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华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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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文集- 第2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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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令来了,石彦生大发狠劲,策马跳过一丛矮树,一越障碍,即抄小径,下斜坡。他的声音回荡在树林中。
  “石某危在旦夕,自是难保,顾不上公主。保重!”
  ——马也跑得太快了。这原是不可指责的。但,他摆脱她了。
  7
  将蹬子一磕,是匹好马,只管飞奔向天涯,前路茫茫,剩一溜黄尘在林中不散。
  明明在离开长安城的途中了。
  暮色从远山外暗袭而来。他见到炊烟。
  炊烟渐飞渐高渐薄,渐冉。
  太阳落山了。
  生命无常。石彦生心中蓦然一动。
  他还是有所牵挂。
  马服从主人。在急势中骤止,竟而回头。
  ——回家一趟。
  远望家门。
  一片平静。
  彷佛又听到娘亲念佛的沉吟。
  大门打开后,仍是悄然无恙。
  石彦生先定心神,低喊:
  “娘?”
  进堂内,方见灯火通明,四下有霍达的部属。不见武器,而霍达,正与老人家共坐,闲话家常。几案上放了青瓷茶碗,是莲花盏,垫以荷叶茶托子。娘亲款以好茶。
  石彦生一见二人谈笑甚欢之状,呆住。自己一身血汗的自屠宰场逃回家一转,对手却没事人的在等他。还反客为主地:
  “石兄提过令堂对煎茶之道素有研究呢。”
  他只好坐下来,镇定应付。
  “彦生,”娘道,“这位霍将军来了半天,说是有事要找你。”
  “请说。”他忍住怒气。
  “正与令堂说着茶道。所谓‘头交水,二交茶’,茶叶细嫩条索紧结,茶汁是一时不易渗出的,莽撞而无味。第二交,方恰到好处,等于人的再思妙语。”
  “石某不明所指。”
  霍达一笑,只向石彦生的娘道:
  “我是代秦王,不,应该称心太子了,来与他商议前程。”
  “哦?彦生立了功么?”
  “大功。”霍达望向石彦生,“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只有稍微意外,无伤大雅,皇上亦已明察。”
  娘一听,问:
  “我听说宫里发生了叛乱,你俩可是助秦王平定了叛党?”
  石彦生按捺不住,一拍桌面,盛怒而起:
  “那是叛乱?根本是阴谋!霍达,我是为了减少流血方才相助,现在的结果竟是手足相残大屠杀——”
  霍达淡淡一笑:
  “是吗?是为了减少流血,而不是为了其他?”
  他望定石彦生。
  “哈哈哈!不是为了改投明主,他日夺位成功,你必然高升吗?——不是人往高处走吗?”
  石彦生一想,汗淌下了。心虚?被说中了?
  娘明白了几分。
  “石兄,你我惺惺相惜,心里有数,自是有福同享。如此‘忠、孝’方可两全。”
  语含威胁,不是听不出来。
  “彦生,”娘喝问,“所谓玄武门兵变,你可有参与?茶重品,人也是,说实话!”
  石彦生只觉得他不单被出卖了,前面只有一条更泥足深陷的路,后面尽皆追兵,连自己的娘都受到牵累,不管发生什么事,就是不能累及无辜。他忽然发难,先一手扯过娘,挡在她身前,与霍达对峙:
  “石某誓不两立!”
  觅路逃生。
  霍达怎会轻易放过?剑芒一闪,身子已跃封路,部属皆不动。石彦生把娘推过一边,接了一剑,二人战起来。
  一个是胸有成竹,一个是怒火如焚。本来旗鼓相当的对手,因石彦生急于泄愤,也分心护母,他往后一退,他赶入一刺,石彦生脚步一乱,霍达的剑,在他胸前止住。
  他不想取他一命。
  因为他看重他,只冷静地说服他:
  “是非对错,不是我们目下可以判别,何必把话说满了?”
  又道:
  “只好先接令堂至宫中暂住了。”
  石彦生一瞥娘亲,进退两难。他焦灼地仍欲制止,但不敢动弹。眼看她已成为人质,自己如何是好?他受制了。颓丧不已。
  “彦生!”只听得一声暴喝:“我不许你屈服!十五年学剑十五年攻书,不可有武无德。不管李世民是不是好皇帝,他今日残杀兄弟来夺位,就为人不齿。你误走一步,快抽身,他朝抬得起头来做人,我六十了——”
  她向霍达道:
  “我信这位霍将军也是人物,现以一命保我儿一命。”瘦小而慈祥的老妇人,在意想不到的一刻,以脖子迎向霍达剑锋,迅如闪电,连霍达也措手不及这场死谏。
  “快走!不许再……杀人……走!”
