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夫人,”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真惊奇,就他那年纪,哪来 的这么多知识。在牧羊业上,他就像一个老手。他比我手下所有的牧羊人都 懂得多——多得多;而且不仅是在牧羊业上。他对于牧牛也很有一手。胡安·何 塞为了一件他不懂的事情,已经不止一次得益于他了。而且他又那么谦虚。 我不知道竟会有这样的印第安人;肯定不会太多。”
“对,我看不会太多,”夫人常常这样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父亲是个 有学问的人,他教子有方。”
“亚历山德罗什么活儿都能干,”亚历山德罗的推崇者继续说。“他使用 起木匠工具来,熟练得就像跟木匠当过学徒似的。他为我的腿做了个新的夹 板,就像膏『药』贴在伤口上一样,使我的痛苦减轻了许多,现在比过去轻松多 了。他是个好孩子——好孩子。”
胡安的这些话可没被夫人当作耳旁风。她越来越密切地观察亚历山德 罗;胡安最害怕的那件事情,也就是他想用亚历山德罗来作暂时的替身而避 免掉的那件事情,慢慢地就要发生了。夫人开始动起这个脑筋,她可能不但 要永远雇用这个年轻力壮、积极肯于的人,而且还要作出对胡安更不利的决 定。作为一个这样的出生、受到这样安置的印第安人,要是能够得到莫雷诺 夫人永远雇用,在夫人看来,那他是绝对不会有丝毫迟疑的。
然而,她不想急于行动。反正胡安的腿还得过好长时间才能好。她得 更加细心地观察一下那个年轻人。同时,她要让费利佩想到这个主意,让他 提出这个建议。
于是,有一天她对费利佩说;“费利佩,亚历山德罗的嗓子多好啊,等 他走了,我们就听不到他唱歌、拉琴了,真遗憾,对不?”
“他不走!”费利佩吃惊地叫道。
“哦,对,对;暂时还不走。他答应留下来,等胡安腿好了再说;但我 想那要不了六个星期,也许八个星期。你生病躺在这里,不知道日子过得多 快,孩子。”
“是呀,是呀!”费利佩说。“真的已过去一个月了吗 l”他叹了口气。
“胡安·卡跟我说,那孩子就他的年龄来说,知识非常丰富,”夫人继续 说。“他说他在牧牛上跟牧羊一样熟练;比我们牧场上雇用过的任何一个牧 牛人都懂得多。他那么温和,那么有礼貌,简直有点惊人。我从没见过有这 样举止的印第安人。”
“老巴勃罗跟他一样,”费利佩说。“跟着佩雷神父一直生活了这么久, 这是很自然的。我也见过别的在行为举止上跟亚历山德罗一模一样的印第安 人。他们这是天生的。”
“我不想让亚历山德罗走。可是到那时你就康复、强壮了,”夫人说,“那 时你就不会想着他了,是吗?”
“不,到那时我也会想的!”费利佩不高兴地说。他还很虚弱,足以耍要 小孩子脾气。“我喜欢让他在我身边,他比我们雇用过的任何人都要顶用十 几倍。但我责任何牧场都不能用金钱把他留住。”
“你打算长久地雇用他吗,”夫人故意惊讶地问。“如果你愿意这么做, 你肯定能做到,这点我毫不怀疑,他们都很穷,我想;要是他不穷,他就不 会跟那些剪『毛』手一起干活了。”
“哦,不是这么回事,”费利佩不耐烦地说,“你不会明自,因为你从没 跟他们在一起过。但他们跟我们一样骄傲。我是说他们中的一些人,比如巴 勃罗。他们靠剪羊『毛』赚钱,就像我卖羊『毛』赚钱一样。这没多大区别。亚历山 德罗剪『毛』队里的人都服从他,全村的人都服从巴勃罗,就像这里的人服从我 一样,这是绝对的,在信仰上,更不用说了。”费利佩笑着补充说。“这个你 不会明白,母亲,但实情就是这样。我没把握能用足够的钱来打动亚历山德 罗,让他留下来做我的佣人。”
夫人不以为然,鼻孔鼓了一下。“对,我不明白,”她说,“我绝对不会 明白,”她说。“村子里这些高贵的老爷们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他们的祖先 ——不到一百年前还是些赤身『裸』体的野蛮人?要不是我们来到这里教育他 们,开化他们,那他们本身至今还是赤身『裸』体的野蛮人呢。这个种族向来就 只配做佣人。神父们全都指望把他们训练成佣人——好样的、虔诚的天主教 徒,心甘情愿的庄稼汉。当然罗,例外总是免不了的,我本人就觉得,亚历 山德罗就是个例外。但我不信他就那么与众不同,比方说,只要你付给他跟 胡安·卡一样的工钱,他准会为了能有机会留在这里而跳起来。”
“好吧,我会考虑这事的,”费利佩说。“要是能让他永远留在这儿,我 是再高兴不过了。我打心底里喜欢他。我会考虑这事的。”
夫人的心愿立刻就全部实现了。
就在夫人母子俩对话的时候,蕾蒙娜恰好走进了房间。听到亚历山德 罗的名字,她便在窗前坐下,朝外望去,但耳朵却在注意听着。这个月来, 亚历山德罗和蕾蒙娜彼此有了很多了解,尽管两人都没意识到这点。事情已 经到了这个程度——只要亚历山德罗在附近,蕾蒙娜总能知道,她信任他, 她不再认为他是一个印第安人,就像她不认为费利佩是印第安人一样,她认 为他是个墨西哥人。更有甚者,她看见亚历山德罗和费利佩在一起,心里不 得不承认(就像玛加丽塔在她之前所认为的那样),亚历山德罗比费利佩英 俊得多。蕾蒙娜不愿承认这一点,但她不得不承认。
“要是费利佩像亚历山德罗一样高、一样结实就好了,”她好多次对自己 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做到这一点。不知道夫人是否看出亚历山德罗 有多英俊!”
