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本暗账上记着。此外,衙门经费 的收支账,也由账房里管着,向来规矩是官府里买东西,只按九五折付钱,却照整价上账, 这个百分之五的差额,便是账房师爷的“呆出息”:至于办采买的二爷另外杀价,那就是二 爷的本事了。
非官非吏的师爷们很少有光凭“关订”上那一笔报酬为生的,因为他们也是老爷的“自 家人”,又因业务娴熟而得操纵实权,是以专业之外的“副业”就是“打滥条”:专替老爷 出面,说老爷不便说的话,做老爷不便做的事。本书第二章曾引过一位钱典史的见解,道 是“州、县虽是亲民之官,究竟体制要尊贵些,有些事情自己插不得身,下不得 手;自己不便,不免就要仰仗师爷同着二爷。多一个经手,就多一个扣头,一层一层的剥 削了去”,所说的就是这种现象。一个官员新上任,和上司、同僚全不相识,只能讲官面话 ,而幕僚则不同,名帖儿一交换,或认同乡、或攀同门、或称师生,马上就编织成了一张 左右贯通上下联结的关系网络;有啥需要通同舞弊的事情,台面上官员们心照不宣,而他们 各自的幕僚则凑在一块儿,放开胆量讲斤头谈交易。明清官场上所谓“劣幕”、“恶奴”, 正 是针对这帮师爷二爷们打滥条、玩扣头之行径的概括,反正大家都落实惠,几乎少有行不 通的。
闲话绍兴师爷(3)
和“捐班哈哈”、“带肚子”长随的现象相一致,除了推荐出身之外,也有花钱买幕职 的。徐珂编的《清稗类钞》中,说是光绪十三年(1887)河南郑州黄河决口, 朝廷为筹款治河 ,颁布《郑工事例》,广开捐官大门,有绍兴人蒋渊如、唐文卿、陈柏生、王平斋、吕少川 五人,先以凑份子合捐了一个知县,还是最优班次,用的是蒋渊如的姓名,但讲明补缺后, 按“入股”大小,分派师爷和大爷、二爷的职务。这会儿有了《郑工事例》,五人再追加投 资,买了个马上补缺,一起上任去。届时蒋为知县,唐为刑幕,陈为钱幕,王为司漕,吕为 稿签,“于是五人者舞文弄法,狼狈为奸,辇部民之金以入邑廨者岁可二十余万。三载考绩 ,蒋以贪褫职,然已与唐、陈、王、吕四人满载而归矣”。晚清州县衙门中之黑“幕”重重 ,由此略见一斑。
封君·衙内·夫人(1)
“公门中的自家人”之核心层次,就是州县太爷佐NB032们的家眷亲属。
在本书第三章里,作者曾介绍过古代官场的亲属回避、籍贯回避等制度,可是颇具消蚀 这些制度用意功能的是,一应地方官员赴任,尽可挈妇将雏,扶老携幼,乃至兄弟叔侄、姑 表甥舅、七大姑八大姨。乾隆四十一年(1776)时,清高宗有道谕旨:“文武 官员知县以上年 过四十其无子者,方准挈眷前往。此例未知始自何来?殊不可必!王道本乎人情,旧例未为 允洽,嗣后俱准其携带。”看起来清朝前期是有过不许携眷上任规定的,但乾隆皇帝说得很 对,“此例未知始自何来?”中国历朝中,要算宋、明两代对地方官的管束与要求最严,据 宋人袁说友著《成都文类》记,司马光是在他爸爸司马池当郫县县尉时,生于官廨的;《挥 麈录》上的讲法有所不同,道是老司马当浮光知县时才有了小司马。但两说的共同点则能证 明,北宋时知县、县尉等均可带老婆上任,自然也能生孩子。还有南宋宰相贾似道的身世, 《齐东野语》、《西湖志余》上亦有
生动记录,略谓宋宁宗嘉定六年(1213),贾似道父亲贾涉赴万安县县丞任时 ,在路上买了 个小老婆,怀孕后不容于正妇,贾县丞为此很伤脑筋,向知县陈履常诉苦,陈老爷便叫自己 的夫人出面,以缺少婢女为借口,向县丞夫人把这个小老婆要了来,以后便生贾似道于知县 廨中。后来老贾把小贾要来了,小贾的生母却流落他乡,嫁给一个石匠,直到小贾发达后, 才设计迎还。倘此说坐实,则南宋时州县职官不仅可以带家眷上任,连小老婆也允许买了。
宋明如是,则汉晋隋唐之宽松,又可想见,当然最要害的,是要看它会引出什么后果。假 设娶妻于原籍,纳妾于任所,岂不就有了当地亲属?或者带来这许多侄少爷、舅老爷、大姨 妹、 二姑太等,就在当地论起婚嫁来,这不就拐弯抹角牵丝挂笼地编起了一张正可以将回避制 度罩住的关系网?至于知县太爷的小舅子、二尹老爷的大姨夫、县尉大人的二姑爷等,结党 横行,作恶市肆,自然更使当地百姓交霉运了,谁敢招惹这些“老爷家属”呢?远的不说, 即以众所周知的清季杨乃武冤案来讲,案情涉及到的余杭知县刘锡彤之子刘子翰,就是有名 的花花衙内,“小白菜”葛毕氏遭其暴力强奸,却因害怕权势而不敢声张。及葛品连暴卒后 ,刘锡彤偏听 谗言,认定是葛毕氏下毒,将其带回县署拷问“奸情”,又是这位花花衙内怕牵连到自 己,竟派人入狱诱骗恐吓葛毕氏,要她乱攀杨乃武。可以说,这场后来轰动朝野的冤狱,始 作俑者就是县太爷的儿子。州县官场中衙内和官亲之祸,此为一证。
