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图,左右各有一盏长命油灯。墓室在祭祀殿之后,依九级石阶而下,入甬道,经石门,方入得墓室内。
苏公望那北坡下,但见得八座黄土堆,乃是坟茔,料想是被掘的八位军兵遗骸所葬之处。齐礼信叹息不已。徐君猷询问是何人坟茔,苏公告之,徐君猷闻听,甚是恼怒,道:“徐某明白了。原来昨日苏兄言,有些事情,宁可信鬼魂之说。齐十春怎能做这等口诛笔伐之事?不想今日竟果然得了报应。”众人亦感叹收因种果。
正言语间,却见得上来一人,约莫六十,行走颇为矫健,背负着一个大竹篓,手中一把锄头,齐礼信见得,急忙高声招呼。那老者闻听,急忙上得前来,笑道:“原来是齐先生。今日怎有雅兴上得山来?昨日四十寿诞,老汉家中有事,只遣得儿子去了,未曾上门拜贺,万望见谅。哈哈哈,一晃竟已四十年矣。”齐礼信急忙客套一番,遂告知苏公等人,只道此人便是采野茶之人甄方甄老汉。齐礼信又与甄老汉言语,引见徐大人、苏大人。那甄老汉急忙上得前来,拱手施礼。
苏公望得那甄老汉,似有所思。
齐礼信问道:“老汉可知齐十春家中事?”甄方爽朗大笑,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为富者,亦当行善为仁,若依仗财势,一意孤行,世人不能奈何,但必遭天谴。”众人皆然之。苏公听得,捋须思忖。徐君猷问道:“闻人言,此祭祀殿曾惊现血字,此便是先兆也。”甄方点头道:“正是,乃是一个死字。不想齐府竟果真死人了,端的灵验。”齐礼信问道:“老汉可知那血字显现何处?可否引我等前去一看。”甄方点头,遂引众人至祭祀殿内,指着左壁道:“便是此处。”
苏公奇道:“血字显现之时,老汉亦在场否?”甄方点头道:“老汉乃是泥石匠,便是修造此殿匠人之一,落成那日看得甚是清楚。”苏公近得前去,细细察看墙面,那墙面抹有白灰,无有异样。苏公用手抚摸墙面,翻手一看,手掌沾有些许白灰,又眯眼察看上下左右,满面疑惑,看了多时,不由长叹一声,喃喃道:“世间竟有这等异事?端的匪夷所思。”徐君猷看罢,叹道:“幽冥之事,不由我等不信。”齐礼信叹道:“不想八位壮士捐躯四十年,亡魂竟不得归位,兀自在山野荒郊飘荡,恁的可叹。”
甄方幽然道:“齐先生所言极是。世人早已忘却他等,便是尸骨,亦不得安宁,抛散荒野。若他等果真有在天之灵,又当如何思忖?倒不如苟且偷生,苟延残喘,聊度余生。”众人闻听,皆感叹。齐礼信叹道:“不知是哪位好心人,收得壮士遗骸葬之?”甄方摇头不语,转身下坡去了。
苏公望着甄方身影,疑惑道:“齐先生,此甄老汉自小可是庄中人?”齐礼信点点头,忽又摇头道:“闻家父曾言,他本非朱家庄人,正是礼信诞生那年那月,来得我朱家庄。”苏公醒悟道:“适才甄老汉言:一晃竟已四十年矣。分明是有感此事而言。却不知他是何方人氏?怎生到得朱家庄?”齐礼信摇摇头。
苏公皱眉思忖,复又抬头看那白墙,良久,众人出了祭祀殿,眺望那女王城遗迹,各自感怀。忽闻得苏公高声唤苏仁,众人纷纷回头来望。苏公出得祭祀殿,至左侧,令苏仁爬将上去。众人不解,急忙围聚过去。苏公唤一名健壮随从过来,唤其蹲下身去,苏仁站立随从肩头,那随从站立起身。苏仁双手抓住祭祀殿屋檐,爬将上去。
苏公仰起头,高声道:“可见得有何异常?”不多时,苏仁答道:“老爷,此处似有个水斗。”苏公惊喜不已,忙吩咐那随从蹲下,双脚站立其肩头,上方苏仁急忙来扯苏公之手。好一番折腾,苏公亦爬上檐头。但见得屋角有一水斗,斗下连一根小管,小管自琉璃瓦入内。苏公小心揭去两片琉璃瓦,却见得瓦下又有一水斗,与前者相似。苏公将手摸水斗下方。苏仁问道:“其下可是小管?”
苏公摇头,道:“非是在下方,乃在腰中,连着一根棉芯,那棉芯连到墙体之内去了。”苏仁诧异不解,问道:“为何在腰中,此棉芯有甚用?”苏公喃喃笑道:“原来如此,此便是血字鬼咒玄机所在。”苏仁如坠云雾,疑惑道:“此与血字鬼咒有甚干系?”苏公爬着察看那两个水斗。苏仁奇道:“为何用两个水斗?”苏公点点头,却不言语,捋须思忖,不多时,忽笑道:“此上下两个水斗,用处不尽相同。”苏仁奇道:“有何用处?”
