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向左,就是阅微草堂的前院。前院有一座假山,山下巧设一洞,可通向
长廊,名为〃泄云洞〃,洞前一池花圃,花圃周围,梅、兰、竹、树相间而生。假
山西面有一泓清水,叫作〃凝碧池〃,凝碧池的北面,就是纪晓岚的三间书房,自
西而东,依次名为〃绿意轩〃、〃瑞杏轩〃、〃静东轩〃。在这三轩的墙壁上,爬满了
葱绿的藤萝。穿过瑞杏轩,是草堂的中院,北面是五楹瓦房,中间是客厅,西侧
为寝室,蔼云、卉倩曾居住在这里。房前有两株海棠,长得茁壮茂盛,枝杈已经
齐着屋檐,这是为了纪念文鸾,特意栽种的。穿过中间客厅,就来到草堂的后院,
东侧有一株古仆的槐树,西侧有一株高大的梧桐,因此树下的房屋,又分别叫作
〃槐安国〃和〃孤桐馆〃,马夫人和沈明生前曾住在这里。从后院和中院,都可入
东面的长廊,直抵草堂大门口,长廊内张挂着当时名人的书画,寿辰之前,纪晓
岚将自己题咏宅邸的几首诗,请书法名家写成诗幅,装裱后张挂在廊内和室内:
阅微草堂读书如游山,触目皆可悦。
千岩与万壑,
焉得穷曲折。
烟霞涤荡久,
亦觉心胸阔。
所以闭柴荆,
微言终日阅。
绿意轩
杂树荫庭除,
雨过如新沐。
晓日下檐际,
枕席生微绿。
霜清水叶老,
摇河一何速。
依依色不改,
犹有凌寒竹。
槐安国
万古一梦觉,
大千才瞬息。
其情纷扰攘,
当境谁能识。
安知此树下,
不有槐安国。
安知此天地,
不在槐根侧。
真妄竟何有,
辗转空疑惑。
且看向南枝,
皎然映月色。
移榻坐轩楹,
忘机两冥默。
孤桐馆
月出夜苍苍,
秋色淡无际。
梧桐叶萧瑟,
影落庭前地。
览景欲有吟,
寂然无一意。
淅沥微风声,
心情亦不寐。
六月十五日这天,是纪晓岚的寿辰之日。一大早,嘉庆皇帝特命上驷院卿常
贵到纪晓岚府上颁赐珍品,祝贺寿诞。纪晓岚感激圣恩,复折恭谢。
紧接着,友朋戚谊,门生属吏,纷纷前来祝寿。阅微草堂门前,车水马龙,
熙熙攘攘。一时间,虎坊桥四面的大街上,挤得水泄不通。
刘墉、彭元瑞、朱珪、庆桂、董浩、刘权之、王昶、永庆、保宁、沈初等部
院大臣,皆在退朝之后,打轿来到这里贺寿。
阅微草堂内,聚满了京城的名流,至于赶来贺寿的三、四品官员,则不下几
百人,不过这些人大多数是送完贺礼就回去,不参加午间的盛宴,只有关系异常
密切的,才留下来。否则,这阅微草堂怎么会容得下呢?
纪晓岚在瑞杏轩接待来客。
客人们上完贺礼及寿序等,一般要在瑞杏轩、绿意轩、静东轩热闹一下,品
尝一些瓜果茶点之类,便告辞而去了;亲朋好友和部院大臣们,则被让到中院的
客厅内治宴款待。
上午的来客中,有位宋玉树,是上年的新科进士,住在虎坊桥北面的樱桃街,
离阅微草堂只隔几条小巷,不用乘车坐轿,步行一刻就到。但宋玉树走出家门时,
街上已经挤满了大车小轿,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到了阅微草堂。
他的长褂早被汗湿透了。
宋玉树进了瑞杏轩,见里面已坐了二三十人,个个谈笑风生、喜气洋洋。
他当着大家的面,拜见座师,献上贺礼。纪晓岚神采奕奕,满脸含笑地热情
接待,他看宋玉树全身汗津津的,衣服都浸湿了,便问道:〃你看浑身都湿透了,
快坐下歇息,坐下歇息!尊府建在何处,一定很远吧?〃“惭愧,惭愧!其实学生
没走多远的路。寒舍即在恩师这阅微草堂的后面,只有一步之遥!〃宋玉树一边说
着,一边摇晃着手中的扇子。
〃你的宅邸在这后面?我怎么没听说过。〃纪晓岚惊讶地问道。
〃学生进京不足一年,尚未置办馆舍,只是在樱桃街小住一程。〃“噢?小住
樱桃街!〃纪晓岚惊讶地重复一句,眼睛狡黠地一睒,又笑道:〃酷暑盛夏,天气
炎热,有劳足下赶来贺寿,多谢多谢!
