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没有产业也没有观光景点的村子里,已经没有人继续留下来了吧。只剩下被遗弃的房屋,在悠长的岁月间彻底老朽毁坏。日本到底还有多少像那样的小村落或小城镇呢?然后,人们就像是顺着小河随波逐流的竹叶小船,被冲到大河去,一艘艘地堆叠在大街上。所以,现在路上才会到处人满为患。如果老旧国宅不改建成更大、更新的住宅,实在难以容纳这么多人。
随波逐流、层层堆叠、几乎满溢的人们。在这个地方,是不是就连孩子都已经成为一种奢侈品。如果这边溃堤,人又会继续流向哪儿去呢?我今后又会流向哪儿去呢?
妈妈,听到有人轻声呼唤,我睁开双眼。眼前是儿子以及老婆婆俯视着我的忧虑脸庞。
「我和这孩子都好担心,所以才……」
老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今天将儿子托给隔壁老婆婆照顾,来之前还拜托她说「傍晚就会回来,所以别到医院来」。
我露出微笑。儿子阴郁的脸庞顿时展露光彩,然后仰望老婆婆,老婆婆也笑着对他点头。
但是,丈夫并没有照我的要求到医院来。
后来,丈夫将要任职的公司好不容易确定下来,我身体状况也逐渐好转,日子一如往常俐落稳定地流逝。
冬天时,儿子有一次因为发烧到四十度,连续两天烧都退不下来而住院。看着医师似乎难以应付的侧脸,我也做好最糟糕的心理准备。然而就在春天降临的同时,儿子随之康复。「身体大概都有抵抗力了吧」,医师说。
当儿子在撒满春天阳光的窗边翻阅绘本时。
「妈妈,我跟你说喔。」
我停下折衣服的双手,望向直人。
「我想养猫。」
他指向最爱的动物绘本说。
「那是不可能的,我们这边是公寓耶。」
「为什么公寓就不能养呢?」
「我们这里是五楼,要是小猫咪想到外面去,不就会摔下去吗?」
听到这样的藉口,儿子认同地说了句「这样啊」。然而就在我松一口气的瞬间,儿子又这么说出口:「那我们到神社去看流浪猫嘛。」
我们以前散步时,在神社后方发现一个大批流浪猫聚集的地方。我想一定有人固定在那里喂猫吧。
「嗯」,我沉吟。光看猫是没问题,不过如果有小猫咪,儿子一定会想要吧。要是说不行,又说不准他会不会乖乖听话。
「妈,有没有流浪的人啊?」
儿子突如其来地这么问。我眨眨眼,然后微笑。
「有啊。」
「真的?」
「要去看吗?」
「嗯。」儿子大大点头。
儿子藏在我的裙子后方,窥探状况。
在偌大的车站地下道,游民以纸箱做成的床睡在那里。两个人、三个人,那头还有四个人、五个人。我和儿子伫立于地下通道,凝视他们。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的过往行人,对于伫立于原地的我们,投予可疑的视线。
「这些人就是流浪的人啊?」
儿子似乎很害怕地问。
「是呀。」
「好臭喔。」
「流浪猫也会臭呀。」
我一说,儿子便颔首。
「他们会不会跟谁要饭吃呀?」
虽然害怕,他仍以充满好奇的双眼仰望我。
「妈妈也不知道耶。」
「是不是给他们一点东西比较好啊。」
「可是,妈妈什么都没带。」
儿子翻找自己的口袋,然后拿出一颗糖果。接着他缓缓靠近一名游民,随即将手上的糖果扔出去。
对方慢吞吞地张开双眼,打量确认我们后,似乎很害怕直往后缩,紧接着笨拙地起身离开。
「走掉了。」
儿子似乎很遗憾地说。
「差不多该回家了吧。」
「我想再看久一点。」
「直人也想当流浪的人吗?」
儿子露出稍微思考的神情。
「妈妈呢?」
被这么一反问,我为之语塞。
「和直人在一起就没关系。」
「我也是,爸爸也要在一起,不然不要。」
儿子以天真无邪的脸庞凝视我。他是以一个孩子自己的方式,顾虑到我的心情才这么说?还是真心话呢?我不知道。
「是啊,三个人在一起就不孤单了。」
我说着,牵起儿子的手迈出脚步。然后,我逐一望向睡在地下道的每个游民的脸庞。最近,也有很多女人。
刚到东京来的时候,我曾在这里看到一个很像父亲的人。那名当初说要外出赚钱,却从此一去不回的父亲。然而,我根本不想试着出声攀谈。因为如果发现那真是父亲,我应该也会变得想要唉声叹气。
如果真变成那样,就活不下去了。
随波逐流后聚集的人潮,我们正处于杯子的最边缘,一旦像母亲整日唉声叹气,一定会立刻溢出摔落杯缘吧。
儿子开始哼起卡通歌曲,我也跟着轻轻哼唱,儿子很开心地转向我。蓄积于眼角的水滴仅止于微微摆荡,闪耀光芒,并未滴落。我们甩动牵在一起的手,朝车站走去。
心中总有一把裁缝剪
「桌面有够乱。」
突然从背后被这么一念,我循声回头,看到柚木亚纪子双手交叉在胸前,俯视这边。
「啊?」
「小柴的桌面为什么会这么乱啊?」
说是生气嘛,感觉上还比较像是很想解开无论如何都难以理解的疑问,才开口质问。
「哪有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不整理呢?」
