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们-贾宝玉自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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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们-贾宝玉自白书-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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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奴知是谁?黛玉啊,你痴,我也像你一样痴啊,你在哭泣,我也在流泪……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听到此处,我心里霍然一凉,脊梁骨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向我袭来,像是提前看见了一份富有诗意的死亡消息。呜呼哀哉!若是真的,真的有一天,我这美如花、洁如玉的好妹妹,如残春落花一样随风而去了,岂止是痛断我肝肠,甚至我都活不下去了,至少我再活着就没多大意思了。再往下一想,若是黛玉这一花魂飘逝了,那么,另外那些花一样美的姐妹宝钗、袭人、晴雯、湘云、迎春、探春、惜春、香菱等,也终会飘然而去的,到了那个时候,我贾宝玉这个自称为花王的男人,还会像我现在倚靠的这棵树一样活着么?她们一个个都茫茫不知归处了,我贾宝玉这个男人又会如烟如云飘向哪里呢?天哪!我再也不敢想下去了,再也憋不住了,不禁放声恸哭起来,而一直兜在怀里的那些花瓣,就一片片撒落在地上了。

坡头上,我的悲声恸哭,显然惊扰了那边哭诵着《葬花吟》的葬花人,抬头一看是我,她抹了把脸上的泪珠儿,哼了一声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狠心的,短命的……刚吐出短命这两个字,她便捂住了嘴,而且扭过了头去,抬腿就要走。

黛玉她何出此言呢?我很诧异。瞧见了我,她为什么要躲开?我很有些茫然。看来,刚才这个一直沉陷于哀伤里的葬花人,一见我这个窥视旁听者就又添了份怨恨。那么,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我想,我得先抛下自己这由谛听哭吟而生出的悲恸,赶紧前去抚慰她心中那沉重的哀伤,融化她那我不知所由的怨恨。于是,我顾不上自己满脸的泪痕,跌跌撞撞跑到她身边,一把拉住她衣襟,泪眼汪汪看着她,好妹妹,你这是怎么啦,谁把你怎么啦,我哪儿又得罪你啦?

她流着泪,咬着牙,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不言不语。

我再三哀求,她才犹犹豫豫道出了原委,也就是昨晚她去看我时遇到的那番情景。哦,原来如此。我苦笑着跟她解释,向她赔礼,也替晴雯给她道歉,一再对她坦白说,宝钗姐姐只是顺便来看看我,我也就是礼节性地送送她,决无半点亲昵之事。听我这么说,黛玉似喜似嗔道,她过去看你,你出来送她,都是应当的。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才不要知道呢。可我继续盟誓一样说下去,好妹妹,你是知道的,在我心中你最重,从见到你那天起,我跟你最亲近,这是谁也比不了的,你的疼就是我的疼,你的苦就是我的苦,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看来我的心思和口舌没有白费,如此这般一番话,到底让黛玉那泪痕斑斑的脸上有了些笑容,好啦,她说,别跟我说这些了,说说你为何要来偷看我葬花,偷听我吟诗?

我急忙辩白道,是我出来找你,正巧看见,听到的,怕惊扰了你,才没敢有动静,后来我实在是忍不住了,这可不能怪我,妹妹的诗写得太好了,太美了,只是太过凄婉了些。

发自我肺腑的赞美,可能又戳疼了黛玉,她脸上闪过一抹羞红说,什么呀?那都是我昨夜睡不着瞎写的,要不是忽然听到你的哭声,我本想把它和花一样葬了呢。

那可使不得呀!说着,我一把抢过她手里那份折叠着的诗稿,把它抢救了出来,好妹妹,开开恩,让我把这首好诗保存着吧。

不,不行。黛玉噘起嘴说,给我,我要把它撕掉。

既然我把它抢救出来了,想再让我放手就没那么容易了,我赶紧将它揣在怀里,就挨着我那枚宝玉,还紧紧捂住,生怕她再抢回去似的。其实我注意到了,黛玉并无此意,她哭笑不得骂道,你呀,赖皮……

就这样,黛玉的《葬花吟》到了我的手里。

就这样,方才一直忧伤的黛玉终于露出了笑颜……

我把黛玉这首堪称绝唱的《葬花吟》,珍藏在了我的书柜里,从不敢轻易拿出来再看它,觉得它是一首生命的悲歌,美丽的挽歌,它太凄美了,太孤寒了,甚至可说是太空寂了,看到它就会悲伤流泪的。可今晚,我就是想把它默写一遍。其实,我已很久都没再读它了,我想试试,看自己能否将它一字不差默写下来。对此,我是很有些自信的,除了我记忆力很好,更是黛玉那如泣如诉的绝唱,早就溶入我的血脉里了。

顺便说一下,就在这个我沉思默写的秋雨之夜,我打定了一个主意,我要精心收集黛玉的诗,将来有一天,我要为她刊印一部诗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颦颦诗稿》。

我意识到,我当然意识到了,我已经写到或者抄录了黛玉的三首诗了。那么,我索性就她的诗这一话题再多说几句吧。

事实上,黛玉的诗是很多的,我数了一下,仅在《红楼梦》里出现的,就有二十五首之多,体裁也是多样的,比如,五律、七绝、四言、七律、歌行、五排、绝句、集句、词等,而这些,不过是黛玉所有诗作的一小部分,估计连十分之一也不到,据我所知,前前后后加起来,黛玉至少写了不下三百首诗篇,包括那些佚失了的,她随手扔弃的,或者她亲手烧掉了的,仅我和宝钗后来为她整理刊印出来的《颦颦诗稿》,就有一百八十首之多呢。