且你这一来,为老朽解除了心中的块垒。”
宋玉树莫明其妙,问道:
“学生不知何故?〃
“是这么回事,〃纪晓岚收住笑容,正色说道:〃我这里有个对句儿,想了很
久没有想出与之匹配的下联。你这一来,启迪灵机,我突然想出来了。用你来对
正巧合适。〃“用我来对?恭请老宗师赐教。〃宋玉树更加迷惑不解。
纪晓岚捋一捋稀疏的短须,一本正经地说:〃对呀,非你莫属。这个对句是'
宋玉树小住樱桃街'。〃当时,罗锅子刘墉不在中院客厅里歇着,拄着手杖笑微微
地来到前面的瑞杏轩看热闹,正赶上纪晓岚与宋玉树说话,听了这后面一句,大
笑着说道:“不雅不雅。堂堂的文坛宗主纪大人,竟只会出此浅俗之语?〃刘墉知
道纪晓岚的毛病,断定他又要拿人开玩笑了,便笑咪咪地找位置坐下来,等候纪
晓岚下面的话。
纪晓岚对刘墉的话不加理会,自己只顾和宋玉树说话。
宋玉树听了纪晓岚的话,也感到大失所望,心想这位誉满海内的老宗师,竟
然只能吟出这种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俚俗不经的东西,实在是浪得虚名,但他在纪
晓岚面前,又不好说什么,便说:〃那么,请恩师赐教上联。〃纪晓岚仍然平静地
说:〃这个上联吗,是'潘金莲大闹葡萄架'。〃“轰〃的一声,瑞杏轩内笑炸了窝,
在场的几十人都前仰后合,有的人将茶喷到了别人身上,有的人差点儿掀翻了桌
子。一时间瑞杏轩内像开了锅似的沸腾起来。
原来纪晓岚这句话,引用的是明代万历年间刊行的、兰陵笑笑生著的《金瓶
梅词话》中的故事。这段故事是潘金莲与西门庆在葡萄架下脱光了衣服苟合的色
情描写,描写得甚为详细,污秽不堪。在乾嘉年间,《金瓶梅词话》虽被斥为淫
书,但这些文人学士们虽然在官场上是一副道学君子的庄重面孔,其实都偷偷地
看过这书,只是怕失身份,不与别人谈论罢了。
今天在为文学泰斗、礼部尚书纪晓岚庆寿这样庄重喜庆而又文人会聚的场合,
由纪尚书本人说出来,大家顿觉忍俊不禁,都笑得有失官体。当年的道学先生,
由此可见一斑。
大家的笑声刚刚停止,外面传报又有客人进来贺寿。纪晓岚赶紧把来人让进
屋来。大家看时,是中书林凤梧,也是纪晓岚的门生。林凤梧一进门,室内又哗
然响起一片笑声。看那林凤梧脸上,〃刷〃地一下子变得通红。
原来那年林凤梧初次拜访纪晓岚的事儿,后被大家都知道了。人们刚才被纪
晓岚逗得兴奋起来,一看林凤梧这现成的笑料进来了,那就忍不住了,于是又大
笑起来。究竟那次是怎么回事?是这样的:林凤梧与几位同年初访纪晓岚时,纪
晓岚问起林凤梧的命名之义。林凤梧回答说:〃我出生时,母亲梦见一只凤凰,栖
于梧桐之上,故为学生取名为'凤梧'。〃听完林凤梧的话,纪晓岚叹一声。林凤梧
不解其意,忙问:〃恩师何故叹息?〃纪晓岚怅惋地说:〃好险呢—…〃林凤梧更是迷
惑不解。
纪晓岚便接着说:
〃足下真算幸运,遇上了吉兆。设若不幸的话,梦见一只鸡,盘旋于芭蕉之间,
则足下之名,便不大好听啦!〃林凤梧立刻明白了弦外之音,羞怒难当,脸上火辣
辣地,真想骂他一句〃这个老东西〃!但看座师平静如初,脸上毫无戏谑之态,又
觉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坐在那里含羞不语。与他同来的几位同年,也都是聪明俊
士,哪能听不明白?都感到无所适从;笑吧,有失大雅;不笑吧,又实在忍不祝
最后有一位疾步跑到厅外,偷着〃嗤嗤〃地解了笑瘾。
今天大家见到林凤梧,立刻又发出了哄堂大笑,林凤梧哪里能清楚其中的缘
故?但又无可奈何,只好红着脸为这位座师庆寿。
刘墉在一旁笑得坐不住了,起身闪过屏风,又从瑞杏轩后门进了中院。
从早晨到傍晚,祝贺寿辰的人相继不断,献诗献词献序,多是盛赞纪晓岚宏
览博学,淹古通今,集学人之大成,成一代之宗师。惟独汪德钺的寿序与众不同,
别开生面。
汪德钺,字锐斋,安徽怀宁人,为嘉庆元年会试时纪晓岚录取的进士,这时
已官礼部主事,是礼部尚书纪晓岚属吏,对纪晓岚十分了解。他曾就属吏见长官
不长揖而半跪的问题,上书纪晓岚。在清初,司员见堂官都作长揖,但到乾隆末
年,改为屈膝行半跪礼。汪德钺上书力陈其非,纪晓岚嘉许其议,复改半跪为长
揖。今天,汪德钺在祝寿席上,当众朗读了他写的《纪晓岚八十序》,听他读道:
“维嘉庆八年六月中旬十五日,吾师举八十觞,德钺于丙辰为门下士,已随诸同
年合辞致祝矣。于礼部为属吏,又随诸同僚同声颂祷矣。顾吾师以名才掩德,自
亲炙八年以来窃窥见其神明阴相者,外人或弗克尽知,爰独为以献。
〃德钺尝谓致寿之道有四:俭则寿,《老子》'知足之足则常足'是也。勤则寿,
周公'无逸'之训也。静则寿,孔子'乐山'之旨也。慈则寿,《小雅》'乐只君子,
民之父母,即继以遐不黄耆'是也。四者之中,慈最要。天地之大德,曰生与天地
合德者,天必保佑爱惜之,俾享遐龄,岂有他哉!亦使之长代被生物云尔。
〃吾师居台宪之首,据宗伯、司马之尊,登其堂萧然如寒素,察其舆马、衣服
、饮食备数而已,其俭也若此。精力绝人,巨细毕究,自束发以逮服官,书卷则
寝食不离,簿书亦钩考维严,其勤也又若此。性耽阒寂,不乐与名流相争逐,公
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