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政闻声而动,拂尘一甩,当即来到殿前的丹墀之上,放开嗓门对等在殿前的秀女们宣道:“万岁有旨,即刻赐见两广、江浙秀女。请导引内侍作好准备,按照既定顺序,带秀女们依次进殿。钦此!”
顿时,周怀政的宣旨声引起殿前不大的空场上一阵喁喁的骚动。少许,乐声骤起,早已等候于大殿两廊的庞大的身穿黄马褂的畅音阁乐队,呜里哇啦地鸣奏开来。在以唢呐为领奏的喜气洋洋乐声中,四十八名秀女排成长队,在数名太监的带领下鱼贯进宫。
此时,真宗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高兴地接受着秀女们千篇一律的叩拜,论情绪,他兴奋之极。登极以来,有如此的激奋心情他还是第一次——五十名美女从今之后尽属他一人,这样的美事他还从未经历过。然而,他有点着急。他从十三四岁发愤读书,落下个深度近视眼的毛病;用他那对深度近视眼从高高的御座之上俯视美人,就仿佛是隔着一面纱帐一层云雾,尽管他看得专注、认真,还是有些模糊——一张张粉脸都差不多,一对对亮目均若两颗星星;又全都是细高挑儿不胖不瘦的身段,十分高耸的发冠,异常艳丽的服饰,若叫他分出谁个优劣高下来,甚难!他欲移座近些瞧,怎奈御座是固定的,御座左右虽有几个专赐大臣就座的杌子,但君臣理当有别,若为靠前靠近一些就去坐臣子们的杌子,岂不降低了皇上的尊严?于是,虽然有些看不甚清秀女的面孔,他还是忍了。况且,韩钦若有言在先:美其表慧其中而又才艺出众者只有两个——沉鱼和落雁,只要把沉鱼和落雁看仔细了,至于其他四十八位,就权当作一个档次一个水平,风水轮流转,等他心血来潮时,泛泛地宠幸几个就是了。基于此想,他一个接一个地赐见着每一位秀女,均等的时间,相同的礼仪,听四十八张樱口道出同一个声音:“秀女某某,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乐声渐息。只见四十八名秀女中的最后一名,亦在真宗和韩钦若的目送下风摆杨柳般地扭动着腰肢,晃着柔肩,翩翩步出了大殿。顿时,十八根擎天红柱托起穹顶的巍巍殿堂内,显得异常空旷和寂然。在静默中,真宗转面注视着坐于御案侧旁杌子上的韩钦若,目光里充满着狐疑与期待,那目光仿佛在问:赐见已告结束,缘何还不见沉鱼和落雁?
韩钦若注意到了皇上这目光,但他稳坐钓鱼台,仿佛没有看到似的故意装糊涂,两眼仍对着大殿的进口儿出神。
“韩爱卿!”真宗见韩钦若走神儿似的还在那儿发傻,就主动召唤了一声。
“臣在!”韩钦若颇似梦中惊醒,蓦然转身扑伏于御座前。由于离御座太近,他那颗脑袋几乎触到了真宗的两只大脚,“万岁爷有何吩咐?”
真宗弯腰欲扶起韩钦若,却又缩手儿止住了:“朕且问卿:方才卿对朕讲,其中有两名德才艺三者俱佳的秀女,缘何还不见上殿?”
“回皇上话,”韩钦若铿锵答道,“她们早在殿外西廊下候着呢,臣正惊疑皇上因何迟迟不宣她们进殿哩!”
真宗闻言一愣,歉然一笑搀起了韩钦若,面有愠色地瞪着周怀政:“速传朕旨:新选秀女沉鱼、落雁同时上殿!”
