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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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 第2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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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没有什么办法。我想了想说,转身轻轻地离开小院。我把那扇木门按原样虚掩上, 然后从门缝里最后张望了一眼邓大夫,我看见的还是那只巨大的白纱口罩。邓大夫自始至终 没有摘下那只口罩。一些莺萝精致的叶子在他的头顶飘拂,让我联想起死亡所具有的诗情画 意。
  我在射鹿县的调查显然是劳而无功的。新闻就是这样,当一方提供的事实真实可信时, 有关的另一方必须隐去,或者说,必须忽略不计。那个写匿名信的幸存者无疑属于后者。况 且,在射鹿县的五十万人口中寻找写信人不啻海底捞针。
  最后那天,我搭便车去了湖里。湖里是一个乡,在射鹿湖的西岸。我想湖里大概是射鹿 县景色最优美的地方了,我独自在水边的乡间公路上走、拍下了一些典型的风光照片。我甚 至在一片水洼地边拍到了野生天鹅的照片,那只天鹅风姿绰约,独饮清泉,它也可以替代那 篇无法完成盼惊人新闻登上报纸头版。我怀着一种愉悦的心情跟着那只天鹅穿越了乡间公 路。天鹅步态轻盈欲飞欲走,它在一个大草垛上停留了片刻后,飒飒地飞离地面。我不知道 它会飞到哪里去,我是无法测定天鹅的行踪的。
  关键是那个大草垛,我突然注意到草垛上用石灰水刷写的几个大字:吹手向西。我觉得 这个路标的语意很奇怪,在空寂的乡间公路上,它指点人们向西寻找吹手,吹手是凭借乐器 送死者升天的行当,那么在荒凉无人的湖里地带,吹子能等到他的雇主吗?
  我极目西望,方圆几里看不见一座村庄,在公路的西面,在一片瓜地中央,有一座低矮 的窝棚,我似乎还看见一件白色的衬衫在两棵树之间随风飘动。我朝西走去,路标告诉我, 吹手就坐在窝棚里等待。
  我弯腰钻进窝棚,看见一个满面络腮胡子的男人坐在一张草席上,他在吃一只熟透了的 西瓜。窝棚里光线黯淡,看不清吹手的脸,我只觉得他的牙齿很白而他手里的西瓜很红。
  你家有丧事?吹手把瓜往地上一扔,朝墙上摘着什么。
  不,我只是看看。
  是你父亲还是妻子,还是孩子?
  不,都不是,我有个同学死了。
  我只吹唢呐。吹手将一只发亮的唢呐朝我晃晃,你如果要请吹萧人、打鼓的,还要往西 走,再走三里地。
  我往窝棚的门口挪了挪,坐下来。我闻见窝棚里有一种植物或者生肉腐烂的气味。我转 过脸看了看挂在两棵树之间的白衬衫。我说,我有个同学死了。
  同学是什么?吹手问,是亲戚吗?
  吹手挨近我,他的一条腿懒散地斜伸着,伸到我的面前。阳光投射到窝棚的门口,照亮 吹手光裸的粗壮的小腿,我差点叫出声来,因为我看见吹手的左腿踝关节处有一块酱色的疮 疤。
  我跳起来,离开了窝棚。我站着大口地喘气,四周是空旷的湖里野地,风从湖上来,拂 动吹手晾晒的白衬衫,这个时刻,世界对于我变得虚幻不定。
  我听见窝棚里传来了沉闷的唢呐声,夏然而止,好像呜咽,接着唢呐大概被吹手悬挂了 起来,发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喂,到底是谁死了?吹手在窝棚里问。
  我没有说话。我的眼前固执地重复着一个画面:我看见子韧的白线袜渐渐地从腿上褪落 下来。他单腿站在足球场上,沉重地抬起左脚,他的左脚踝关节处结着酱色的疮痂,它在阳 光的照射下溃烂发炎。
  你如果要请吹笛的、拉琴的,还要往西走,往西再走三里地。吹手在窝棚里说。
  从射鹿回来的第二天,我发现我的左脚踝部开始发痒,细细一看,还有一块隐隐的红 斑。我到医院的皮肤科挂了急诊,我怀着异样焦灼的心情观察医生对那块红斑的检查。但是 我不能从医生漠然没有表情的脸上得出任何结论。
  会不会是?当我的左脚被医生抓住时我欲言又止。
  是什么?医生已经推开了那只脚,她说,什么也不是,你不过是被跳蚤咬了一口。
   
  
  火车晚点了。月台笼罩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小孟下车的时候有一片雪片飘到他的脖子上,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向两侧,而且发出呼呼的声音,这使他注意到天城的气温比想象中的更要寒冷。小孟提着行李走在出站的人群中,他好几次抬头向四周张望,没有看到他记忆中的宋代砖塔,除了夜色、灯光和各地雷同的高层建筑愚笨的轮廓,他没有看到什么。那座宋代砖塔一定是被建筑物遮挡住了。
  广场上泥雪交加,显得很空旷。人和汽车、三轮车、自行车紊乱地挤在出口处的栏杆外面。栏杆外的人看上去很亲切,却都是陌生人。小孟放下了行李。表哥不在外面,他感到有点意外。小孟又看了看手表,已经晚点两个小时了,他想表哥他们也许找地方打发时间去了。有人隔着栏杆来拉小孟的胳膊,说,同志要住宿吗?是个操外地口音的中年妇女,有好几个这样的妇女举着什么招待所什么旅店的牌子在那里揽客。小孟说,我不住宿,你听不出来我是本地人吗?小孟说了这句话以后就笑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天城方言是多么生硬。离开此地十多年,他其实已经不会说天城的方言了。
