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感到惊异。的确,马蒂尔德公主充满了纯粹法国式的感情,她那直率而生硬的方式使人想起旧日的德意志,而这种直率大概来自她那位符腾堡的母亲。然而,只要她像意大利人那样娇弱地一笑,她那稍嫌粗野的、几乎是男『性』的直率便变得柔软了,而这一切都裹在她那身第二帝国式的装束里。她之所以采用这身装束大概仅仅为了保持她曾经喜爱的款式,但她也似乎有意避免历史『色』彩的差错,有意使期待她重现旧时代的人得到满足。我低声让斯万问她是否认识缪塞。“很少交往,先生,”她佯作恼怒地说,她称斯万为先生确实是在开玩笑,因为她和他很熟,“我曾请他吃饭。说好七点钟,可七点半他还没有来,于是我们就开饭了。八点钟他才来,向我问好,坐下来,一言不发,吃完饭就走了,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醉得半死。我大失所望,从此再没有请他。”斯万和我站得离她们稍远一点,斯万对我说:“但愿这场接见别拖得太长了,我的脚掌发疼。真不明白我妻子为什么无话找话,等一会儿她会抱怨说累死了,我可忍受不了这种站立。”斯万夫人正将从邦当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告诉公主,说『政府』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未免失礼,因此决定在沙皇尼古拉后天参观荣军院之际,邀请公主上观礼台。然而,公主——每当她必须行动时——毕竟是拿破仑的侄女,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虽然和她交往的主要是艺术家和文学家,她说:“是的,夫人,我今早收到请帖并立即退还给部长,他此刻应该收到了。我对他说,我去荣军院根本不需要被邀请。如果『政府』希望我去,那么,我的位置不在站台上,而在存放皇帝棺椁的墓『穴』里。我不需要请帖。我有钥匙。我想去就去。『政府』只需告诉我希望不希望我去。不过,如果我去,一定去墓『穴』,否则就不去。”正在这时,一位年轻人向斯万夫人和我打招呼,并向她问好,但没有站住。这是布洛克,我不知道斯万夫人也认识他,我向她打听,于是她告诉我她是经邦当夫人介绍认识他的,他在部里秘书处任职(我原先不知道)。她并不经常见到他——或者她认为“布洛克”这个名字不够“帅”,所以不提——她说他叫莫勒尔先生。我告诉她弄错了,他叫布洛克。公主扯了扯垂曳在身后的拖裙。斯万夫人赞赏地看着它。“这是俄国沙皇送给我的皮货,”公主说,“我刚去拜访他,所以穿去让他看看这也可以做大衣。”“听说路易亲王参加了俄国军队,他不在公主身边,公主会感到忧愁的。”斯万夫人说,对丈夫不耐烦的表情毫不觉察。“这对他有好处。我对他说过:虽然家族中有过一位军人,你也可以照样当军人。”公主的回答唐突而直率地影『射』拿破仑一世。斯万忍无可忍,说道:“夫人,现在由我扮演殿下吧。请您允许我们告辞。我妻子刚生过病,我不愿意让她站立太久。”斯万夫人行屈膝礼。公主对我们大家『露』出一个神圣的微笑——它仿佛被她从往昔、从她青春时代的风韵和贡比涅宫堡的晚会中召唤而出,而且完美无缺地、甜蜜地盖在那张片刻前还忿忿不快的面孔上——然后走开去,身后跟着那两位女伴;她们刚才仿佛是译员、保姆或病人看护,在我们谈话时『插』进一些毫无意义的句子和徒劳无益的解释。“这个星期里,您挑一天去她府上写个名字”,斯万夫人对我说,“对这些英国人所称作的皇族,还不能使用名片,不过,您留下名字的话,她会邀请您的。”
1温特哈特(1805—1873),德国画家,擅长画贵族人物肖像。
2即皮埃尔…戈雄。戈雄与cochon(猪)仅一音之差。
第一卷 斯万夫人周围 第八章
冬末春初,我们在散步之前,有时去参观正在举办的小展览会。斯万,作为杰出的收藏家,备受展览会上画商们的敬重。在那些寒气未消的日子里,展览厅唤醒了我想去南方和威尼斯的古老愿望,因为在大厅中,早到的春天和炎热的阳光使玫瑰『色』的阿尔比伊山闪着淡紫『色』反光,使大运河发出晶莹透明的深绿『色』。如果天气不好,我们就去音乐厅或剧场,然后去一家“茶室”吃点心。每当斯万夫人想告诉我什么事而又不愿意邻座或服侍我们的侍者听懂的时候,她便对我说英语,仿佛只有我们两人懂英语,其实人人都会英语,只有我还没有学会,我不得不提醒斯万夫人,让她别再议论喝茶的人或端茶的人,虽然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我猜到它绝非赞扬,而这番议论一字不漏地传进被议论者的耳朵。
有一次,在看日场演出的问题上,希尔贝特的态度使我吃惊。那天正是她曾提过的她祖父逝世的忌日。她和我原来准备和她的家庭教师一道去听歌剧片段音乐会。她摆出无所谓的神态(不管我们要做什么,她总是表情冷淡,她说只要我高兴,只要她父母高兴,她做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去听音乐会。午饭前,她母亲将我们拉到一边,对她说这个日子去听音乐会会使父亲不高兴的。我觉得这话有理,希尔贝特无动于衰,但无法掩饰自己的愤怒,她脸『色』发白,一言不发。丈夫回来时,斯万夫人将他叫到客厅另一头低声耳语。于是他叫希尔贝特和他单独到隔壁房间去。我们听见哇啦哇啦的声音。我不敢相信一向顺从、温柔、文静的希尔贝特竟然在这样一个日子,为了这样一件小事而和父亲顶撞。最后斯万走了出来,一面对她说:
“我刚才说的你知道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饭桌上,希尔贝特始终板着脸。饭后我们去她房间,突然,她毫不犹豫(仿佛一分钟也没有犹豫过)地惊呼道:“都两点钟了!你知道,音乐会两点半开始。”她催家庭教师赶紧动身。
“可是,”我对她说,“你父亲会不高兴吧?”
