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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本身就是佛
中国的临济义玄禅师'25'把他教授弟子的方法分为四种。有时他会谈弟子本身,有时他会谈禅理本身,有时他会给弟子或禅理一个解释,有时他又会完全不给弟子任何教导。他知道,即使没有任何教导,一个弟子仍然是弟子。
严格来说,师父并没有必要教导弟子,因为弟子本身就是佛,哪怕他自己意识不到,也是一样。反过来说,如果弟子意识到自己就是佛,但又执著于这一点,就是迷误。当他不自觉的时候,他会拥有一切;但当他自觉的时候,就是个大错误了。
当你没有从师父那里听到什么而只是打坐,这叫做“无教之教”。但有时这是不够的,所以我们才会听听佛学讲座或讨论佛法。但应该记住的是,我们在某个地方从事修行,其目的只是在于研究自己。我们是为了变得独立而研究自己。
就像科学家做研究需要方法一样,我们研究自己也脔要某些方法的帮助。我们需要师父,是因为完全靠自己来研究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但有一点不能弄错,你不应该把从师父那里学来的东西用来取代你自己。跟随一位师父以便研究自己,这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这个意义上,修行与你在日常生活中的活动并没有分别。所以,在禅堂中找出你生命的意义,就是在日常生活中找出你生命的意义。你来禅修,就是为了找出生命的意义。
就只是起床,打坐,叩头
当我在日本的永平寺修行时,寺中的每个人都只做他该做的事。该起床时起床,该打坐时打坐,该向佛陀叩头时叩头,就这样而已。
修行时我们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我们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在过僧院生活。对我们来说,僧院生活就是平常生活,倒是那些从城市来上香的人才是不平常的人。看到他们,我们心里会想:“啊,来了一些特别的人呢!”
但每次离开永平寺一段时间后,再回到寺里,我的感受却又不同了。我会听到各种修行的声音(撞钟声、诵经声等等),并因而深受感动。泪水从我的眼睛、鼻子、嘴巴流出来。所以说,只有从寺外来的人才会感受到寺院的修行气氛,身在其中的人实际上是不知不觉的。
我想,这个道理在任何事情上都是通用的。比如说,在冬日,我们听到风吹松树的声音,看到松树在风中摇摆的样子,我们并不会有什么感觉,然而却有人会触景生情而写出一首诗。
做自己该做的事
所以,你对佛法有没有感觉并不是重点,你对佛法感觉是好是坏也无关紧要,佛法无关乎好与坏。我们只是做我们该做的事,这就是佛法。当然,有时候,某些激励是必要的,但激励只是激励,并非修行的真正目的,它只是一帖药。当我们感到泄气,就用得着药物,而当我们精神昂扬,就用不着任何药物。不应该把药物与食物混为一谈,有时候,药物是需要用到的,但不应该把它当成食物。
因此,在临济禅师所说的四种教法中,最上乘的一种是不给弟子任何说明,也不给他任何激励。如果我们把自己想成是身体,那佛法就好比是衣服。有时我们会谈衣服,有时会谈自己的身体,但不管是衣服还是身体,那都不是我们自己。所以,谈论自己无妨,但实际上并没有必要这么做。
在开口前,我们早已把那无所不包的大存在给表现了出来。所以,谈论我们自己的目的只是为了纠正误解,让我们不会执著于大活动的任何特定的、一时性的色或是相。我们只要去谈论自己的身体是什么,以及我们的活动是什么,我们就不会对两者有所误解。因此,谈论我们自己的目的,实际上是为了忘掉我们自己。
学佛的最终目的是忘掉自己
道元禅师说过:“研究佛法是为了研究自己,研究自己是为了忘掉自己。”当你执著于你真实本性的一时性的表现时,那么谈谈佛法是有必要的,否则你就会把一时性的表现当成真实本性。但这个一时性的表现并不等同于真实本性,但与此同时却又等同于真实本性!它有时一下子是真实本性,在时间最细微的分子里,它是真实本性。但它不总是真实本性,因为在下一个刹那,它就不再是真实本性了。
为了明白这个事实,研究佛法是有必要的,但研究佛法的目的只是为了研究我们自己和忘掉我们自己。当我们忘掉自己,我们就会成为存在(亦即实相)的真实活动。了悟这个事实以后,这个世界将再也没有烦恼可言,而我们也可以毫无烦恼地尽情享受生命。修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要了悟这个事实。
10 静坐于烦恼之中
要解决烦恼就是要成为烦恼的一部分,与烦恼合而为一。
在你能够活在每一个当下之前,禅公案对你来说是很难理解的,但等到你真能够活在每一个当下,就不会觉得禅公案有那么难了。公案有很多,我常常喜欢谈青蛙,大家听了之后都捧腹大笑。青蛙是很有意思的生物,它的坐姿宛如打坐,但它却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特别的事。
当你到禅堂打坐时,也许会觉得自己做的是很特别的事。你的丈夫或妻子在睡觉,而你却来坐禅!你在做很特别的事,你的伴侣却是个懒骨头。这也许就是你对禅的理解。但是看看青蛙吧!一只青蛙的坐姿就像坐禅,但它却不会有任何坐禅的观念。如果有谁打扰它,它就会露出鬼脸;如果有什么昆虫飞过,它就会伸出舌头,“啪”的一声把昆虫吃掉。这跟我们的坐禅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砖块也能磨成镜子?
