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和父母在一起?令瑶说。
真的,当然是真的,是我送他们上的火车。方先生突然无声地笑了,他注视着令瑶的侧 影说,这一点不奇怪,我妹妹现在还单身呢,能跟谁在一起?方先生掏了一支雪茄叼在嘴上 慢慢地点着烟丝,他在烟雾后叹了口气,现在的女孩怪了,为什么不肯嫁人?好像天下的好 男人都死光了似的,孔小姐现在也还是独身吧?
令瑶的肩膀莫名地颤了一下,她转过脸有点吃惊地看了看方先生,那张白皙而英俊的脸 上漾溢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自得之色,他在居高临下地怜悯我,他在揶揄我,他在嘲弄我,令 瑶这样想着身体紧张地绷直了,就像空地上的孤禽提防着猎手的捕杀。他马上就要影射我的 狐臭了,令瑶想,假如他也来伤害我,我必须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是方先生不是令瑶想像的那种人,方先生紧接着说了一番难辨真假的话。我妹妹脾气 刁蛮,模样长得又一般,她看上的人看不上她,别人看上她她又看不上别人,自己把自己耽 搁了,可是你孔小姐就不同了,霸气书库高贵,人也雅致脱俗,为什么至今还把自己关在父母身 边呢?
不谈这个了。令瑶打断了对方的令人尴尬的话题,她站起来整了整半干半湿的衣裙,假 如方小姐回来,麻烦你给我拨个电话。
方先主有点失望地把令瑶送到门口,也许他怀有某种真正的企图,这个美勇子的饶舌使 令瑶犹如芒刺戳背,在通往布店的狭窄过道里,方先生抢先一步堵着令瑶说了最后一句话, 想去青岛海滨游泳吗?
不去,我哪儿也不想去。
为什么?我们结伴去,再说你的形体很苗条,不怕穿游泳衣的。
令瑶的目光黯淡,穿过方先生的肩头朝外面看,她不想说话,喉咙里却行失去控制地滑 出一声冷笑。某种悲壮的激情从天而降,它使令瑶先后缓缓举起她的左右双臂,可是我有狐 臭。令瑶面无表情,举臂的动作酷似一具木偶,她说,方先生你喜欢这种气味吗?
方先生瞠目结舌地目送令瑶疾步离去,他确实不知道孔家小姐染有这种难言的暗病,同 时他也觉得貌似高雅的孔令瑶做出如此举动有点不可思议。
又是一个难眠之夜,庭院里盛开的花朵把浓厚的香气灌进每一个窗口,新置的喷水器已 经停止工作,梅林路的孔家一片沉寂,但家里剩下的三个女人都不肯闭眼睡觉。楼下的孔太 太躺在床上高一声低一声地呻吟,楼上的令瑶抱着绣枕无休止地啜泣,女佣阿春就只好楼上 楼下地跑个不停。
女佣阿春给令瑶端来了洗脸水,正要离开的时候被令瑶叫住了,令瑶向她问了一个奇怪 的却又是她期待已久的问题。
狐臭有办法根治吗?
有。怎么没有?女佣阿春在确定她没有听错后响亮地回答,然后她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 靠近了令瑶、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可是怕你见怪,不敢先开口说,我老家清水镇上有个老郎 中,祖传秘方,专除狐臭,手到病除,不知冶好了多少人的暗病。
你带我去,令瑶的脸依然埋在枕头里,她说,明天你就带我去。
女用阿春看不到令瑶的脸部表情,但她清晰地听见了令瑶沙哑而果决的声音,她相信这 是令瑶在春天作出的真正的选择。
孔太太没有阻拦令瑶去清水镇的计划,但令瑶猜得到母亲心里那些谵妄而阴郁的念头, 她和女佣阿春带着简单的行李走出家门的时候,孔太烫躺在一张藤椅上一动不动,令瑶在门 廊那里回头一望,恰恰看见母亲眼里那种绝望的光。令瑶感到一丝轻松,而且在这个瞬间她 敏感地意识到春天的家事将在她离去后水落石出了。
在早晨稀薄的阳光里孔太烫半睡半醒,她迷迷朦朦地看见孔先生的脸像一片锯齿形叶子 挂在爬山虎的老藤上,一片片地吐芽,长肥长大,又一片片地枯萎、坠落。她迷迷朦朦地闻 到一股奇怪的血腥气息,微微发甜,它在空气中飘荡着,使满园花草噼噼啪啪地疯长。孔太 太在藤椅上痛苦地翻了个身,面对着一丝她最心爱的香水月季,她看见一朵硕大的花苞突然 开放,血红血红的花瓣,它形状酷似人脸,酷似孔先生的脸,她看见孔先生的脸淌下无数血 红血红的花瓣,剩下一枝枯萎的根茎,就像一具无头的尸首,孔太烫突然狂叫了一声,她终 于被吓醒了,吓醒孔太烫的也许是她的臆想,也许只是她的梦而已。
孔太烫踉跄着走到门外,邮差正好来送令丰的信,孔太烫就一把抓住邮差的手说,我不 要信,我要人,帮我去叫警察局长来,我男人死了,我男人肯定让谁害死了。