苏公不答,探头向下,道:“烦劳取些水来。”徐君猷奇道:“苏兄要水做甚?此是山顶,哪里去取水来?”苏公环视四下,望见一侧坡下似有泉水,忙指着道:“那里有股泉水。”徐君猷又道:“无有盛水的器物。”苏公道:“殿内案桌之下蒲团前有一小香炉,可以盛水。”徐君猷醒悟,遂吩咐随从去了。
那随从取来小香炉,往坡下寻去,约莫半个时辰,那随从取得水来。众人又费些周折,将香炉递将上去。苏仁小心翼翼接过香炉,唯恐翻洒了水。苏公移去上方水斗,又将下方水斗入口弄大些个,但见得斗底兀自有水残留。而后吩咐苏仁小心将水灌进水斗,直至水斗满了。
苏公又探头向下,高声道:“快进殿内去看。”众人闻听,纷纷折进祭祀殿内,不曾留下一人。苏仁诧异不解,良久,未闻得殿内人动静。苏仁心急,问道:“老爷,究竟是何玄机?”苏公捋须道:“稍安毋躁,待会自知分晓。”又等些时候,忽闻得殿内有人惊呼道:“血字!现血字了!”而后殿内众人皆惊呼起来。
祝良夜跌跌撞撞跑出祭祀殿,于左方高声道:“苏大人,现血字了,墙上现血字了。”苏公、苏仁大喜。苏公叫道:“且唤人来,助我等下去。”那苏仁掷了香炉,一跃身,自屋上飞身下来,唬了祝良夜一跳。苏仁立在檐下,唤苏公踩着肩头。苏公双手抓着牢固物什,将下身探下去,得寻着苏仁肩头,立稳之后,徐徐下来。
苏公下得地来,急忙往殿内去,苏仁跟随其后,但见众人啧啧称奇,只见得那死字已现出上半截,血迹蜿蜒蠕动,约莫一柱香时刻,一个四五尺见方的暗红色‘死’字显现出来。众人惊叹不已。
苏公淡然一笑,道:“此即所谓血字鬼咒也。好生巧妙的玄机。”众人忙询问苏公,屋檐之上究竟是何玄机?为何白墙之上竟现出血字来?苏仁告知众人,屋檐上乃是上下两个水斗,水斗之间用小管连着,下方水斗乃是棉芯通往墙体之内。众人迷惑不解,皆把眼望苏公。
苏公笑道:“此非是血字,实乃暗红色之字。”徐君猷奇道:“为何白墙会显现红字?”苏公道:“此便是玄机巧妙之处也。且言上方水斗,一上一下,先将水灌入上方水斗之中,上方水斗之水通过底部小管,注入下方水斗。”苏仁诧异道:“适才老爷却将水直接灌入下方水斗,并不曾用上方水斗?”
苏公点头,道:“此亦是玄机巧妙之处。”众人皆迷惑不解,不知有何巧妙。苏公道:“我若将水灌入上方水斗,你等或许要等上些时辰,方能见得‘死’字显现。”苏仁奇道:“此是为何?”苏公道:“上方水斗,实是一个漏壶。”徐君猷奇道:“漏壶乃是用来记时的,在此何用?”苏公点头,道:“便是用来记时。放水之人,早先计算好时辰,灌入适量之水。”齐礼信思忖道:“如此言来,其定是趁天亮之前便已灌入了水。”
苏公点头,道:“其早已估算到齐家祭祀之时,正是巳时正牌时分。”徐君猷迷惑道:“若天亮之前便已灌水,水便开始滴漏,岂非早已渗入墙中,现出字来?”齐礼信点点头,疑道:“徐大人问的是,此人怎的把握时辰,准时显现出血字?”
苏公笑道:“此便是下方水斗巧妙之处。下方水斗实是个溢壶。”众人不解,纷纷询问何谓溢壶。苏公笑道:“所谓溢壶,便如家中水桶,围箍木板缺了一口,将水倒入桶中,必先自此缺口先溢出。”众人闻听,益发迷惑不解。苏公道:“且先假想一番,此人于卯时正牌时分将水灌入上方水斗,滴漏两个时辰。此两个时辰内所漏之水便存留在下方水斗之中,并不曾渗漏下去,此时水位亦正巧到得溢口处,欲溢未溢。不过此溢口非是缺口,乃是腰中一小洞。其后,亦就是巳时正牌时分,所滴漏之水便自下方水斗溢口溢了出去,顺着棉芯,渗入墙内。”
徐君猷琢磨片刻,恍然大悟,转又思索,问道:“为何上方水斗用小管,下方水斗用棉芯?”苏公笑道:“此棉芯渗水,连到墙体内。若苏某推测不错,此墙体内兀自埋有棉芯,且成个死字形状。”徐君猷思忖道:“下方水斗溢出之水,顺着棉芯分支,亦形成个死字!可为何变成红色?”苏公叹道:“此亦是玄机最为巧妙之处。此人定是用了某种不明物什,事先浸泡了埋入墙中之棉芯,待到水来,便显成暗红色。待水干之后,此红色便又褪却了。”
齐礼信惊奇道:“却不知是何物?”徐君猷笑道:“问得玄机制作者,便知分晓。”齐礼信道:“又怎知是何人?”苏公淡然道:“此人是谁,苏某已猜出五分矣。”众人惊诧,急忙追问何人。苏公摇头不语,出了祭祀殿,眺望女王城遗迹,幽然长叹道:“都城日荒废,往事不可还。嗟此本何常,聚散实循环。”
事后某日,徐、苏二人相聚,徐君猷再三追问苏公,究竟是何人制得玄机。苏公无奈,只道疑心是那甄方老汉。徐君猷不解,复又追问,苏兄为何疑心是他?苏公道,八位军兵尸首乃是四十年前埋葬,而甄方亦是四十年前到得朱家庄,来历不明,甚是巧合。徐君猷反驳道,或许不过是巧合而已。
苏公淡然一笑,却不辩驳,又道,玄机制作者,必是修祭祀殿之匠人。甄方曾言,其为泥石匠,乃是修造者之一。徐君猷思忖道,此人端是修造者之一,方可行事,但未必是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