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还要沐浴着春光,再来看桃花……
现在回想起来,在我那短促而又漫长的少年时代,在我的日常生活之中,跟我朝夕相处的,关系最亲近的,最知冷知热疼爱我的,最细心周密温暖着我的,既不是我的母亲,也不是我的祖母,还不是我心中最重的黛玉妹妹,更不是我在她心中最重的宝钗姐姐,而是袭人。在别人看来,她只是我的大丫环,可在我心目中,袭人却是我亲爱的姐姐,甚至像个结发妻一样,更甚至,许多时候她简直就像我的母亲——像我的母亲那样心疼我,干脆说,有时候她比母亲更疼爱我。实话说,在我的俗世生活里,袭人不仅仅是我所需要的,也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女子。她为我所做的一切,很难再有人能够做到,至少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如此做过了。真的无法设想,要是没有袭人,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可以设想的是,《红楼梦》里要是没有袭人这个女子,就可能会少些意味和色彩的。
袭人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她也因此得到了许多,这是她应该得到的,也是我愿意让她得到的。比如,疼爱我的母亲深知袭人的好处,是个大事小情上都足可信赖之人,她的爱子由这样一位丫头服侍,她的心就放宽了,便悄悄将袭人的月例提高了很多,每月给她二两银子一吊钱(这显然是一种莫大的奖赏),远远地高出了其他丫头数倍(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人月例仅一吊钱),等同于赵姨娘、周姨娘,而且明确地吩咐凤姐,凡事有二位姨娘的,也就有她袭人的。这当然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儿,而是关乎着其地位的标志,或者说是一个信号。再比如,袭人的母亲病重,她要回家去探望时,很会办事的凤姐亲手张罗,让袭人携着四十银子等物品,为她换上华丽的衣裳,带上管家婆婆和丫头,坐上轿子,隆重得很,风光得很,排场得很。
明摆着呢,对于袭人,母亲她们显然是有长远打算的,那长远打算就是让花袭人成为我的花姨娘。说白了,就是将来要让袭人做我的妾。有一回,我听见母亲和祖母嘀咕道,女大三,抱金砖嘛。我感觉着,她们就是说我和袭人的事情的。袭人正好比我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母亲想必是这样认为的。
袭人自己有过如此的打算么?她没有跟我说过。但我想,即使她有过这样的打算也是很正常的,一点也不为过。自问一下,你贾宝玉有过这样的打算么?实话说,那时候我年纪还小,根本就没有多想过这类事情,当初我只是想让她守着我,只是想和她日日夜夜在一起。
尽管这一切当时并无人点透,但许多人还是心知肚明的。尤其是聪明过人的黛玉和宝钗,她们早就看出来了。比如,黛玉就时常开袭人的玩笑,动不动就直言不讳称袭人好嫂子,逢到这种时候,袭人就红着脸说,可别这样叫,我只是个丫头。而黛玉却不罢不休,不依不饶笑道,说什么丫头不丫头的,我只把你当嫂子对待,而且是我的好嫂子。
相比起来,宝钗姐姐就巧妙得多。有一回,我母亲打发丫头给袭人送来了两碗菜,袭人受宠若惊了,说这多不好意思呀。宝钗姐姐抿嘴一笑接道:你这就不好意思了?日后还有更不好意思的等着你呢。
听黛玉和宝钗她们这样说时,我都是脸一红,很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说者(黛玉和宝钗)和听者(袭人),她们心里头都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话又说回来,我觉得袭人当时的地位还是很有些尴尬的,说她是仆人吧,她又不太像仆人,说她像主人吧,但她毕竟不是主人,说她像妻子吧,可她又不是我的妻子,说她像妾吧,她却并没有做了妾。于是,我只好借用一下黛玉的那句话了:
她说她是丫头,我只把她当成亲爱的姐姐。
男女之间,距离远了,当然是不可能很亲的,但若是太过亲近了,便难免会因一些小事而生出些别扭和吵闹来的,尤其是女子,她疼爱你,心里只装着你这个人,就想你心里也只有她这一个人,如果她以为不是这样的,就可能会妒忌,会吃醋的。好像她因了疼爱你,就有了这种权力似的。这点小体会,是我从和袭人一次对话里得到的。
那天晚上,我和袭人闲话时,忽然问她,前几天我去你家里看到的那个穿红衣裳的女子,她是你的什么人?
那是我姨表妹。袭人似乎有些警惕说,怎么啦?你为何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她生得真好看,太好看了,她真的就像朵鲜花一样呀。
哼,那又怎么样?你想怎么样?
我想,我想能够再看见她,我在想,要是让她住到咱们大观园里来就好了。
我这人就是个奴才命,我认了,莫非我的亲戚也得来做奴才?
瞧你说得多难听。我可没说让她来做什么奴才呀,把她请来做我们的亲戚,不行么?
做亲戚?怕她不配,怕她高攀不起吧?
我看她配,我看她那么美的女子,正好配住在咱们的大观园里,她也应该住到这里来,至少我想这样。再者说啦,她既然是你家的亲戚,我也就很愿意把她看作是我的亲戚,你是不是跟她说说,请她住到咱们这里吧?