实质上,黛玉就是个诗人,而且是个真正的诗人,纯粹的诗人,这并不仅仅是说她写过那么多的诗,而是说她有着那种诗人的天赋,或者天性,甚至干脆说她天生就是个诗人,就像她的天生丽质一样。反正我是这么想的:她本身就是一首诗,一首绝美的,忧郁的,感伤的诗;她浑身上下都是诗,犹如她身上散发着一股股鲜花美人的气息,和清洁逼人的韵味;她走到哪里,就把诗带到哪里;她恋着诗,诗跟着她走;她生活在诗里,诗就是她的生活,读诗,写诗,吟咏,她平生最喜欢的就是诗(还有我贾宝玉),她一生所过的,是一个真正而纯粹的诗人的生活;她是诗的化身,诗是她的精神,诗是她的亲朋,诗是她的慰藉,只有写诗和吟诗时,她才是最快乐的,最生动的,也是她最光彩照人的时刻;她的诗,大多是伤怀悲恻的;她的诗,就是她的哀鸣,她的心声,她的身影,她的自传。是啊,一想起她,我就想起了她的诗,念着她的诗,就看到了她的眼泪,看到了她整个的人;她写诗,不仅是用笔墨纸砚,更有眼泪,心血和生命;诗就是她的生命,诗就是她的命;诗人的心是敏感的,诗人的心太敏感了,诗人的心是晶莹的,如宝玉般晶莹,诗人的心又是脆弱的,脆弱得就像风雨中的花朵;诗人是害怕生活的,是和尘世生活格格不入的,她适应不了那庸常的,残酷的现实生活;诗人是有病的,要么是身上有病,要么是心上有病,或者两者都有病,甚至是病入膏肓了的,我的诗人妹妹黛玉啊,你就是这样的呀;诗人的命,往往都不怎么好;诗人的命,大多都不怎么长,黛玉妹妹,你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我不愿再写下去了。

慢啊,真慢啊,老贾呀,老贾,你真是写得太慢了,我时常发出如此的感叹,就像老牛拉破车,就像蜗牛在蠕动,许多日子,甚至连拉破车的老牛,¨¨蠕动的蜗牛也不如,老牛和蜗牛虽然慢得可以,但它们毕竟在运动啊,可你贾宝玉呢,很多时候就坐在那儿,摆出个写作的架式,或做出一副要写作的样子,但却不着一字。如上关于我和黛玉的故事,究竟写下了有多少字,我没计算过,但日子我是数过了的,它们足足耗费了我八个月的时光!其实,说耗费也是不恰当的,因为这些时光于我这个和尚而言,并没有多大的,或另外的用处。

而我之所以写得这么慢,并不是想什么慢工出细活儿(慢工也不一定就能出细活儿),一是回想我和黛玉的故事令我难过,想着想着就泪流满面,没有气力再写下去了。二是因为我没能力写得那么快,这一点是我一再承认的。再者,我也不想写那么快,写那么快干吗?那么快地写了它又去做什么呢?是啊,是啊,如今我在山上,在庙里,早就不是那个翩翩少年贾宝玉了,而是一个叫悟觉的和尚。呵呵,悟觉,觉悟也。然而,我哪有什么觉悟呢?现在,我只是活着,只是还活着罢了。现在,我只是一点一滴地回想,一字一行地记述我与黛玉的故事而已。

无论我是怎样地磨蹭,或者有意无意地拖延,乃至尽力回避着,但有些事情还是一步步悄然逼近了的。或许当时我并没有洞悉到,可它们却是切实发生着的,比如我的婚姻问题。而这个问题,是跟黛玉妹妹有关的,至少这是一个悬挂在她心上的纠结,我想是这样的。

实话说,婚姻这种问题我没怎么考虑过,或者说我考虑得并不多,即使是我那心尖上的人儿黛玉,我也很少把婚姻这两个字跟她牵扯在一起。没错儿,我爱着她,她恋着我,我心中她最重,她心上只有我,但这跟嫁和娶并不是一回事儿。在我看来,婚姻,那是离我很远,离我们很远的事情,连想也不要去想的。再者,在我的意识里,婚姻是一种大麻烦(我可不想招惹这种麻烦),也是一桩顶让人烦心的事儿(我可不想由此而烦心),甚至是一副沉重的枷锁(我可不想戴上这玩意儿)。

可有人,有些人似乎不这么看。不是似乎,是肯定不这么看。种种迹象表明,有些人已经把我的婚姻问题提上了议事日程。我所说的有些人,就是那些疼爱我,关怀我,并且掌管着我的人,比如老祖宗,我母亲,凤姐,还有那很少出面,但出言便如圣旨的贤德妃元春姐姐。她们,乃是我们贾府的当家人,上上下下,大大小小,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是由她们说了算的。我贾宝玉的事情,当然也不例外。诸如婚姻这种所谓的大事,别说我没把它放在心上,即便是我很把它当回事儿,也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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