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三求他道:“我赵武预备尽我一生的精力,有一日,报答你一日,你怎忍撇下了我去寻死呢?”
程婴道:“我不能奉命了!公孙先生把你交付于我,他信得过我,必能成功,很放心的先我而死;现在我不去报知他,他一定疑心我这事做不成,如何对得起他呢?”
正在难分难解之际,猝不及防,他竟拔刀自杀,一道英魂,渺渺茫茫,和公孙杵臼相见去了。
批评
赵朔死后,屠岸贾的权势,越发浩大,若没有公孙杵臼、程婴二人,赵氏的遗腹子,一定是不能保全的。
即或他二人尽心竭力,去保护这孩子,屠岸贾老奸巨猾,无论怎样的躲避,总逃不出他的手掌,结果也是同归于尽。
单单找一个小孩做替身,去献给屠岸贾,他哪里会相信!拿自己的性命去陪那小孩,做得十分像,或者可以瞒得过。但是他二人谁先死,这又是一个问题。
程婴说:“死易立孤难。”立孤固然是很难,但是死之一字,也谈何容易。
公孙杵臼肯陪着这假遗腹子去死,这等壮烈的举动,岂是寻常人所能做得到的呢?
程婴担任立孤,后来赵武成人。这件难事,总算成功,可以对得住赵氏父子,也可以对得住公孙杵臼了。然而这是寻常人的思想,不是英雄的自命。
程婴临死,说是要到地下去报知他的故主和老友,这不过是一种托词;其实是表明对朋友没有丝毫取巧的意思。
公孙杵臼的死,是死于忠;程婴的死,是死于信。
伍尚
节录左传昭公二十年
此为公元前五二二年间之事
费无极言于楚子曰:“建与伍奢将以方城之外叛。”……
王执伍奢。……
无极曰:“奢之子材,若在吴,必忧楚国;盍以免其父召之?彼仁,必来。不然,将为患。”王使人召之曰:“来!吾免而父!”
棠君尚谓其弟员曰:“尔适吴,我将归死。吾知不逮;我能死,尔能报。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亲戚为戮,不可以莫之报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择任而往,知也;知死不避,勇也。父不可弃,名不可废。尔其勉之!相从为愈!”
伍尚归。奢闻员不来,曰:“楚君大夫,其旰食乎!”楚人皆杀之。
楚国的奸臣费无极,一天对他国王说道:“太子和伍奢谋反,不久要在方城之外举事了。”
楚,是春秋时代的国名,国都在现今湖北省江陵县地方。那时楚国国君是平王,他的太子名建。平王用伍奢做太傅,费无极做少傅,去教导太子。伍奢为人很正派,忠于太子;费无极却和他相反,常常要说太子的坏话。
国王听了他的话,就把伍奢拘禁起来。
费无极还不肯罢休,又向国王说道:“伍奢的两个孩儿,都很能干,倘若到了吴国去,我们一定不得安宁。莫若趁此机会,藉释放他们父亲的罪为名,叫他们回来。他们心地很好,必定肯听的。若不是这样办,免不掉是我们国家的一个大害。”楚王听罢,就派人传知伍氏两儿道:“快快回来!我赦免你们父亲的罪!”
吴,也是春秋时代的国名,在现今江苏安徽两省境内,接连楚国。
那时伍奢的长子伍尚,正做着棠邑大夫。
他接见了来使后,便去劝他兄弟伍员道:“你快到吴国去,我情愿回去一死。我的聪明,赶不上你;我去送命,你来报仇。国王既然说子能回朝,父可免罪;我们怎么可以不去?全家骨肉,平白地被人杀害;我们怎么可以不报?做人有几种美德:第一是孝,第二是仁,第三是智,第四是勇。什么是孝?拼却性命去保着老父的安全,这便是;什么是仁?估量着有成效的去做,这便是;什么是智?挑选着担当得起的直前不辞,这便是;什么是勇?明晓得没有生路的也不退缩,这便是。倘若我们一同逃避,岂不是将老父遗弃?这是不可以的;倘若我们一同回去送死,岂不是将伍氏的声名,从此消灭?这也是不可以的。你前程远大,好好努力!比较大家同归于尽,好得多了!”
棠,是楚国的地名,在现今江苏省六合县;当时和吴国很近。伍员就是伍子胥,后来逃往吴国,走到昭关,几乎被追兵赶上,幸亏有只渔船渡他过江,才得脱身。到了吴国,吴王阖庐接位之后,很重用他。他力劝吴王兴兵伐楚,打得楚国一败涂地,报了父兄之仇。
阅世随笔(4)
伍尚说罢,和他兄弟分手,回到楚国。
伍奢在监牢里,听见他的第二个儿子没有回来,叹息道:“楚国的君王和他的臣下,恐怕有一天饭都吃不下了!”
