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逢19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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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逢1966-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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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瑞平听到这话,心竟然颤动起来,以前只有妈妈这样摸过他的指甲。 
门悄悄被推开了,只要一条门缝,只要一只眼睛,就能看到整个房间。 
那人是余子建。他开着窗,正在计算着他的B配件。亭子间上面正好是脚手架的竹篾片。他听到陈瑞平走过来,一直到夜深没有听见瑞平回过去。他就蹑手蹑脚走上了楼,见到了白白的两个身体缠在一起。 
他吃吃笑了,然后蹑手蹑脚下楼回到自己的亭子间。12点钟,今晚他没有在寂静的弄堂里咆哮。 
瑞平很晚还没有睡着。一个人在疲乏之极的时候反而睡不着觉。刚才因为妈妈去世,他脑子里出现了空白,现在空白突然被一个女孩填满。 
蓓蓓在说:“这里有一样东西,你拿去吧。这个世界如果我不和你做,和谁去呢?你如果没有拿走,我不能就这样离开上海。我一直在等你,这是我最后一次自由的选择。” 
其实,他已经感到了蓓蓓是在利用他对付那个香港人。他知道一切从今年夏天在黄渡千秋桥开始,全是这个很有心机的女生的策划。 
他的灵魂在拒绝,他的身体却接受了她。蓓蓓穿着衣服是美丽的,以前他是凭着猜想来看她的,现在,他不得不说,不穿衣服的蓓蓓更美丽。他为此有一点欣喜。到了后半夜,瑞平感到自己浑身粘乎乎的,就感到十八岁的纯洁已经被玷污,已经永远洗刷不干净了。他到后间洗澡,对窗有一点幽淡的灯光,他听到也有水的声音,水在呻吟,仔细听能听到压抑着的抽泣的声音,那是蓓蓓在哭。 
蓓蓓为什么要哭呢?她笑的时候是多么美啊。 
他又想,和女孩在一起是多么好啊。 
墙上似乎出现了妈妈的脸,妈妈在冷笑。妈妈身上的气味就变成了一种回忆,先是饭菜的香味,后来成为香烟的味道,成为机油的味道和霉干菜味道,再后来,是那种呕吐的胃液味道,最后是那种医院中的药水味。妈妈带着气味在岁月中穿行。   
生逢1966 17(8)   
妈妈其实刚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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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是乳白的湿润的。淡淡的雾气之中,有一些轻微的篾片被割断的声音,还有工人互相的问答。终于,有一根粗大的毛竹被放下去了。当毛竹经过很多工人的手,无声接力之后,最后落到弄堂的水泥地面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是很震动的。脚手架说拆就拆,不知不觉之中小弄堂已经大修好了。弄堂里的“天桥”,也已经没有了。 
一个工人从窗口探进头,问:“有火柴没有?”然后就接过火柴点亮了衔在嘴上的烟。他将香烟衔在口上,又是一支粗大的毛竹放下去了。 
瑞平没有睡醒,眼睛是红红的。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床,床上还有一张小妹写的纸条。他忽然想起来了,小妹昨晚在家里等了他很久。 
他的眼光穿过门穿过对面的两间屋子,见到汪蓓蓓正用叉子将那领席子晾在朝北的阳台上。蓓蓓起来也是很晚的,她的脸是苍白的,头也没有梳过,反而有一种楚楚动人的模样。看到瑞平的时候,看到瑞平的时候,她抿着嘴诡秘地笑了。不过瑞平立刻见到了在她的眼光中出现了一种特别的神色。回身一看,原来是蔡小妹正站在背后。 
蔡小妹喊蓓蓓过来,蓓蓓就过来了,她低着头,看着地板。 
小妹将手摊开,这是三枚像麻将牌一样的金子。这是旧社会在中国流行的最小金块了,九七金,一两。他们其实是第一次见到金子。 
“有人放在我的衣袋中。” 
“谁呢?” 
“没有别人,只有你妈妈。” 
“那你就拿了吧。”蓓蓓两只眼睛一直盯着蔡小妹,她懒懒的,但是有一点失落。 
“我爸爸说,不是你的东西,不能要。他不识字,道理是晓得的。” 
“我看应该想的是另一个问题,他的妈妈为什么要把金子塞到你的口袋里?而且是在临死之前。” 
这时有四个人在讨论的问题,妈妈一直没有出场,妈妈其实一直存在。 
“我不知道。” 
“希望你转交给陈瑞平,她知道知道陈瑞平现在正好在发呆。”蓓蓓又说,这是她希望的答案。 
瑞平就不说话了,他确实有一点感动。妈妈要将金子给我,只要给娘就可以了。妈妈的金子一定是给小妹的。“不像。”他说,“这是妈妈发给你的工钱,你毕竟陪了这样多的日子。那个瞿老师还给我妈倒马桶的钱呢。”瑞平说。 
小妹没有再说:“不是吧,你妈妈没有必要将这样多的钱交给我,这里有三两黄金呢。怎么样算都是太多了。” 
“资本家最不能欠的是工资。这是工资。一个几乎一无所有的人,将最后的积蓄拿了出来。当儿子已经革命的时候,她害怕最后一个人孤独地死去。于是她很感激一直陪伴着的你。”蓓蓓说,当然她知道这样的解释连她自己也不信。   
生逢1966 18(2)   
“我们交给学校吧。”瑞平说。 
“你啊,你首先想到的就是如何洗刷自己。你妈妈又没有将黄金放到你的口袋里,住院这样长的日子,难道没有机会?”蓓蓓的嘴一点没有饶人,“学校不知道会怎样处置。况且你又有很多讲不清楚的地方。抄家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交出来?你啊,还是一个寿头。” 
“反正我不能要。”瑞平说。 
“但是我也不能留啊。”小妹将黄金放在桌子上,好像怕被烫着一样。 
“那就我说了,放在小妹家吧。小妹是工人出身,安全。瑞平你说对不对?”蓓蓓将金子往小妹的手中一塞,小妹连忙将手放到背后。金子就掉在地上了。 
蓓蓓就问瑞平,说是信封有没有?瑞平就说“有”。蓓蓓一把抓过来,在上面写上“陈瑞平妈妈”,然后将金子往里放了,交给了蔡小妹。“先放在你这儿,它现在属于你就是属于工人阶级。不能交出去,不能。因为一旦交出去了,它不但不能属于你,最后也不能属于陈瑞平,或许也不能属于国家,已经有很多的抄家物资被人偷了。瑞平你说对不对?” 
