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老头那因为激动而涨得紫红的脸,凸起的眼珠子带着的丝丝愤怒,听着他杂七杂八的含混不清的地方方言,双手就要解开穿在身上的脏得失去本色的羊皮大衣。我知道我的不屑刺伤了老人脆弱的虚荣心。
“咹!你看你这老汉,不知者不为怪么,你看你燥啥哩吗?”我掏出王胖子给的芙蓉王抽出一支递过去。“来!来!来!抽根纸烟,抽根纸烟!”
老汉依然愤怒着,用那种电影里常看到的,对付阶级敌人的眼神瞪着我,并没有伸出手接我递过去的香烟。那目光,瞪得我心里直发毛。
第四章
(四)
“抽,抽一根吗,天下石油一家人么,自古烟酒不分家么,来!来!来!我给您点上。”
大约是我“天下石油一家人”的话感动了老汉,他那紧绷的老气横秋的树皮脸上有了一点微微的松动,我赶忙把烟递过去,麻利地打着了打火机。
“唉,这车又慢,人又挤的,能碰上个石油老师傅也是咱俩有缘啊!”看得出,这老家伙脾气特大,不好惹。我重重的喷出一口烟雾,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还有7、8个小时才能到西安,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有个人陪着聊聊天,找找乐子逗逗趣,打发这郁闷的时光也是件赏心悦目的幸事。我下意识地和老头套起了近乎。
“刚才阿,有点孟浪了,您别见怪,来!握个手认识一下,我是长庆油田的,搞钻井的,您叫我小马就行了!”我环视四周,竟然连一个长的稍微有点顺眼的MM也没有,我在心里暗暗地骂了声倒霉,咋就能碰上这么个又老又丑又脏,脾气又倔又犟的老头儿,还自称是石油人,哼!蒙谁呢?象这样年纪的石油人我见多了,早都抱孙子打麻将玩门球了,你要是石油人还真见鬼了!哼!好!你既然自称石油人,咱就逗逗你,绝不能让你这形象给咱石油人脸上抹黑,但我绝对不会因为要维护石油人的形象就和你吵架。我在心里暗暗地给自己定下了一条原则,真要吵起来,众目睽睽之下,有失咱石油人的身份不说,一火车的人肯定都向着你,我才不会傻到落个欺负老年人的名声,和谐社会嘛,尊老爱幼,那时咱中国人传承千年的古老美德。
“好呀,知错就改,有咱石油人的豪爽!”老头的脸色一下子多云转晴,还真向我伸出了手。
窗外,一道亮光直射进来,火车靠近了一个不知名的小站。
我握着了老汉伸过来的手,如同突然抓到一只将死的刺猬,一种冰凉的干硬如针刺一般钻入我的手掌。诧异地低头,那是一张怎样的手呀,手掌宽大而厚重,手指粗壮而坚硬,手掌与手指指尖的老茧又黑又硬,反过来,手背上青筋乌黑爆起,棱角分明,黑黑的指甲深深地镶嵌进了手指,手背上的皮肤黑黄黑黄,大片大片地黑斑异常显眼,手心粗糙得象用过的麻袋片,食指从第二个指节处残缺,光秃秃地十分扎眼,手指摸上去粗糙得就像被柴油浸泡过的棕绳一样。
小学的时候,语文课本里有一节课文叫《陈秉正的手》,因为在农村长大,老师把那堂课讲得绘声绘色,课后还带我们全班瞻仰过村子里几位据说是能工巧匠的手,所以记忆特别的深刻。我想老汉的这双手比起陈秉正的手来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陈秉正的手那样既粗壮有灵巧就难说了。
第五章
(五)
“哐镗、哐镗……”短暂的停留后,列车就像过足了烟瘾的陕北老汉一样又开始了艰难的蹒跚。
“你说,长庆在你家门前打过井”?
“是啊,我家门前方圆百里有三个钻井队,最多时有五个!”
“哦,那你看我们井打得咋样?”
“不咋样!”老头的口气里充满的不屑让我不觉大吃一惊。
“咹,你这话我就纳闷了,你知道不?打油井我们一个井队就上了六万,打气井我们去年十三开十三完,我就奇了怪了,我们咋就不咋样了?”
“不咋样就是不咋样!”
“不咋样你也得给我个理由啊?”
“哼!你碎娃年轻,你知道我们那阵子咋打的井吗!住地窝子啃冰块,人拉肩扛上钻机,你碎娃知道不?你看看你们现在,住得列车房,冬天暖夏天凉,吃的大肉羊肉满盆满碗,搬个家4台大吊18个轮子的大卡,你看你们那些职工养得白胖白胖的,干起活来却连个号子都不会喊,接个单根腰来腿不来的,连吊钳打钻杆的声音都弄不出来,我说碎娃娃,你们这是沾了好政策的光了,沾了社会进步的光了,沾了设备被我们强的光了。你碎娃别冲我瞪眼睛,要把你们这设备放在我们那个年代让我们干,哼,碎娃,你别不服气,咱拉出来遛遛,看是我们厉害还是你们厉害。”
借着窗口偶尔照进来的亮光,我惊异的发现,老头那张树皮脸上射过来的目光竟然贼亮贼亮,那神态精神得象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样。
我惊讶地不知所措,直到燃尽的烟头烫着了手才蓦然回过神来!
第六章
(六)
我在心里悲凉的发现,我错了!
