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山承担指导实验操作的理论预测工作。根据核测量系统显示的中子计数变化,用算盘四则运算,计算尺做指数和对数计算,按照理论趋势,推算每一阶段应当向实验装置内添加中子减速剂的体积。郑品吾根据林平山提供的数据,向周玉茹发出操作指令。
实验的仪器和控制系统的电子元件性能经常不稳定,除了轮值的实验运行人员外,仪表组和控制组人员组成一个“救护队”坐在背后。几台可能“发疯”的仪器都准备了备用件,由仪表组师傅调好,碰到故障立即换上去。这样反复折腾,核临界实验进展得非常缓慢。
到了半夜,标示实验装置内中子水平的音响装置声音愈来愈快。周玉茹给仪器接连换了两个量程,音响频率仍然较高,大家的精神顿时紧张起来。趋近核临界的兴奋与担心发生瞬发超临界核事故的紧张交织在一起,大家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
这个时候,他们每前进一步,都必须精心掌握好添加中子减速剂的数量。添加太少,实验很费时间。添加过快,会引起瞬发超临界核事故。现场人员的生命安全,就系于思维的一闪念。林平山严格根据仪器的测量数据进行推算,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根据计算结果,报出:“零点五升。”
大概是经过了一天的劳累有些着急,郑品吾根据设计方案的数值提出:“零点七五吧!”
他刚说完,站在后头的魏主任立即说:“老郑,还是零点五吧。”
郑品吾听了,不吭声地点点头。按照安全规定,在核临界实验中发生意见分歧,按保守原则处理,魏主任是遵照这个原则发出指示的。
魏主任的指示,让郑品吾感觉到了自己的急躁情绪,林平山报的数据,是根据实际测量数据按趋临界的取值规则推算出的,有科学性。这可不是当年在大学比赛猜时间,可以使“绝招”走捷径,自己的臆断值如果比实际的临界值高得太多,造成中子数目急剧上升,后果将难以设想。想到这里,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心里感激魏主任的提醒,随即向周玉茹说:“零点五升。”
以后,林平山分别报出:“零点二五升。”……
“零点一升。”……
他再也不说话了。
大家会意,确定实验装置的安全和控制部件处于正确位置以后,退出中子源。
人们紧张地注视着控制台中央显示屏顶部的中子水平指示仪的指针。
红色的指针在缓慢移动,漂浮,人们的心也在提着,跟着那红色的箭头在浮动。当指针越过红色警告线,大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指针返回警告线下,大家觉得那颗心又返回肚子里。这根指针把大家折腾了十来趟之后,终于稳在中间不动了。
等待几分钟之后,大伙儿松了口气。
周玉茹站了起来,盯着中子指示仪的指针,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郑品吾立即喊道:“报告魏主任,八二六装置首次达到核临界。现在实验装置内中子水平处于稳定状态!”
魏主任激动地握着老郑的手说:“祝贺你们。谢谢大家!”
大家喊道:“毛主席万岁!”使劲鼓起掌来。
随后魏主任走到办公室,拨通部里的值班电话,报告八二六军用核动力中子物理实验装置首次核临界实验成功的好消息。这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十分钟后,他接到部领导的电话,除了表示祝贺外,还告诉他明天部里将给所里发来电报,对全体人员通电嘉奖。
五
在以后的几个月里,他们一方面做实验装置的各项特性实验,同时积极进行各个实验研究项目的准备工作。
林平山与电子专业的女同事黄春花一起调试中子活化探测的仪器。
国产仪器性能不稳定,工作中经常出故障,他们在实验室里有一半时间用来检修仪器。调试做到半途,电子仪器失灵,只好拆开修理,反复折腾。这样虽然很费时间,林平山通过几个月工作,跟黄春花学到了不少电子仪器维修的实际经验。
当时的技术水平,测定实验装置内中子特性,只能采用经典的活化方法:把样品放入实验装置内接受中子的照射,变成放射性材料,然后取出来测定样品的放射性强度。实验人员的身体,要受到放射线伤害。
女同志们由于生理原因,不允许过多接触放射性,由林平山、鲁忠平几个小伙子进入实验大厅取出被中子辐照过的样品。
实验装置停闭后,中子辐照样品的放射性强度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衰减。放射性强度越弱,测量的精度就越差。为了提高测量的精度,他们常是在实验装置停闭不久,冒着超剂量的辐射进入实验大厅取样品。这样取出的活化样品放射性强度更高,测量的统计误差更小。
