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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岂不就是楚公子的师父?——对了,楚公子怎么样了?”
“旧疾复发而已,有医神在,不必担心。不过嘛……你可别当着容老爷子的面说什么师父、徒弟的,他可不乐意听。”说着,一把拉过小城向容肃走去。
“容老!”穆山溪大声招呼道。
容肃转过身来,眉间紧锁地看着他。
“容老,我来给你介绍这丫头。”
小城赶忙行礼道:“久仰先生大名,小女子姓江名小城……”
“江心月是你什么人?”毫无预兆地,容肃这样问她。
小城一怔,想到师父如今生死未卜,又是满心的悲戚,不知该如何作答。
“法贤说你的武功路子和江心月如出一辙。你姓江?”
想起之前和那名为法贤的和尚交手之事,心叹道师父的事只怕也瞒不住,于是点头道:“她是我师父。”
“难怪有如此身手……不过我这一路上听说了些传闻,说江心月为杨柳春风堂所杀,可有此事?”
小城又是一惊,被一旁穆山溪抢白道:“容老,这事怎么传得这么快?”
容肃一挑眉,似乎是有些讶异的样子:“这样说来,确有此事?这几日江湖上都在传这件事,我原本不信……”
“无稽传言,还是不信的好。”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自小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见楚蓠面色苍白,精神也不大好,被薛九扶着走过来。
“你下车做什么!”容肃一见他,立刻板起脸来。
楚蓠却不接这话茬,而是问道:“先生方才说,广寒仙子被杨柳春风堂所害,这事已经传开了?”
容肃沉着脸点头。
楚蓠纸扇在手,点在下颌略一思索,转头对小城道:“这桩事原本只是你师叔一己猜测,以他的为人,当不会四处散播传言,定是有其他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可除了你师叔,这世上还有谁会知道这件事?”
小城面色铁青。
楚蓠知道她明白了。江心月的事,除了苏峰青和他们三人,就只有真正的凶手才知晓。
“那……现在该怎么办?”
楚蓠深深看她一眼。
“回洛阳。”
数朝古都,世代繁华。
时隔两月,重回到洛阳时已是盛夏。晴雪园中的荷花开得正盛,小城喜欢坐在池边喂鱼,没过几天池里那几条锦鲤便都像是认得她了,她一出现便拥到池边抢食。
一回到洛阳,楚蓠便整日地不见人影,大约是事务繁忙顾不上她。容肃每日在书房中读书,或是在自己的别院里研究什么新的药方子,弄得别院里都是微苦的药味。倒是穆山溪闲了下来,三不五时地跑来找小城闲话。
“你打算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这一天他端着一碗鱼食跑来和小城一起喂鱼,“回来这么些天,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的还以为楚大少爷新娶了少夫人呢。”他和小城熟络了,嘴里也就没什么顾忌。
小城一击肘击打在他胸口,却是没用几分力,怒道:“你才少夫人呢!你老早就是少夫人!”
“嘿,”穆山溪也不恼,反倒是笑着摸了摸鼻子,“本大爷还真不好这口。百花斋的花魁昙影姑娘你见过没有?那身段,那嗓子,嘿嘿嘿嘿……”
“呸,看你口水都留出来了!”小城冲他做了个鬼脸。
穆山溪却收敛了嬉笑,正色道:“和你说正经的,什么时候回杨柳春风堂?”
小城有些消沉地垂下头,捏了一小撮鱼食撒到池中。“我还没想好……”
“那你就别想了,我这就帮你走一趟,让谢春红亲自来给你解释,顺便接你回去。”
小城一听就急了:“你、你这不是送羊入虎口?万一他们把我抓回去,一刀下去,咔嚓,我就去见我师父了……”
穆山溪眉毛扬得老高,语调微微上扬:“哦?这么说,你心里还是信不过他们?”
小城语塞。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对杨柳春风堂的任何一点怀疑,可这怀疑却又自幽暗不见光的地方默默滋生出来。她对自己说这都是别人的奸计啊,明明已经那么明显了,为什么还要怀疑呢?可回到洛阳之后,她依然没有勇气去见谢春红和林骅,生怕所谓的真相,会是割裂心扉的残酷。
穆山溪叹了口气,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傻丫头,你以为你躲在这里,杨柳春风堂就真的不知道么?听说林骅又出门去了,如今是谢春红主事,楚蓠入城时大张旗鼓,他会不知道?再说,如今你师父被杨柳春风堂所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武林……”
听见谢春红的名字,小城心里一紧,眨了眨眼:“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解释?”