「……我天天都想整理呀,只不过……」
我以露骨的反感语调说。只要每天认真工作,管你是桌面脏乱或是连续好几天穿同一条裤子,那全都是个人自由。
「你看,像这种东西不要了吧?快丢掉啊!」
她拿起放在高耸文件堆最上面的一张传真纸,想要揉成一团。我慌慌张张地制止她。
「你在做什么啊,也没问过我。」
「把这东西丢掉啊!」
「所以说不要随随便便丢人家的东西啊。如果是重要的东西怎么办?」
「如果是重要的东西,就不要这一张那一张地整天乱扔在桌上。你看,这里为什么还有个脚印啊?」
她摊开被揉成一团的纸张堵向我。上头的确有个形状清晰的脚印。
「不就是之前掉到那边去,不知道被谁踩到,可是对方又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扔,所以只好很亲切地帮你捡起来放好的啦!如果真是需要的东西,为什么不放好?如果是不需要的东西,又为什么不扔掉呢?」
她所说的话完全正确。虽然气恼,我还是道歉。
「真是不好意思。」
「之前拜托你的照片呢?」
她劈头冒出这么一句和原先话题毫无关系的话,让我愣了好半晌。
「啊,是、是滑雪场的照片吧?唔,我是在早上拿到的,然后……」
我拨开层层叠叠的资料以及文件山,翻找褐色信封。那是下期杂志要广告的新滑雪场照片,她仿佛打从心底拿我没辄似地大大叹口气。
「请等一下,刚刚还在这的……」
「拜托你明天早上之前可务必要找到啊,还有顺便也把桌子整理一下吧。」
她说着,转身背对我,然后走出门离去。我大声咋舌,一屁股用力坐到椅子上。
「柚小姐说得对。」
正在对面办公桌工作的打工女孩随即嗤嗤发笑,一边这么说。
「是吗?桌子才乱一点就唠叨个没完。就是因为做了一大堆工作,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嘛。我哪有时间整理啊。」
「是没错啦,不过柚小姐才不是那种会为无聊事情随便生气的人。她是实在看不下去,才会说话的。」
我姑且点了点头。也对啦,这或许也乱得太过分了。
前面和左右的资料堆积如山,放在脚边的纸箱也已经满而溢出,想当然尔桌子里头塞满各种物品及纸张,好不容易才勉强空出来的桌面中央被留言便条纸或传真纸占据,不把那些东西拨开就没办法让电话重见天日。顺带一提,当我要写字的时候,还得把最上层抽屉拉出来,在上面垫一层板子写。
我们这间邮购公司算是业界的中流砥柱。我进公司的前四年都负责柜台业务,三个月前被调到总公司这个负责制作持卡会员会刊的部门。
编辑部成员包括课长、柚木亚纪子和我。平常虽然也有利用打工族或自由作家这些人力,不过负责企画编辑的就只有她和我,即便只是一本小册子,也够我们忙了。从来没有杂志编辑经验的我,说实在的处理起来是有点兵荒马乱,桌面上的惨状多少真实反映出我目前处境。唉,整理、整顿这档事对我而言原本就是苦差事就是了。
「……来稍微清一下吧。」
首先,必须先把应该被埋在某处的照片给挖出来,然而就在我伸出手的瞬间,堆积如山的资料被我的手肘一碰,开始摇摇欲坠。我急忙压住,不过那座山仍旧唏哩哗啦地崩落到隔壁柚木亚纪子的桌上。
我的纸屑就这么散落到她什么都没放,整齐又干净的桌面上。
隔天我一到公司,只见柚木亚纪子背对着我站在我的桌子前。仔细一看,她正在窸窸窣窣地一会儿翻文件,一会儿开抽屉。我皱起眉头。
「早安。」
我静静从她背后靠近,刻意在她耳边说。她吓了一大跳,双肩打了个颤回头。
「如果要找照片,我已经找到了。」
我摆明就是要挖苦她。
「我又弄丢什么东西了吗?」
「不好意思,你过来一下。」
她无视于我的挖苦低声说,同时以眼神示意小会议室的方向。我耸耸肩,跟她走进会议室。
在折叠椅上就座后,她欲言又止,又仿佛在犹豫什么似地叹气。难得看她这么拖拖拉拉的样子,我不禁诧异地心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柚木亚纪子虽然和我同年,不过我上大学前重考两年,所以她比我早两年进公司。据说她在同期中的优异表现可谓鹤立鸡群,现在都已经拥有「代理课长」的头衔了。
但是她的外貌,和光听传言所想像的那种充满女强人感觉的女性有点出入。土气的套装,加上平庸的发型、普通的化妆,丝袜脚踝处莫名地就是有点松弛,不论再怎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起来只像「毫不起眼的一般粉领族」。她在极为偶尔的情况下,也会像昨天那样发脾气,然而平常待人处事相对而言都很冷静平稳。虽然也有传说她至今已经逼走五名打工生,或是在和课长搞外遇,可是看不出来她会那样。
她算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相处的那种人吧,我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