不久,父子二人,同时被楚王杀害。
批评
史记伍子胥传里,本来说楚国的使者到来,伍子胥劝他哥哥一同逃走,不要回去;但是伍尚不肯赞成。
我以为伍尚返回楚国,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他知道他回去,他父子俩都不能活的;但是不回去,楚王可以反过来说:“是你们不回来,我所以杀他的。”岂不是背了不孝之名?孝字是人生的美德,他所以一定要保存着。
第二层: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及子胥,所以将报仇的责任,加在他弟弟身上,自己一死,更可以激发子胥报仇的志愿。
伍子胥后来果然藉了吴国兵力,报了父兄之仇。据此看来,伍尚为人,对他的父能够尽子道,对他的弟弟能够尽兄道;他的人格,可算得圆满无缺。
子路
节录左传哀公十五年
此为公元前四八○年间之事
卫孔圉取太子蒯聩之姊,生悝。
孔氏之竖浑良夫,……与太子入,舍于孔氏之外圃。昏,二人蒙衣而乘,……如孔氏,……遂入,适伯姬氏。
既食,孔伯姬杖戈而先;太子与五人介,舆豭黡从之。
迫孔悝于厕,强盟之,遂劫以登台。
栾宁……闻乱,使告季子。召获驾乘车,奉卫侯辄来奔。
季子将入;遇子羔将出,曰:“门已闭矣!”季子曰:“吾姑至焉。”子羔曰:“弗及,不践其难。”季子曰:“食焉,不避其难。”
子羔遂出。子路入,及门,公孙敢门焉曰:“无入为也!”季子曰:“是公孙也!求利焉而逃其难。由不然;利其禄,必救其患。”
有使者出,乃入,曰:“太子焉用孔悝!虽杀之,必或继之。”且曰:“太子无勇;若燔台,半,必舍孔叔。”
太子闻之,惧,下石乞、盂黡,敌子路;以戈击之,断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
孔子闻卫乱,曰:“柴也其来,由也死矣!”
卫国的大臣孔圉,他的夫人,是太子蒯聩的阿姊,生了一子,取名曰悝。
卫,是春秋时国名,国都在现今河南省滑县淇县地方。
孔氏的家僮浑良夫,一天引着太子,到孔氏的外花园住下。到了掌灯时候,他二人穿了妇人的衣服,坐着小车,混进孔家去,一直到了孔老夫人伯姬的内室。
伯姬,就是卫太子的阿姊;孔悝的母亲。那时太子逃亡在外,他的儿子名辄,正做着卫国的君主,号称出公。太子串通他阿姊,要想夺回君位,故由外方私下回来;其中通线索的,就是浑良夫。
吃过晚饭后,这位孔老夫人手执长戈,首先领导;太子和他随从的,一共五位,都穿上盔甲,推着小车,装了一口猪,在后面跟着走。
到处寻孔悝不着,后来在茅厕里撞见,抓了出来,勒逼他一切允许,两方定下了约文;随即押着他上了一座高台。
那时孔悝执掌卫国朝政,所以太子和孔悝的母亲要先逼他允从。
孔氏的总管栾宁,听到有乱事,就派人去通知子路。当时有位召大夫,知道不妙,预备好车子,即刻带了旧君出公,逃到鲁国。
季子就是子路,姓仲,名由,是孔门的弟子;那时正在卫国,做着孔悝受封的都邑的地方官。
子路接着栾宁的报告,登时动身,赶到卫国都城去;正在路上,遇着他的同学子羔,刚从城里逃难出来。
子羔喊道:“城门已经关闭,不要去了!”
子路道:“我到那里再看。”
子羔道:“手下没有政权,何必冒这大险。”
子路道:“食人之禄,遇着危急,应该替他担当。”
子羔,姓高,名柴;也是孔门的弟子。
二人说罢,各自分路而行。子路走到城边,守门将官一员,正是公孙敢。
一见子路,出来挡住道:“不要再进去了!”
子路道:“你是公孙将军啊!平时受人的好处,祸事一到,便自躲开。我仲由不是这样的人;我得他的棒禄,一定要救他的危难。”
正说话间,城门开了,有一位使者出来,子路乘机进去,赶到台前,望着太子,说道:“请太子不必扣留孔悝!就是太子杀了他,也还有人跟着要起来的。”
说罢,等了一会,又说道:“我闻得太子很胆怯;倘若在台下放火,烧到一半,一定会将孔叔释放下来。”
阅世随笔(5)
子路言下之意,就是孔悝被杀,他自己也是要追随孔悝,攻击太子。
太子闻言,着实害怕,当下派了两员勇将,一是石乞,一是盂黡,走下台来,和子路对仗。两人都使得一手很好的平头戟,左右夹攻,竟把子路的帽襻砍断。子路道:“君子身可杀,冠不可落地。”随手将帽襻挽上,力战而亡。
那时孔子住在鲁国,闻得卫邦内乱,太息说道:“柴呢!恐怕会回来!由呢!一定要殉难了!”
批评
卫太子偷偷摸摸的回国,要抢夺君位,举动很不光明正大;子路是很刚直的人,如何能看得过!“利其禄必救其患”这句话,是做人一定的道理。子路正食孔悝之禄,孔悝受太子的逼迫,无法脱身,子路所以要去救他。
子羔劝他,公孙敢又阻他,他都不听;这正是子路的见义勇为。
结缨而死,何等从容不迫!
豫让
录史记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此为公元前四五三年至四二五年间之事
豫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