乐声再起。在悠扬缠绵的乐曲声中,后宫女官导引着沉鱼和落雁进殿,这两名年轻美貌的女子像两朵含苞带露的玉芙蓉,轻盈盈、婀娜娜,似玉树临风,若小荷荡波,扭细腰,摆丰臀,舒玉臂,弄纤指,妖妖娆娆地穿庭院上金阶向殿门走来。两人一进殿门,真宗就觉眼前一亮,只见落雁着一身蝉翼般的胡绸桃红裙衫;沉鱼着一身玫瑰红色的苏绫袍褂;两人都是身材苗条,发冠高耸,脑后凤钗翠钿闪烁,手上玉佩金环叮当;只是他尚看不甚清那两张俊脸,想来亦一定是粉面桃腮,黛眉星目,靓丽妩媚得令大殿生辉……真宗正不转眸子地凝视着翩翩进殿的沉鱼和落雁,浮想联翩,就听到已跪于御座前的两位美姬莺声燕语地齐呼:“新选秀女沉鱼、落雁,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真宗欲探身将两名秀女瞅个仔细,眼前却仍是隔着层云翳,轮廓虽然分明,脸部却还模糊,更何况两位佳丽还都垂首对着地皮。这时,还是周怀政能揣度皇上的心理,音调不高不低一声呼唤:“圣上有旨,请两位秀女仰起面来!”
此时,沉鱼和落雁也正想仔细看看皇上,听罢周怀政的宣旨,便仰下颏展秀目,于瞧皇上的同时,亦给皇上一个迷人的笑靥。但还是可惜了点,由于皇上那对不争气的近视眼,真宗对于她们面容的娇艳与妩媚并未全部领略。真宗正欲传旨命她们靠近些,又似乎有失天子的尊严,不便说出来。是时,又是他身边的这个周怀政,一声宣呼道出他欲言却不敢出口的话:“圣上有旨,请两位秀女近前叩拜!”
沉鱼、落雁闻旨,一时犯了犹豫。因为起身再往前移动,就上了北向居中红毡铺地的一处平台。平台居中是皇上的御座,御座左右,是站立着的当值太监和皇上的近侍;平时,不经专旨特许,文武大臣亦是断然不准上此平台的,而她们只是两名新选的秀女,哪有上平台的胆量?迟疑忐忑之下,她们不约而同地瞟一眼坐在近旁的韩钦若。只见韩钦若很隐蔽地向她们飞过一个眼风,随之向御座方向微微点了点脑袋。她们得到暗示,彼此对望了一下,便沿阶登上了平台,近在咫尺地打跪在御座前,再次叩首齐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此时的真宗皇帝,方看清了沉鱼、落雁的庐山真面,不由暗自惊叹道:“真可谓美艳绝代矣!”就像欣赏稀世珍玩,他仔细品味观赏了两名美女一番,这才欣然说道,“两位佳丽平身吧!”
沉鱼和落雁谢恩起身,方于御座左右站定,就听御座上的真宗对落雁说道:“据韩钦使讲,两位佳丽德容才艺三者俱佳。据此,朕倒想验问一下,在诸多乐器之中,丽姬擅长什么?”
“奴妾回禀皇上,”落雁回道,“小女子三岁学琴,五岁学筝,七岁弹琵琶,到得十岁那年,已经尽学了宫廷中的所有乐器。但只是粗学而已,并无精到之处——若在粗中选细,劣中选优,奴婢自认为弹古筝和琵琶尚可。”
“甚妙!朕就听汝弹筝。”真宗又转向沉鱼道,“朕且问汝:汝同落雁,孰优孰劣?孰短孰长?可否当殿一争高下?”
沉鱼伏地再拜:“奴婢上禀万岁爷:小女子虽亦尽学宫廷诸乐,同样亦是粗学乍练而已,尤不擅长弹琵琶和抚古筝,自是不敢同落雁姐相比。不过,奴婢倒是颇爱琴阮,奏来愿取圣君一笑。”
真宗忽然想到了鼗鼓。因为青年时期,正是鼗鼓这种乐器将他和刘娥的感情拉近,以至于心心相印,最终使刘娥成了他的红颜知己。如今面对两个同刘娥当年一般年纪一样漂亮一样柔情似水的女子,他不禁想到了第一次同刘娥幽会时的情景,便情不自禁地问沉鱼和落雁:“汝等善鼗乎?”