我开始的那些所谓的沾沾自喜,那些自我感觉良好,那些洋洋得意和自以为是的满不在乎,其实在这个丑陋的老头看来都不过是个浮躁的跳梁小丑而已,在我对他不屑一顾的时候他其实连半个眼睛也没瞧上我。
老头说过:人不可貌相。
我在心里已经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他是石油人的现实。我清楚地知道,哪怕就是在石油系统,象那些“接单根”、“打吊钳”的钻井术语,没有干活钻井这个行当的也不一定能说得清楚。
老头还说过:知错就改,有咱石油人的豪爽!
我开始用一种徒弟对师傅,晚辈对长辈的敬仰的目光看待老头,我发现,老头那张树皮一般丑陋的脸上竟然带着和善的微笑。
已是午夜时分,车厢里的灯光昏暗了下来,嗡嗡嗡地喧嚣逐渐消失,到处都是搭拉着脑袋进入睡眠的轻鼾声。
刚才在那个不知名的小站又涌进来一批进城打工的民工,我和老头所在的两节车厢的过道里更加显得拥挤。
“真是对不起,我刚才......”平日里伶牙俐齿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来!整一口!”老头并没在意我的道歉,抖索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白得发亮的酒壶,自顾自的喝了一大口,砸吧着嘴巴把酒壶递了过来。
我接过酒壶,一只手伸进裤口袋模了摸口袋里的餐巾纸,想擦一下壶口,猛然感觉不妥,便装着很不在意的样子一仰脖子喝了一小口。
“好酒!”我赞叹一声。其实精于酒道的我,从口感就能断定这是内蒙产的红高粱酒,五块钱一瓶,纯粮食酿造,特烈、曲味重,喝多了口渴,但头不疼不伤身。我喝酒有两个原则:要么喝百元以上的,要么喝10元以下的,我很欣赏两句话:“饮酒不醉最为高,好色不乱乃英豪。”因此尽管酒量不大却从未喝醉过。王胖子当项目经理后应酬增多,常常在撑不定的时候打电话召了我去解围。一次,我把辖区一个县的四大班子10个人,包括一个主管国土资源的女县长全部放翻,还乘空儿逗得那贼婆娘面红腰软,一下子就答应解决12个井场的土地手续。王胖子兴奋得满脸红光,请我去榆林城最火爆的兰花花夜总会潇洒了一回,还抱着话筒搂着我的脖子死劲地喊:“咱同过的窗,就是不一样......”几个小姐模样的女娃大概把“同窗”听成了“同床”,再看看我和王胖子勾肩搭背的样子,心想这大概就是一对“兔子(同性恋的一种通俗称法)”吧,都用怪模怪样的目光瞪着我俩发笑。我拉了王胖子就跑。在出租车上,王胖子是满怀深情地对我说,他将极力推荐我改行去当主管前指对外协调工作的副经理。只可惜这厮酒醒以后死也不认帐,气得我干瞪眼睛没办法,发誓再也不和这厮一起喝酒。
第七章
(七)
“呜!”沙哑的汽笛声中,列车又靠近了一个小站,站台上的灯光一下子把过道照得雪亮雪亮,车厢里一阵嗡嗡的骚乱。
清冽的热浪从丹田慢慢扩散开来,手上的酒壶依然沉甸甸地,借了站台的灯光,我意外的发现这酒壶竟十分的精致,低头细看:凸起的一面模模糊糊是个骷髅的图案,凹下去的一面是一只凶猛的老虎,底部有一段英文,中间有1938的字样,莫不是网络军事论坛里传说的1938年美国加斯里为斯公司专为美国王牌陆战一师白虎团出产的白虎团专用酒具,如果真是,那它比我的年龄还要大40多年啊,谁不知道美国王牌陆战一师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赫赫威名,白虎团更是美军中精锐中的精锐,抗美援朝战争中被我英勇的“万岁军”(即中国人民解放军第38集团军,在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中因战功卓越,志愿军司令员彭德怀发电称“第38军万岁!”而得名。现驻守河北保定,拱卫北京,属我军特种甲类集团军)奇袭团部,斩获团旗,白虎团番号从此从美国消失。如果真是美国白虎团专用酒具,那不就成了一件名副其实的古董了吗?这样的一件不可得的宝物,又是怎么到了这个普通的内蒙老汉的手里了呢?我的心中不由一阵狂喜,一阵疑虑。
这应该是个大站。
谢天谢地,上来的乘客寥寥无几。
车厢里,几个要下车的民工因拿错了行李相互粗鲁的对骂了起来,原来和我一样站在过道里的几个民工疯了一样争抢着刚刚空出来的座位,争吵叫骂之声不绝于耳,刚才在过道里还互称老乡,相互敬烟的两个年轻民工为争一个座位动起了手,瞬间就传来啤酒瓶的炸响和孩子的哭喊、女人的尖叫,却不见一个劝架的乘客和执法的乘警。
我和老汉相视一笑,我俩都无意争抢座位,过道的人走光了,我们可以换个姿势站着,或者蹲下、坐下,毕竟比刚才宽松多了。
人,常常可以共患难,却往往不能同享福。
“来,我看你穿得有点单,我这羊皮大衣暖和得很,你别嫌弃脏,人都一样,不管你有多高贵,其实头割了都是一腔子屎!”
“哈哈哈哈!”老头的话把我逗笑了。
“你别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