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友谊小姐,最没〃杀伤力〃的才赢得友谊。故,大家不怎么放她在眼内了。
李萍自恃SIMON待她不错,讨得他欢心,比较优越,不待众人发难,已先自挑选造型。MAY又自恃青春,与她不大和洽。每个女人,都以为自己曾经买住男人的心,千般贴恋,万种牢笼,不外指望他垂青,然后排众而出吧。
大家同一条船上,也不好明刀明枪,于是大家使在笑语。只听得MAY在赞赏:
〃李萍,你扮杨贵妃最合身了,唐朝的女人都比较珠圆玉润呀。〃
李萍也回敬:
〃你多高?五尺三有没有?不扮苏小小就太浪费了,来,我帮你!〃
她们都在〃十二妖孽〃:杨贵妃、苏小小、妲己、西施、卓文君、赵飞燕、貂蝉、潘金莲、鱼玄机、武则天。红拂女、王昭君的戏衣中间运巡。
忽然有人发觉:
〃阿MOON还未到?她说自己开车来的呀。〃
MOON从未参加过任何选美活动,她的出身是天桥上的模特儿,高班马,正室的身分,自然瞧不上一众成分不好的竞艳者了。
〃她是阿姐嘛!〃
〃嘿,阿姐又怎样?我们这里她最老,已经二十三岁了!〃
女主人身分的单玉莲,本来地位超然地打点招呼,听得二十三岁已是最老的了,一怔。呀,青春的霸气!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好日子了,她的二十三岁呢?
MAY竟若无其事,向她甜甜地笑,咧出一只虎牙。故意问她:
〃武太,那个阿婆有没有一百岁?〃
太婆!
权威的太婆今天情绪异常激动,本村秩序一向良好,民风纯朴,今日,美好的氛围,竟被一群狐狸精来破坏了,一个一个,穿红着绿,油头粉面,还做出各种妖艳的言行,眉梢眼角,要多败德便多败德。
她在那边角落,用仇恨而又凄怆的眼光眼看这边,一壁在咒诅:
〃你们这群狐狸精,走呀走呀,来完一个又一个,搅坏风水,神主牌也要落帘呀!〃
几乎没拎出木展来打小人。
同村的男丁,却因众〃妖孽〃之诱惑,都偷偷地窥望、取笑,面红耳赤。
单玉莲非常客套地答她:
〃没有,九十九罢了。〃
〃哇!〃这女孩尖叫:〃比我们大四五倍有多!喂喂喂,你们看,好像还裹脚的,是出土文物呢!〃
她身边的另一个女孩,便在私语:
〃这样老还不死?日子怎样过?照我看,三十岁之前死就最好了。我还有大概九年,你呢?〃
大家都招摇她们无价的青春。单玉莲念到自己也快要三十岁了。
不识时务的MAY便大声问:
〃我二十了。你们谁比我小的举手!〃
气得李萍面色一变。
单玉莲在这个危急关头,生怕人问她,只好溜掉。青春的世界,现代的社会,开放的社交,完全没有她立足之地。
溜得到哪儿呢?此处是她的〃家〃。即使住在外边,她的丈夫还是喝这儿的井水长大的,生为武家人,死为武家鬼。三十岁之前是最好的死期?——小女孩真势利!
才一转身,意见到在那水井旁,武龙正跟一个女人在聊着。莫非她是阿桂?就是那个买了假身分证,来投靠武龙的汕妹?武汝大说:〃也许嫁给他算了〃的那个阿桂?
她看来已经没有汕味了,烫了发,穿着窄得拥抱着双腿的牛仔裤,身材裹在窄T恤中,玲珑浮凸。来得香港,可见也是有办法的江湖女。难怪死抓住武龙不放了。
一见这阿桂,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的她,非常地不高兴。
双方未曾交谈过一言半语,已经不喜欢了。像是前生的夙怨,是吗?越来越不自在。
武龙见到她了。
他正想领她过来,单玉莲视若无睹、旁若无人,转身就走,才不要见她。
潘金莲听见桂姐来,把角门关闭,炼铁桶相似。才不要见她。
西门庆吃她激怒了几句话,回来便要用马鞭打潘金莲了。她被逼褪了衣服,地下跪着,只柔声大哭。
他无法可处,且不打她,却问她要一绺儿好头发,说要做网巾,她不虞其他,便由他齐刷刷剪下来,用纸包放在顺袋内。
谁知他竟用来回哄桂姐。桂姐走到背地里,把头发紫花鞋底下,每次踩踏,不在话下。金莲自此,着了些晦气,心中不快,值得难以回转。头疼恶心,饮食不进。
就是这个女人。
她又来跟她争夺所好了。
单玉莲但觉今天是末日。所有的冤家都济济一堂。——走投无路,被人一手生生抓住了。
SIMON用力一扯,单玉莲又落到他手上去。
那个友谊小姐一手一套的戏衣,正在越趄:
〃SIMON,阿MOON迟到呢,剩下这两套,我穿哪一套?〃
摄影师问:
〃要不要等齐人才试位?〃
SIMON把单玉莲扯过来,不问她意向,已信手拈来戏衣:
〃我有一个现成的,何必等她?〃
