,弱水回风欲到难。
光照竹宫劳夜拜,露金掌费朝餐。
力通青海求龙种,死讳文成食马肝。
待诏先生齿编贝,那教索米向长安。
吟诗编书,这种悠闲风雅的日子对文人学士来说是好事,可对有着强烈政治欲望的王钦若来讲,就等于是在服刑,他想方设法要报复寇准。
终于被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