宝玉,我看你呀,这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见到好看的女的,你就丢不下,就想把人家弄到你身边来。不知你还记得你去上学时,我给说过的那句话么?功课虽要紧,但宁可少些,但要好些。且忌贪多嚼不烂,更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记得,呵呵,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但你却未必明白我的心思。我承认,我就是想把所有的好女子,都请到我们的大观园里来,都想让她成为咱们自家人,这样我就能够时常和她们呆在一起了,但这并不是说我非得跟她们有那种关系,我就只是看着她,只是想看着她们就行了。就是这样,没有别的意思……
哼!你的心思你自己最清楚,我想我也略知一二吧。只是,你的这种心思很难如愿了。哦不,是我那表妹没这福气呀,她嫁妆早已备齐,很快就要出嫁了……
唉,又一位好女儿要嫁人了,不知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有福气消受她呢,要是遇到个好人家那还罢了,最怕她被一个臭男人给糟蹋了,想到这个,就让人难过。闻听袭人家那个漂亮表妹要出嫁了(或得知别个好端端的女子要嫁人时也一样),我心里头就很不是滋味,替她惋惜,为她悲伤,便不想再言语了。
看我不再说话了,袭人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赶紧过来劝解我,她也不再吭声,就那么幽怨地看了我两眼,一头倒到了床上,去生她的闷头气了。我知道她想让我过去哄劝她,她不知道我更想让她过来哄劝我。结果是,我没有走过去哄劝她,她也没有起身来哄劝我。
那一夜,我大睁着两眼,前后左右,乱七八糟想了许多,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个头绪来。其实,这原本就不是那种能理出个头绪来的事情。在我无头无绪地胡思乱想时,能够感觉到袭人那边也在翻来覆去想心事。我知道,这一夜我们两个谁也没有睡好。
记得有一次,凤姐因为琏二哥跟鲍二家的偷欢而大吵大闹,老祖宗劝解他们时说过意思相近的两句话,有道是,夫妻无隔夜之仇;又道是,天上下雨地上流,小两口吵架不记仇。
我和袭人虽不是两口子,但我们毕竟是有夫妻之实的,我想一夜过去就会和解了。不料,第二天一大早我巴巴地跟她说话时,她脸上还是阴着天,对我不理不睬的。我不想让这个小别扭再闹下去,尽管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可我还是委屈着自己给袭人道了点歉,说了些软话,再加上半箩筐甜言蜜语,只要她能够欢喜,我是愿意这样的。果然,这一招还是奏了效的,袭人姐姐的脸上先是由阴转多云,慢慢地就是一片晴天了。她欢喜了,我也就更快活了。
谁知,一波刚抚平,一波又乍起了。说起这一波,那是要比上一波的折皱大得多的,但起因却还是一桩寻常小事儿。
这边刚哄好了袭人姐姐,我脸也没洗,头也没梳,就步出了怡红院,随口吟诵着唐宋人的诗篇,晃悠到馆那边,去看我的两个妹妹了:湘云这几天住在黛玉那里,我一是去看黛玉妹妹,二是去看妹妹湘云。一下子就能见到两个好妹妹,多么好啊。
到了馆,见两个妹妹正在洗梳,湘云在洗脸,黛玉的丫头紫鹃在为她梳头。她们洗梳的样子都是很好看的,我很喜欢看她们洗脸梳头时的样子。看我来了,黛玉便让我先到外面逗逗鹦鹉玩会儿,等她们梳洗好了再进来。我偏不,我偏要看她们洗脸梳头。不但如此,我还用湘云刚洗过脸的水洗了把脸(我喜欢用她的洗脸水洗我自己的脸,我觉得她洗过脸的水味道很好闻),接下来便央求湘云为我梳梳头。开始时她不肯,但经不住我好妹妹亲妹妹声声叫,就给我梳起头来。
我一边让湘云为我梳着头,一边顺手拿起黛玉镜台上的一盒胭脂,嗅了嗅(味道真好啊),便拈出一抹就想往嘴里填,哪知早被为我梳头的湘云从镜子看了个一清二楚,她伸出手来一下打落那眼看就要进入我口的胭脂,还咬着舌头笑骂道,我的爱(二)哥哥呀,你怎么就不能改了这种没出息的怪毛病呢?
这一切,正好被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袭人看到了。她正是来找我,要我回去梳洗的,恰巧看到这番情景,知道今天我的梳洗就不用她服侍了,她不尴不尬地笑了笑,没话找话跟湘云、黛玉她们闲聊了几句绣花什么的,便闷着头先回去了。
湘云为我梳过了头,我一身清爽,跟黛玉她们说笑玩闹了一会儿,便口中念念有词,没事儿人一样晃悠回到我的怡红院。就是没事儿呀,能有什么事情呢?可我一回来,就有不妙的事情等着我了:袭人一脸阴云,又不理我了。
你怎么了?我惊慌问道,哪儿不舒服了?
她哼了一声说,我哪有什么不舒服?有别人给你梳头,就省得我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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