先把一套放在她身上端详。再拎另外一套比划,亏那友谊小姐真是忍耐,给她什么也就接受什么。到底跻身这个〃集团〃是不容易的。排名排得最后,便要忍让点。
单玉莲气恼了。
为什么要任凭他摆布?不肯就范,手一挥,拨开他。只谁说:
〃我不来!〃
〃SHUTUP!(闭嘴!)〃
SIMON向她暴喝一声。
全场都静止了。
欺善怕恶的女人们,都是这样犯贱。他命令着助手,权威地道:〃给她化妆!〃
〃阿MOON若赶来了,怎办?〃化妆师担心地问。
〃谁是阿MOON?〃SIMON一脸寒霜:〃从此没她的份!〃
〃化哪一个?〃
〃潘金莲。〃
单玉莲听见这三个字,好奇地问:〃潘金莲是谁?〃
〃你不要理是谁,我叫你扮你便扮!〃
单玉莲噪声。
开始上妆装身了。
先把脸搽得雪白,嘴儿抹得鲜红。然后戴上两个金灯笼坠子,贴着三个面花儿。
镜前,把头发梳理好,打了个盘望的黎会,结成香云,周围小辔儿翠梅钢儿齐插。排草梳儿后押定型,斜戴一朵红花。
再给她穿上沉香色水纬罗对树衫儿,短衬湘裙碾绢经纱,五色挑线,裙边大红光素缎子。缠了一双假小脚,穿红绿高底金云头高鞋,上绣金丝玉赡宫折桂……
SIMON持着一杯好酒, 增加灵感。一壁品尝,一壁惊艳。众人非常地诧异,看不尽女人的容貌,越来越像,越来越像。
款款而立,那小脚伶俐巧妙地袅娜而过,细步香尘。一回首,红萍级来唇,白腻腻粉脸,燕懒营情,风情万种。
镁光追随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杏脸桃花,简直是金莲再世。
摄影师正向SIMON示意,他的眼光独到。但SIMON目不斜视。
是她!就是她!
淫心已辄起,伺机攻其无备。
他随手拈起一柄道具扇。红骨、洒金、金钉铰!团扇儿。身上带了药,洒在酒中,把林子一荡,仰头把酒喝尽。
单玉莲风流地倚墙而立,由得SIMON动手帮她整装。
也不是整装,而是一忽儿用扇柄儿撩弄她香腮,一忽儿把钮儿解了又扣,一忽儿〃嚎〃地打开了酒金扇面,道具上面书了一行字:〃红云染就相思卦〃。又〃嚎〃地会上。
他用扇儿拔过她的手。
她暗地里纤指便抓住扇柄儿。抓住它。柔力一扯。这小小的鹊桥,把二人随至一个没人到之处。
她尾随他。
二人俱如古人,便被绵绵花债所驱,来到〃翰文阁〃。
离开了临时布置的布景道具林,上了一座大楼梯,在树堂的后进,有个阁楼,便是清朝以下,梦想荣登状元榜眼探花金榜上的书生,苦读之处。
当中悬了一个大匾,金字〃翰文阁〃。两旁对联只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古老的书房和现代的监狱,都用作互勉之语。对联已因残旧,略有剥落。但因后人勤加揩拭,倒也窗明几净。
四壁是无以名之的颜色。当中放了花梨大理石大案,文房四宝俱全,都是荒疏已久。紫檀木架,间以玉石及木雕摆设。古瓷花瓶,已无花影。朱红窗框,天天晒着太阳,有点褪色。座上还有个烛台,半残红烛,带泪静坐。一片昏沉,朝生暮死的味道。
这书房最宝贵的,便是它拥有的书了。
整齐地矗立在架上,——以背相向。书脊上的名号,也就是书房的名气。
正大光明的文化遗产。经历千百年手泽,它们都目睹世道跌宕兴衰。
《论语》、尔雅人《诗经》、《周礼人》《礼仪疏人》《说文解字》、《春秋左传》十二卷、古注十三经、《周易》。《尚书要义》、《毛诗训治传》《入史记》、《韵镇人唐诗》。宋词、元曲、《通志堂经解人们日雨楼汉石经残石记》一卷。
空寂无人。
只剩古老的书魂在呼吸着这败坏的空气。
男人和女人一进来,随即关上门闩。
一个是醉态颠狂,一个是情眸眷恋。二人便马上地搅作一团,翻来倒去,忍一时……怎么忍?
只是当单玉莲瞥到满架的线装书后,心动中一凛。书,庄严如审判之公堂,阴冷肃穆。书就是一众智者,众目暌睽,旁观她白昼宣淫,千古第一淫妇。
但她来不及抗拒了。
因一番纠缠,玉体掩映在古人的衣衫中间,看得到一点,看不到一点。
SIMON只觉欢娱最大的刺激是〃偷〃 。当下把裤链子一拉开,把她的头扯按下去,他命令:
〃你替我咂!〃
她跪下来,慌乱中仰首看他,他像一家之主地高高在上,她一定要问:
〃她们也肯咂么?〃
他用力地按她。单玉莲不来,一定要他答:
〃你不要找她们了!只要我一个?〃
〃好。只要你一个。〃
〃你发誓?〃
〃哈!〃他笑起来:〃男人发誓你便信了么?〃
不容分辨,他塞进她口里去。她惟有把舌头伸出来。幽怨地……
他很受用,一壁还在得意:
〃对了,就这样!与你那武先生有干此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