“绝对不会的。”
“不过,他恐怕认为这个日子不大合适吧。”
“别人怎么想和我有什么相干?在感情问题上管别人的闲事,真荒唐。我们是为自己感受,不是为公众感受的。小姐很少有娱乐的机会,这次兴高采烈地去听音乐会,我不能仅仅为了使公众高兴而让她扫兴。”
她拿起帽子。
“可是,希尔贝特,”我抓住她的胳膊说,“这不是为了使公众高兴,是为了使你父亲高兴。”
“希望你别来教训我。”她一面用力挣脱我,一面厉声喊道。
斯万夫『妇』除了带我去动物园或音乐厅以外,对我另有更为宝贵的厚待,即不将我排除在他们与贝戈特的友情之外,而当初正是这种友情使他们在我眼中具有魔力。我甚至在结识希尔贝特以前就认为,她与这位神圣长者的亲密关系会使她成为我最钟爱的女友,如果她对我的蔑视不致使我的希望(希望她有朝一日带我和贝戈特一同参观他所喜爱的城市)破灭的话。
有一天,斯万夫人请我参加一个盛大宴会。我不知道同桌的客人是谁。我到达时,在门厅里遇到的一件事使我胆怯和惶『惑』。斯万夫人总是采用本季节中被认为最时髦的,但很快就因过时而被摒弃的礼节(例如,多年以前她曾有过hancsomcab(双轮双座马车),或者曾在吃饭请帖上印着这是与某某大小名人的会见)。这些礼仪毫不神秘,不需传授便能入门。奥黛特采用了当时从英国进口的小小发明,让丈夫叫人印了一些名片,在夏尔…斯万的名字前冠以mr(先生)。我首次拜访斯万夫人以后,她曾来我家留下这样一张“纸片”(用她的话说)在这以前从来没有人给我留过名片,因此我无比得意、无比激动、无比感激,兴奋之余,我倾囊中所有订了一个十分漂亮的茶花花篮送给斯万夫人。我恳求父亲去她家留张名片,并且首先赶紧在名字前印上“mr”,但他对这两项请求置若罔闻,我大为失望,不过几天以后我思索也许他这样做是对的。“mr”尽管只是摆设,但含义一目了然,而吃饭那一天我见到的另一个礼仪却令人费解。我正要从候见室走进客厅时,膳食总管递给我一个写着我名字的细长信封。我在惊奇之中向他道谢,看看信封,不知该如何处置,就好比外国人面对中国宴席上分发的那些小工具一样不知如何是好。信封口是封着的,立刻拆开未免显得冒失,于是我带着心领神会的表情将它塞进衣袋。几天以前,斯万夫人写信邀我去她家和“几位熟人”一同吃饭,那天客人竟达十六位之多,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其中还有贝戈特。斯万夫人先后向好几位客人为我“道名”(这是她的说法),突然,在我的名字以后,她不动声『色』地说出(仿佛我们仅仅是萍水相逢的客人)那位温柔的白发歌手的名字。“贝戈特”像『射』向我的枪弹,使我震惊,但是,为了表示沉着,我本能地向他鞠躬。在我面前答礼的是个相貌年轻的人,个子不高,身体粗壮、近视眼、长着一个蜗牛壳似的往上翘的红鼻子、黑『色』的山羊胡。他站在我面前,仿佛是位魔术师:他穿着礼服在枪击的硝烟中安然无恙,而从枪口飞出的竟是一只鸽子。我颓丧已极,因为刚才被炸为齑粉的不仅仅是那位瘦弱的老者(他已『荡』然无存),还有那些巨著中的美,我曾使它栖息在我特别为它营造(如殿堂一样)的衰弱而神圣的躯体之中,而我面前这位翘鼻子和黑胡须的矮男人,他那粗壮的身体(充满了血管、骨骼、神经结)上哪会有美的栖息之处呢?我曾用贝戈特作品中的透明美来塑造贝戈特,缓慢地、细细地、像钟『乳』石一样一滴一滴地塑造他,可是顷刻之间,这个贝戈特毫无意义,因为我必须保留他那个翘鼻子和黑胡子,这就好比我们在做算题时不看清全部数据,不考虑总数应该是什么而求题解一样,毫无意义。鼻子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