  小孟在那里抽了两支烟。接站的人都走光了,小孟还是没有看见他的表哥或者亲戚,他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小孟有点焦躁,他看见一辆破旧的国产小面包车开过来,停在公共厕所门口。那辆车带给小孟一个希望,但随着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小孟的希望马上就破灭了,他看着那个男人向出口处这里走来,男人手里举着的牌子越来越清楚,上面写着:第二教育招待所。服务周到。设施一流。价格便宜。教师优惠。小孟东张西望的时候听见好几个揽客的妇女向他急切地宣传什么,他不搭理她们,他没有必要搭理她们。即使今天没地方可去,他也不想随随便便地投宿到一个陌生的低档旅社去。
  小孟避开了一个妇女的纠缠,转过脸看着广场上的大广告牌,广告牌上仍然保留着夏天的内容,一个衣着暴露面容靓丽的少女手握一瓶饮料,微笑着看着路人,广告词更是夏季风味的:喝了透心凉。小孟不由得笑了笑,这时他注意到那个从面包车上下来的男人,他也在笑,他微笑着对小孟摇晃着手上的牌子,用眼神示意小孟,让他看那块牌子。小孟摇头,说,我不是教师。那个人还是不说话,他突然把牌子反转过来,牌子的另一面内容原来是不一样的:应有尽有,舒适到家。
  彩电空调。桑拿按摩。
  小孟觉得那个男人面熟,尤其是他看上去有点僵硬的微笑,小孟专注地盯了他一眼,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些奇怪的词语:大气。压力。小孟现在确信他是中学时代的物理教师。他想叫他,但小孟只是张了张嘴。他忘了他的姓名了。也许姓柴,也许姓蔡,也许都不是,小孟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想起来的是物理教师的绰号:柴油。小孟有点发窘,他的神色无疑让对方察觉到了某种希望,柴油——我们暂且这么称呼他——突然向小孟挤了挤眼睛,说,这么冷的天,何必站在这里受冻?去我们招待所,你不会后悔的,我们是学校办的招待所,人民教师不会骗人的。小孟嘻的一笑,他又听到了柴油的声音,是那种被人称作公鸭嗓的很响亮的声音。柴油打量着小孟,忽然蹲下来,一只戴着棉手套的手越过栏杆,拽住了小孟的旅行袋。他说,我们有专车接送,这么冷的天,我也不想守在这里,拉上你就开车,怎么样?小孟下意识地护住了行李,一种莫名的歉意使他有点慌张,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习惯住你们那种招待所。柴油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来,仍然带着僵硬的微笑看着小孟,我们那种招待所?他说,先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呀。你怎么知道我们的条件不好?我们是教育系统的招待所,跟他们不一样,我们不骗人的。说有暖气就有暖气,说有彩电就有彩电,说有热水就有热水!柴油发急的样子让小孟想起了从前的物理课。大气。压力。谁在说话?谁不想听课就给我滚出去!小孟断定柴油对自己已经了无印象,正因为如此,他内心的那种歉意更深了。小孟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爱看电视。其实,其实就住一夜,条件好不好无所谓,干净最重要。小孟看见柴油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就像从前他夹着作业本进教室时一样,你怎么知道我们不干净?告诉你我们是卫生标兵!柴油看上去有点愤怒了,他说,你以为我是骗子啊,啊?我当了三十年人民教师,现在退休来发挥一点余热而已,你以为我跑到火车站是来骗人的?啊?小孟开始感到惊慌了,现在他清晰地重温了好多年前在物理课上面对柴油的绝境,他永远不能准确地回答他的问题,而他却特别喜欢向他提问。小孟想他一眼就认出了柴油,他为什么认不出我来呢?栏杆外面的那几个妇女开始交头接耳,他们注视小孟的眼神充满责备的意味,谁让你接他的茬儿的?小孟涨红了脸,他把行李提起来在栏杆里面走了一圈,瞄了柴油一眼,柴油却不看他,他用手中的牌子一次次地敲打着栏杆,看得出来,老师的气还没有消,小孟又踱了一圈,一个非同寻常的决定几乎在瞬间变成了事实,小孟突然走到柴油面前,他说,好吧,我到你们招待所住一夜。
  这个城市已经面目全非。发展是硬道理。城市的归宿是无数的建筑工地和霓虹灯,这没有错。小孟在那辆破面包车上颠簸了大约半个小时,车停了,他听见柴油对他说,到了,我告诉你不远就是不远,这是老城区,三十年代是天城最繁华的地方!
  小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种被整体拆除的街道在如今的城市里比比皆是,遍地瓦砾残砖,只有一些可以再利用的木门木窗被人整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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