二人闻言一怔,相继摇摇头。
真宗见她们不大明白他的话,忙解释道:“朕指的是鼗鼓,明白么?就是边舞边唱边摇击的那种乐器。”
这下两人全明白了。但,沉鱼缄默不语;而落雁的神情里却现出几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她再次伏身跪地说道:“奴婢不曾学过此等乐器。据师尊讲,鼗是乡野里巷之器,多伴奏俚俗小调,不足以登大雅之堂,所以师尊不曾教奴婢习过。”
猝然之间,赵恒的脸膛浮上一层红晕——是为当年的不识“下里巴人”而抱愧?还是为独宠刘娥十六年而蒙羞?平心而论,两者全不是,但他的皇帝尊颜确乎遭到了落雁的奚落。于是,他镇定情绪疾呼一声:“速取琵琶和琴阮上来!”
真宗之所以要选琴阮和琵琶自有他的考虑——常言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他要以内行人的眼光,让眼前的落雁和沉鱼同当年的刘娥比试一下琴阮和琵琶,看今昔两个年代的美人孰低孰高?
不大一会儿工夫,便有几个气喘吁吁的小太监送来了琴阮和琵琶。霎时之间,大殿之内摆开了阵势——左琴阮右琵琶。韩钦若目送沉鱼和落雁各自走向自奏的器乐,心头一阵紧缩,不禁暗暗为她们捏着一把汗。他早就听说后宫的刘美人尤擅琴阮和琵琶,真宗又偏选了此二器,其中必有个对比的意思。况且,赵恒是当代的文艺全才,不仅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对于经史子集,亦颇多见识,甭说在历朝历代的皇帝当中,就是在当今朝廷的文臣中,亦当属佼佼者。在这样的内行人面前演奏,又有刘娥的水准在那儿比着,甭说彻底失败,只要稍有差池,岂不影响沉鱼和落雁在赵恒心中的地位……
“韩爱卿!”
韩钦若正为沉鱼、落雁的成败忧心忡忡,猛听身前一声呼唤,便下意识地于愣怔中回首跪下,像背台词般地举笏道:“臣在。万岁爷有何吩咐?”
真宗俯身笑道:“韩爱卿想必鉴赏过这两名秀女的演奏。因此,孰先孰后,还是由韩卿定夺。朕洗耳静听就是了。”
韩钦若垂首眨眨眼睫毛,回奏道:“以臣见识,还是由落雁先奏为好。”
落雁手抱琵琶打个千儿道:“启禀皇上,不知万岁爷欲听何曲?”
经这一问,真宗立即想到刘娥在别宅望远亭上演奏的那首古琵琶曲,便几乎不假思索地回道:“就演奏《楚汉》吧——朕很欣赏这首名曲。”
落雁说声“遵旨”,便起身操起琵琶,凝神一霎儿,随即大弦铮铮小弦切切地弹了起来。只见她左手推捻频滑,右指抹挑急拨,舞动得四根弦儿忽而似大河滔滔一泻千里,忽而似小溪流水淙淙潺潺;忽而似千军万马战犹酣,忽而似静夜月下诉衷肠;忽而似沉雷滚滚林涛吼,马嘶风啸刀枪鸣,忽而似林密谷深百鸟啼,马蹄声远硝烟散;忽而似楚歌哀哀痛断肠,忽而似凯歌阵阵群情激……韩钦若会神地听着,愈听愈觉情绪激越,胸怀壮烈,愈听愈兴奋得荡气回肠,热血沸腾,难以自已……可是,当他侧目偷看赵恒时,胸间就像塞进一块冰,陡然降温到了零度。因为赵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