人站在实验大厅外边,靠着一米多厚的掺有铁矿石的重混凝土屏蔽墙保护,人体遭受的核辐射在健康允许值内。操作人员一旦进入刚降功率不久的实验大厅内,整个人体就暴露在没有任何屏蔽阻挡的强放射性的实验装置面前,从实验装置发射出的高能射线就像看不见的子弹穿透人体。特别是爬到实验装置顶部取样,还要遭受能量极高的中子照射,给人体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第一章 芳草寸心(9)
最近几天,他们做沿半径方向活性分布的实验研究。这种实验要求从实验装置内连续取出几个辐照过的放射性样品。为了不使单个人受到过度的辐射伤害,林平山、鲁忠平、朱成宜几个小伙子像战士轮流爆破碉堡一样,在大厅的迷宫形入口处排成一队,前赴后继地冲入大厅,爬上装置顶部取出样品。
第一个人受到的核辐射伤害最大,大家争着第一个取样。
朱成宜说:“我腿脚灵活,第一个进去。”
“算了,你瘦得像林黛玉,能排在最后就不赖了。我的身体最壮,自然是我第一个。”鲁忠平显得当仁不让。
林平山微笑说:“你们难道没听斯大林讲,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我最抗核辐射了。”
他说出这话来,别人都无法跟他争了。
最后争的结果是:林平山是党员,理所当然第一个,鲁忠平身体壮,排第二,朱成宜被排在最后。
实验装置的功率降下来才几分钟,为了不使辐照样品的放射性强度衰减太多,林平山即由迷宫形入口通道冲入大厅。他沿不锈钢板铺的回廊走下扶梯,看一眼挂在墙上的放射性剂量仪表指示,走廊上的剂量为最大允许值的两倍!神经系统立即紧张起来:伤害人体的射线正在大厅内密集飞射着。
实验大厅的灯光明亮柔和,核临界中子物理实验装置在灯光的映照下反射出美丽的银光。像小说《西游记》中描写的白骨精一样,在肉眼凡胎的人看来,她宛如一位光彩照人的美女般伫立在洁白的大厅中央。科研人员凭持探测仪表,自己就长了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认出面前是个浑身喷射着毒焰的妖精。她若心里不痛快耍起脾气来,可以把周围一切都摧毁。
林平山明白此刻强伽马射线正在无情地向自己全身射来,这时在厅内多停留一秒钟,对身体的伤害就要增大很多。但是,倘若不能沉着行动引起操作失误,不仅要遭受更多的照射,而且会导致实验失败。
他想起西方的一个童话故事:一个渔翁从海底捞起一个瓶子,他打开瓶塞后,一个魔鬼从瓶中跑了出来。魔鬼因没有及早被救出而要对渔翁进行报复。聪明的渔翁经过思索,终于想出了将魔鬼制服的办法。面对这个由他们自己设计安装的喷射着看不见的毒焰的怪物,他们正在通过各种实验来掌握它的脾气,以便最后完全制服它。
人一旦站入与魔鬼决斗的战场,紧张的神经全部集中在如何把它制服,早已将危险抛在脑后。他竭力让头脑冷静下来,谨慎爬下几米长的扶梯,走到大厅中央的实验装置底下,沉住气攀着扶梯爬到顶部,仔细寻找取样位置。
这时,杀伤力更大的中子射线正以更大的强度近距离照射着他的全身,就如一名战士在战场的一片开阔地上冒着敌人集群机枪的扫射,以血肉之躯承受着密集射来的子弹,他感到自己的脑袋开始大起来。
面对无情的中子和伽马射线交叉喷射的弹雨,他铁下心仔细数着核燃料元件的排数,寻找所要的元件。数千根核燃料元件的外形完全一样,插在实验装置内,元件上的编号也很难分辨,只能靠行列的序数来辨别。如果取错了,大家这些天的心血都白费了。神圣的责任感让他勇气陡增,为了准确无误取出所要的元件,他来回数了三遍进行校核,密集的中子弹雨的威胁已从他的脑海中排除了。
取出高放射性的核燃料元件后,看好编号无误,他把胳膊平举往前伸出,小心举着它,让放射线对自己躯体的伤害尽量降低,循原路离开大厅。
在隔离间里,他蹲在铅玻璃后边,用手把辐照过的核燃料元件拆开,取出夹在核燃料芯块中间的放射性样品,送入实验室用核仪器进行测量。此时,尽管身体受的照射小了,两只手仍受着高剂量的核辐射伤害。
他拆卸核燃料元件的时候,鲁忠平冲进了大厅……
几个月紧张的实验工作之后,他们按规定进行体检。心、肺、内外科均正常,大家挺高兴。第二天拿到血液的化验结果才知道,他们的白血球分别在三千到三千三之间,低于正常值。血小板都低于八万,也比正常值低。看到了化验结果,他们觉得尽管身体受到了伤害,这是为八二六军用核动力项目做出的牺牲,心中有股豪迈之气。
组里的女同胞们知道了,感到心疼。她们叫周玉茹去向所里反映,提高林平山他们的保健营养等级。
六
入夜的紫竹院公园,平静如镜的湖面,偶尔被小船的木桨划破倒映水中的灯光,溅出一串串的银花。雷永宁跟黄萍坐在湖边的长靠椅上,柔声细语说着他们自己也不明所指的话。谈话的内容没有任何意义,就要这股柔情蜜意的感觉。
雷永宁在核燃料研究所工作,自从他们相爱之后,几乎天天一下班就乘研究所的班车进城来看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