我在这里给各位讲一则禅公案。马祖道一是位很有名的禅师,他的师父是南岳怀让禅师'26',而南岳怀让禅师则是六祖慧能的弟子。有一次,南岳禅师经过马祖禅师住处时,看到他正在坐禅。马祖禅师是个身材伟岸的人,说话的时候舌头碰得到鼻子,声如洪钟,而他的坐禅工夫想必十分了得。
南岳禅师看到马祖禅师像一座大山,或像只青蛙在打坐,就问他:“你在做什么?”马祖禅师答道:“我在坐禅。”“你坐禅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开悟,为的是成佛。”各位知道南岳禅师接下来干什么吗?他捡起一块砖,在石头上磨来磨去。在日本,砖从窑里取出后也是要经过一道打磨工序,好让它显得漂亮。
马祖禅师对于师父为何要磨砖感到不解,便问道:“师父在做什么?”南岳禅师答道:“我要把它磨成镜子。”马祖禅师吃惊地问道:“砖块怎么能够磨成镜子?”南岳禅师回答说:“如果砖块不能磨成镜子,坐禅又如何能成佛?你不是想成佛吗?佛性并不存在于你的平常心之外。当一辆牛车不走,你是要鞭打牛还是鞭打车?”
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坐禅
南岳禅师的意思是,不管你做什么,都可以是坐禅。真正的坐禅不只有在禅堂里。如果你的丈夫或妻子在睡觉,那也可以是坐禅。如果你老想着:“我在这里打坐,而我的另一半却在睡觉!”那么就算你盘着腿在这里打坐,仍然不是真正的坐禅。各位应该始终像只青蛙一样,那才是真正的坐禅。
谈到这则公案时,道元禅师说:“当马祖成为马祖,禅就会成为禅。”当马祖成为马祖,他的坐禅才会是真正的坐禅,而禅也才会成其为禅。怎样才叫做“真正的坐禅”?就是当你是你的时候,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坐禅。哪怕你是“躺”在床上,一样可以是坐禅。反过来说,就算你是在禅堂里打坐,如果心不在焉,我也怀疑各位是不是真正的自己。
迷失自己,烦恼于焉生起
还有另一则著名的公案。有位山冈禅师'27'常常喜欢喊自己的名字。他会高喊:“山冈?”然后又自己回答:“有!”“山冈?”“有!”他一个人独自住在一个小禅堂,不会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有时却会迷失自己。每当他迷失自己时,他就会喊道:“山冈?”然后回答:“有!”
如果我们能像只青蛙的话,就总会是我们自己。但一只青蛙也会有迷失自己的时候,这时它就会哭丧着脸,而当有昆虫飞过时,它会快速伸出舌头,“啪”的一声把昆虫卷住,然后吃掉。
所以,我想青蛙经常会喊自己的名字。你也应该这样做,哪怕在禅堂打坐时,你有时也会迷失自己。当你昏昏欲睡,或者当你的心思开始游荡,你就会迷失自己。当你觉得腿酸,心里想着:“我的腿怎么会这么酸?”那时你就迷失了自己。
因为迷失了自己,烦恼对你来说就会成为真正的烦恼。当你没有迷失自己,哪怕你碰到麻烦,都不会觉得它们是什么烦恼。你只需静坐在烦恼之中,而当烦恼成为你的一部分,或者当你成为烦恼的一部分,就再也没有烦恼可言,因为你已成为烦恼自身,那烦恼就是你自身。如果是这样,就不再有烦恼可言。
与烦恼合而为一
当你成为四周环境的一部分(换句话说,把自己叫回到当下来),就不会有烦恼可言。但是当你的心游游荡荡,那你四周的环境就不再是真实的,你的心也不再是真实的。如果你只是个幻相,那你四周的一切也会是个雾蒙蒙的幻相。一旦你身在幻相之中,幻相就会没完没了。你会生起一个又一个的虚妄观念。
大多数的人都活在幻相之中,他们被烦恼卷住,并企图想要解决烦恼。但活着无可避免地只能活在烦恼中。要解决烦恼就是要成为烦恼的一部分,与烦恼合而为一。
所以你要鞭打哪个?是马还是车?你要鞭打哪个?是你自己还是你的烦恼?但你一开始问“要鞭打哪个?”这个问题,就代表你的心已在四处游荡。如果你不问问题而只是确实去鞭打马,那么车子就会动起来。事实上,车和马是一而不是二。当你是你,就不存在要鞭打马还是鞭打车的问题了。当你是你,坐禅就会是真正的坐禅。
当你坐禅,你的烦恼也会跟着坐禅,万物也会跟着坐禅。只要你是在坐禅,那么,即使你的另一半是躺在床上睡觉,他/她也同样是在坐禅。但是当你没有真心坐禅的时候,你和你的另一半就会成为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