衙内可以肇祸,老封翁又何尝不能干政?比如本书第二章里就介绍过,北宋后期“京东剧 贼数千人浮海来寇”海州沭阳县时,王登正随其儿子——沭阳县尉王师心住在县衙内,所谓 御“寇”之策,“计画多自公出也”。还有老太太干政的,如刘肃著《大唐新语》记,隋朝 时郑善果事母至孝,大业(炀帝杨广年号,605~617)中,他出任鲁郡太守, 其母崔氏常于 阁中听其断案,倘认为不合意的,“则不与之言,(郑)善果伏床前,终日不 敢食”。照封建 正统伦理道德来讲,以上两则都是值得提倡的“正面”事例,但反过来看,不就是爹妈代庖 和干政吗?又何能掩饰更多可能存在的“反面”事例呢。
当然最为普见的“自家人”现象,又数夫人之内当家,大抵“公门中的自家人”之核心 层次,尤以裙带攀结称多。前述大爷、二爷之类,有不少是靠系在这条带子上厕身衙门作恶 的。清季吴趼人所著《九命奇冤》中,述雍正时广东番禺县恶豪凌贵兴率盗纵火烧死梁家八 口,案发后知县黄某亲勘现场验尸,又接了梁家的状纸;凌贵兴派爪牙走老 爷后门,先贿买了知县的小舅子,小舅子再去向他姐姐关说,结果知县夫人发起雌威来, 迫使丈夫昧心断案,对凌贵兴加以庇护,从而奠定了这场后来轰动广东的冤狱的基调。虽说 这是文学作品情节,但明清时州县官场尽多惧内县令也确是事实。明刊《博笑珠玑》谓:“ 昔一知县,专畏奶奶。一日坐堂,忽闻公廨喧嚷,令皂隶去看,皂隶回报:‘乃是兵房 吏夫 妻厮打。’知县咬牙大怒曰:‘若是我,若是我……’不觉奶奶在后堂听得,高声喝曰:‘ 若是便如何?’知县惊答曰:‘是我时,便即下跪,看他如何下得手?”如这票货色,签押 房 里的真主人,还能不是他老婆吗?当然,有时候惧内是假,借老婆做掩饰是真,老婆受了别 人的贿赂,似乎总要比自己亲手接过来得“干净”些。这也有个说法,叫做“老爷不爱钱, 太太爱钱”,老爷得名声,太太得实惠,相与构成了官场上的老传统之又一。
封君·衙内·夫人(2)
又清季傅崇矩 编《成都通览》,收有一篇《成都之官派》,略谓“又有支使太太联络同寅之太太者,此术 尤妙,因妇人女子之运动,尤捷于老爷之运动也。或打麻雀,或请会金,或结干亲,或拜门 生,或认为后家同姓。而太太之衣服首饰必讲究珍贵,虽老爷无衣无褐,而太太可绮罗摇曳 也。不如此,不能入太太之党派,即不能得意外之富贵”。这可就是裙带政治的另一种形式 了。
第六章 天下官理天下事
概观
洪武元年(1368)九月,才登基称帝未久的明太祖朱元璋颁布诏书,布达全国 ,征求天下 贤才。起先,颇有一些隐于岩穴山林的“怀才抱德之士”,只当一旦入选,将列身朝纲,左 辅右弼,肩负起匡定大任。但结果颇出他们意外:原来皇上要把这些“三请诸葛亮”似的征 求出来的“贤才”,派到各地去担任州县官员。然“敕命厚赐,谕之至于再”,态度倒是相 当诚恳。照朱元璋的说法,此前干戈扰攘,不及深讲致贤养民之道。现在大业初定,可“天 下之广,固非一人所能治,必得天下之贤共理之”。那意思简直就是:我特为请你们来协助 我一起治理天下的,虽说州县职卑,同样是匡定重任啊!
应该讲,朱元璋在开国之初万机待理的情况下,首先重视州县政权建设,确是眼光独具 。古人每言,天下事莫不起于州县,州县理,则天下无不理。
且以明朝行政制度给州县衙门规定的责任而言——“凡赋役,岁会实征,十年造黄册 ,以丁产为差。赋有金、谷、布帛及诸货物之赋;役有力役、雇役、借倩不时之役,皆视天 时休咎,地利丰耗,人力贫富,调剂而均节之。岁歉则请于府若省蠲减之。凡养老祀神、贡 士、读法、表善良、恤穷乏、稽保甲、严缉捕、听狱讼,皆躬亲厥职而勤慎焉。若山海泽薮 之产,足以资国用者,则按籍而致贡。”了不得,几乎囊括了古代国家“治民”领域的方方 面面,而且这也不仅是有明一代的制度,上起先秦,下逮晚清,足谓数千年一贯使然。假使 一项一项地折开来介绍,便是天下事皆在应理之中了。当然,考虑到不少州 县衙门的职掌细部,作者已经在前五章内多有引带或夹叙,因此接下来的各节行文,只能说 是整体形状的概观了。
王政之本在农桑(1)
清代光绪初年,大学士左宗棠上了一道奏疏给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及光绪皇帝,请求国 史馆为已故福建按察使桂超万立传。此人以道光十二年(1832)进士出身,先 在江苏阳湖当了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