“你不如自己去问他?我听说今天春风阁的小红姑娘要接客……”
小城一甩手,将鱼食尽数撒到水中,把瓷碗往穆山溪怀里一推,自己拍拍手从水边走开。
“帮我带话给楚公子,就说我……叨扰多日,改天必会来谢。”
夜色稠浓,春风阁后院中一片寂静,间或有夜鸟落在院中的树上,发出低沉的鸣叫。
忽有一扇屋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有人一袭红衣,缓步走了出来。
谢春红从春风阁的酒肉宴席中脱身出来,衣服还没有换,只把脸上的艳妆洗去了,收了缩骨功,原本宽大的红袍子便正合身。
他走到园中,抬起头看了看树梢上半轮皎月,忽地一声轻叹,低声清唱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只唱了两句,戛然而止。他一展衣袖,平地拔身而起,转瞬间飞到屋檐之下,伸手往阴影中一拽,竟让他拽出一个人下来。
“小贼倒是胆大,竟偷到这里来了。”他不屑地笑道,一掌就向那人劈去。
那人影被谢春红生生拽到地上,尚未站稳,眼看他掌风又至,于是就地一滚,堪堪避开。
谢春红又是一声冷笑,从腰间抽出软剑,舒展手臂向那人招呼过去。
那人身形一滞,错过了最佳的闪避时机,人又来不及站起,索性就躺在地上不再动弹,任凭谢春红的软剑“吹面不寒”贴上了颈子。
然而谢春红停下了,吹面不寒在那人脖子上蹭出一道细细血痕,却没有再深入一分。
借着月光和院中的灯笼,谢春红看见一张满面泪痕的脸。
他手臂僵硬,剑就停在那里,似乎是忘记了收回去。
“小城……”他嘴唇翕动,神色惊讶,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城一双泪眼带着几分愠怒瞪着他:“你要杀我?”
谢春红这才慌忙收起了剑,眼底闪过一丝酸楚,却很快又换上一副漠然的面具。
“你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在檐下做什么?”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没有伸手将她拉起来的意思。
小城慢慢地爬起来,退开几步,用袖子擦干眼睛,然后绷紧了脸,镇定地面对他。“我是不该回来,不该给你杀我的机会,对不对?”
谢春红敛着眉,微微垂下头不说话。
小城心却凉了。“你该知道我为何而来。我只问你一句话——我师父的死究竟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谢春红闭了闭眼,转身避开她灼灼目光,低声道:“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小城错愕。走到这一步,她原以为谢春红会向自己好好说清楚,以为所有的怀疑都可以有个合理的解释。她期待着见到他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笑得那么好看,对自己说你终于回来了,然后整个杨柳春风堂又会像从前一样欢迎她。
谢春红唱的那首歌,是勾栏院中时常听到的俚俗的调子,唱词却是《诗》中的一篇。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首诗她听师父念过多次,默默记在心里,不成想却突然从他口中听到,一时间眼泪随着释然一同落下,那一刻她是真的相信,他和杨柳春风堂,都没有背叛自己。
然而谢春红拔剑指向她。
她了解谢春红的习惯。“吹面不寒”轻易不肯出鞘,今夜却不知为何,为了一个小小的“毛贼”破了规矩。
然后他又说,不要再回来了。
“谢春红。”小城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生怕再哭出声来。
“我真是不明白,你,还有杨柳春风堂……我原本,那么信任你们,以为就算师父走了,至少你们还在……可这究竟是为什么,你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我么?”
谢春红仍是不语,也不看她,用沉默代替了逐客令。
“是这样么,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制不住泪水倾泻,声音近乎嘶哑,“一直以来是我信错了人,以为这世上就是有人会无端端地对自己好,以为自己付出的信任都会有回报,以为你至少还是在意我的……到今天我才发现,这都不是错觉,而只是陷阱罢了!”
小城一路飞奔而去,谢春红知道,那是楚蓠晴雪园的方向。
他将“吹面不寒”收回到腰间,低头立在院中。
有些事情他本可以解释,却还是存了几分私心,想让她远离这是非。
所以明知她就借宿在晴雪园,却一直克制着自己没有去接她回来。
所以明知她等着自己的辩解,却还是选择了默认。
所以明知她会伤心,却宁可下这个狠手。
从屋檐下揪出她来的时候他是真的没认出来。心绪不宁,出手便格外的重,甚至连想都没想就拔剑出鞘,竟真的伤了她。
看到她哭成那个样子也不是不动摇的,可一时的心软,终究只会让她在这未知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直至无法抽身。
江湖险恶,能护得她一时便护一时吧,他本是这样想的。
“少东家,”身后传来平雪初的声音,“若是不忍心,便去接她回来吧。”
谢春红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淡然:“罢了,随她去吧。了尘庵既然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