蓓蓓突然发现蔡小妹的脸上浮起了一阵红晕,那是一种猜想突然和真相吻合之后的疑惑。她这才意识到,她怎么能这样毫无顾忌地责备瑞平呢?她是不是太主动一点了?这样的出格便出卖了自己和瑞平之间的秘密。 
蓓蓓的脸突然也红了,于是她脱口而出:“我们没有什么啊,我说的是真话。” 
人间的许多秘密都是在不经意间泄露的,泄露之后的弥补就是进一步的泄露。 
小妹低下头很久,过了一会,就说:“我到学校去了。” 
瑞平就将那个信封交给小妹。小妹迟疑了一下,就接过来了。瑞平就说:“那我送送你。” 
不过走下两级楼梯,小妹便眼泪汪汪的了。走到楼梯转弯的地方,小妹说:“你上去吧。你们不是还有事吗?” 
“你怎么哭了?” 
小妹瞪了他一眼,只说“楼上的那位还在等着你呢”,就下了楼。 
小妹的眼光就有了一点异样,一点生分。瑞平突然就感到深深的悔恨,如果小妹对他一点没有什么,那么她为什么要红了眼睛呢? 
中午放学,爷叔就等候在家门口,指着一辆黄鱼车说,你就骑这辆车去吧,还说你妈妈在劳动的时候经常骑这辆车车走废铁屑。瑞平的手中还有六十七元九角钱。爷叔将一百八十元丧葬费用交到了他的手中,让他签了字。又说他可以申请救济,也可以回到萧山自己的家中去。有什么决定可以告诉他。这些以前是工会的事情,都由造反队管了。爷叔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不管戴上什么袖章,做什么官衔,他都会做这样的事情,一点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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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爷叔坐上了车子,陈瑞平就踏。顺着斜土路到龙华殡仪馆去。路有一点远,一开始手就不听使换,龙头很重,两个肩膀很酸,手很没有力气。后来双腿也酸了。妈妈要骑这样的车子是很不容易的。瑞平疑心爷叔是对自己进行一种教育,也是为了在长长的路上平静自己的复杂心情。爷叔是一个近视眼,现在大约三十五六岁。他戴一副有黑边的近视眼镜。眼镜是很好的掩饰。他似乎在殡仪馆中流下过泪水,但是实际上没有人能够看见。爷叔买了一个比较大的骨灰箱。将两个布袋交给了陈瑞平,让瑞平将骨灰放进去。这是一个太小的坟墓,却有两个人的生命。瑞平看到很多人领走的布袋是红色的,自己手中的布袋是黑色的,这不言自明。 
回来的路上,是爷叔踏的车子。他们把黄鱼车停在路边,走进一家淮海路上的饭馆,名叫成都食府。爷叔点了虾仁豆腐和家常豆腐,两个男人在一起吃饭,就像是死去了父母的两个孤独的兄弟,桌子角上放着那个用牛皮纸包好的骨灰盒。爷叔经常往旁边看一眼。 
爷叔说,你的妈妈曾经有一个机会,在你去红卫兵长征的时候,曾经有一个五十七岁的革命老干部希望和你妈妈认识。那个江西来的干部独身一人,有过战功,但是没有文化,所以官做得不大。他并不在乎对方的成分,只感到人老了,需要和人搭搭伴。你妈妈没有愿意。 
爷叔说,这也是为了你。这是石库门的传统。这里如果有改嫁,一定被人看不起。 
爷叔最后又拿出三十元钱,说是补助,但是并没有要瑞平签名。瑞平默默收下了。爷叔说:“工厂里的保险箱中还有四千元的存款和公债,没有动过。” 
瑞平说:“那不是剥削来的吗?” 
爷叔就不再说话了。 
这一天的比赛结束之后,小妹将记分牌放进了储藏室。瑞平等在门口,等待小妹和他说话。小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着头,在他身边无声地走过。他还能向小妹表达什么?小妹和他之间以前有过了什么?什么也没有,现在又会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他回家的时候,突然有着一种奇特的感觉。他不仅是走向家,还是在走向一个人。一个现在和他有一点牵连的女生。牵连这个词是很奇特的,那就是说,你可以从此关心另外一方了。而这样,他的生命中就有新的胚芽在生长了。不过,他也有了秘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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