当费利佩说他认为给亚历山德罗·阿西斯再多的钱也无法打动他让他 留下来时,蕾蒙娜突然张开嘴巴,好像要说话,然后又改变了主意,继续保 持沉默。有好几回,在夫人母子谈话时,她『插』了嘴,惹得夫人大为不快。
费利佩看见了蕾蒙娜的动作,但他也觉得最好还是等母亲离开了房间, 再问蕾蒙娜刚才想说什么。夫人刚一出去,他便说,“蕾蒙娜,你刚才想说 什么来着?”
蕾蒙娜脸红了。她决定不说出来。
“告诉我,蕾蒙娜,”费利佩坚持道。“你是要说说关于亚历山德罗留下 来的事情,我知道。”
蕾蒙娜没有回答。她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费利佩面前显得很不自在。
“你不喜欢亚历山德罗?”费利佩说。
“哦,喜欢!”蕾蒙娜热切地答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很喜欢他。” 但她随即住了口。
“嗯,那么是什么事呢?关于他留下来的事,你听到什么闲话了吗?”
“哦,没,没,一句也没有!”蕾蒙娜说。“谁都知道他要在这儿待到胡 安·卡腿好了再走。但你说你认为给他再多的钱他也不会留下来。”
“嗯,”费利佩用探询的口气说,“我是这么认为的。你呢?”
“我想他是愿意留下来的,”蕾蒙娜吞吞吐吐地说。“我刚才想说的就是 这个。”
“你怎么会这样认为的呢?”费利佩问道。
“我不知道,”蕾蒙娜说,更加支吾了。现在她说出来了,她很后悔。费 利佩好奇地青着她。她对自己的想法这么没有把握,这么疑虑重重,这么支 支吾吾,这可不是蕾蒙娜的『性』格。一种感觉从费利佩的脑子里掠过——远远 谈不上怀疑或嫉妒,但又与怀疑和嫉妒不无关系——那么迅速地一掠而过, 费利佩几乎都没意识到,要是意识到了,他准会嘲笑自己。嫉妒一个印第安 剪『毛』手?不可能!然而,这种一掠而过的感觉毕竟留下了一丝痕迹,使费利 佩无法忘记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打从这件事后,费利佩肯定会比以前更密 切地注意蕾蒙娜;会衡量她的言行和举动;如果她的言行和举动似乎有丝毫 的改变,他就会更密切地注视她。无形的网紧紧地罩着蕾蒙娜。三个人注视 着她的一举一动——怀着纯情的亚历山德罗,带着护意的玛加丽塔,爱与困 『惑』交织的费利佩。只有夫人没有注意她。要是夫人也注意了,那事情准会发 生变化,因为夫人眼清目明,观察别人的动机难得失误,从来不会长时间受 骗;但是在蕾蒙娜的问题上,夫人的观察力和鉴别力却靠不上谱。这个姑娘 被排斥在夫人的真实生活之外,实在令人奇怪。这孩子是夫人的姐姐托付给 她的,对于她的衣食住行等等外在需要,夫人都尽力提供,毫无差错,但要 说到对她的个人关系,说到母爱,乃至对她关心、和她交往,则丝毫没有。 夫人从来不给她这些。如果她有意不给,该不该受到责备呢?她又能做些什 么呢?好多年前,萨尔别德拉神父就为这事给她留下了忠告。“我还要为这 孩子做些什么呢?你看还有什么遗漏,还有什么疏忽的吗?”夫人这么一本 正经而又很骄傲地问道。面对这种洁问,神父实在也指不出夫人还有什么地 方没有尽到责任。
“你不爱她,闺女,”他说。
“对,”莫雷诺夫人的坦诚是无可比拟的。”对,我不爱。我不能爱。人 不能靠意志去爱。”
“这话不错,”神父郁郁地说;“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是的,如果这种感情存在的话,”夫人立即回答。“但对于她,感情是 不存在的。
我永远不会爱蕾蒙娜。只是因为你的吩咐,也是为了不让我姐姐伤心, 我才收养了她。
在抚养她的问题上,我决不失职。”
这没有用。如果夫人的心思不在这方面,而你硬要让她在这边转,哪 怕只转一点儿,那都无异于对高山说,“跳到海里去。”萨尔别德拉神父所能 做的一切,只是自己把更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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