人们无从判断孔先生之死与孔家家事的因果关系。凶手是来自城北贫民区的三个少年, 他们不认识孔先生。据三个少年后来招认,他们没有想要杀死那个男人,是那个男人手腕上 的一块金表迷惑了他们的目光,它在夜色中闪出一圈若隐若现的光泽。孔先生在深夜的梅林 路上走走停停,与三个少年逆向而行。他们深夜结伴来梅林路一带游逛,原来的目的不过是 想偷取几件晾晒在外面的衣物,为此他们携带了一条带铁钩的绳子,但孔先生孤独而富有的 身影使他们改变了主意,他们决定袭击这个夜行者,抢下他腕上那块金表。那个人好像很 笨,三个少年对警方说,那个人一点力气也没有,我们用绳子套住他的脖颈,他不知道怎么 挣脱,勒了几下他就吐舌头了。三个少年轻易地结束了一个绅上的生命,当时梅林路上夜深 人静,三个少年从死者腕上扒下金表后有点害怕,他们决定就近把死者埋起来,于是他们拖 着死者在梅林路上寻找空地,最初他们曾想把死者塞进地盖下的下水道里,但孔先生胖了一 点,塞不进去,三个少年就商量着把死尸埋在哪家人家的花园里,他们恰巧发现一户人家的 大门是虚掩的,悄悄地潜进去,恰巧又发现一个藏匿死尸最适宜的大花垒。那夜孔家人居然 没有察觉花园里的动静,孔先生居然在自己的花垒里埋了这么多天,这使人感到孔家之事就 像天方夜谭似的令人难以置信,一切都带上天工神柑的痕迹。
至于孔先生深夜踯躅街头的原因人们并不关心,梅林路一带的居民只是对孔太烫那天的 表现颇有微词,当花垒里的上层被人哗啦啦掘开时,孔太烫说了声怪不得那么臭,然后她就 昏倒在挖尸人的怀里,过了好久她醒过来,眼睛却望着门廊上的那架爬山虎,围观者又听见 孔太烫说,怪不得爬山虎长得这么好,这以后孔太烫才发出新寡妇女常见的那种惊天动地的 恸哭,最后她边哭边说,阿春是聋子吗?把死人埋到家里来她都听不见,让她守着门户,她 怎么会听不见?
四月里孔太烫曾经预约她熟识的花匠,让他来除去爬山虎移种另一种藤蔓植物茑萝,年 轻的花匠不知为何姗姗来迟,花匠到来之时孔太烫已经在为孔先生守丧了。
别去动那棵爬山虎,那是我丈夫的遗物。孔太烫悲戚地指了指她头上的白绒花,又指了 指覆盖了整个门廊的爬山虎藤。她对花匠说,就让它在那儿长着吧。茑萝栽到后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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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人住在一条缺乏绿化的街道左侧,街道左侧和右侧在我转身之际会发生混淆,所以你须去分辨孙某一家的准确方位,你想分辨也不一定就能分辨清楚,要知道我们所处的城市北区以统一规划和规划统一而著称,每户人家的窗户和阳台甚至窗帘的色彩都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所以我提醒你不要用手指着别人家的窗口谈论这个孙某以及他的家庭。
孙某家的窗台上养着一盆仙人掌,那种热带植物不管被移植到什么地方,一般都能存活下来,但你别指望它像植物园里的仙人掌那样长得怒气冲冲或者喜气洋洋的。在消极的主人手里仙人掌仅仅是活着而已,它的肉刺均匀地附在绿色掌茎上,但当你去捻动那些细小的肉刺时,它们很可能会驯服地粘在你的手心里。
那天孙某的手心就粘了几颗仙人掌的肉刺。孙某站在窗前,把手放在窗框上蹭了几下,他觉得右手手心处很痒,于是更加用力地又蹭了几下,没想到刺痒的感觉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厉害了。孙某就关上了窗,靠在窗边用左手抓挠右手。他看见妻子和女儿在家里慌乱地窜来窜去,妻子在找她的钥匙,女儿却在找一只红色的发卡,很明显她们把寻找东西的希望都寄托在孙某身上。
小孙,你把我的钥匙放哪儿了?
老孙,看见我的发卡了吗?红色的那只,你看见了吗?
她们都是在叫孙某,妻子叫他小孙,女儿叫他老孙。她们找不到东西时便会这样乱喊乱叫的。孙某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他不会去帮她们找,他给她们时间冷静地想一想,要找的东西其实就在眼前,这是孙某的经验,孙某从来都是凭借他的经验处理家庭里大大小小的问题的。
妻子果然先找到了钥匙,她找到了钥匙才真正把目光投射到孙某身上,她说话的声音总是显得焦急而匆忙:你怎么还不换鞋?你站在那儿磨磨蹭蹭地干什么?
我的手痒,孙某仍然抓挠着手。
手怎么痒起来了?你在那儿干什么?
那盆仙人掌好像快死了。孙某望着窗外说。
你从来不管它,怎么会不死?妻子的语速越来越快,她提包里钥匙相撞的声音也越来越快,别去管什么仙人掌了,我来不及了,妻子说,你做晚饭,菜都洗好了在盆里泡着,多泡一会儿,现在蔬菜都打农药的。
多泡一会儿。孙某注视着那盆仙人掌说,咦,真奇怪,好好的一盆仙人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