  这是一局以死作注的赌局。一时沉寂。
  娘身子一软头一歪,一串佛珠坠地散乱。
  “娘!娘!”石彦生大喊。
  霍达刚刚还处于优势,却又为此急转直下之局面折服了。
  霍达一定神,回复了气派。举手示意,部属让出一条路来。他下令:
  “给石将军备马!”
  石彦生抱起母尸,向大门昂然走去,不理旁人。他咬着牙,一步一步,不知是走出了圈套,抑或走入穷途。
  一夜之间,竟家散人亡。对手却是放了他。
  “石将军,我们胜负还未决呢。后会有期吧。”
  石彦生紧咬的牙龈痛楚而僵硬。这一切,都比不上他娘为自己抵了一命的伤痛。——但,她遗言他不许再杀人!这是为了免过他有被杀的机会。
  他一步一步的,远去了。
  8
  天空是很淡的粉红色。镶嵌了一个生铁般青而冷的月亮,太阳快要升起了。
  不知如何一天又过去。
  艰难的一天。
  笛子的声音传来,是轻柔而单调的古曲。
  红萼坐在石头上,静静地吹着一根紫竹笛子。
  她终于又寻到他了。
  在石彦生耳中,什么曲调也是哀歌,冷飕飕,江天悠荡的,阴惨而沉闷。
  马系在合抱的古树下。
  石彦生已给娘挖了一个坑来埋葬。她躺得很安详。泥巴一把一把地盖在尸体上。
  埋好了,笛子声也幽幽而止。
  她跳下来。草上的水气沾湿了鞋。蒙尘而肮脏的衣袜。红萼把一样东西递与石彦生。他一看,湿一个金漆的令牌。
  他木着脸。
  “出城时好用。”她道。
  他接过,拱手示意。
  “走。——”她催促。
  他完全无意同路:
  “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姐妹。后会有期!”
  抬头看天,曙光已露。
  “天亮了。前路茫茫,就此拜别。”
  只见红萼立在晨光中,倔强不语,不动,不作法应。兄弟姐妹?
  从来都没有人拂逆过她的意思。不相信他逃得过去。但,她的意志受到一点摧折。
  他背负的东西太复杂,心事太多,虽有点不忍,还是决绝地:
  “石某逃亡之身,大恩不言谢了!”
  他一跃上了马,即时飞奔。
  红萼目送着,被放弃后的不甘心。仍是不语不动。似乎在等他回心转意。
  人与马的距离越来越远。
  在马背上的石彦生,心被说不出的矛盾侵扰着,他推拒这样一个女子,不但“不义”,而且“无情”。……
  并非铁石心肠,只为他越知道得多,活命的机会越少。
  追杀令下达了,她跟了自己,是什么位置?
  但这也是一个不容易抗拒的少女。若承平盛世,两情相悦,不是没有追逐之心。
  到了很远很远,他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她见到这一霎,心中暗喜。
  但——终于硬着心肠,马仍是前奔。
  红萼的失落是加倍的。
  如果这是安全的话,她情愿危险!
  用力一扔,紫竹笛子狠命飞出天外,不知落在何处,连回响也没有。

  

 第三章 
  9
  石彦生急于离开长安城。
  策马走在出城唯一的林荫道上。日头快将偏西,空气清爽起来。尽管马蹄声单调急响,他还是听到笛音不散。
  ——忽地那马一个踉跄,还没看清何以道上布了绊马索,马咴咴地一啸,受了惊,石彦生堕下地来。快如闪电,林中冲出数人,刀剑交加,向他袭击。
  石彦生大惊,赶忙拔剑招架。尘土飞扬,这灰头灰脸的几个,原来是自己人。
  是他的部属,郭敦、赵一虎、万乐成和另外四人,合共七名,尽皆逃亡者,自玄武门溃退。石彦生把他们的兵器一一制住,两方对峙。
  郭敦五短身材,一向不擅机心,此刻已忿然斥道:
  “我们原是太子的人,他被杀了,你多少也有责任!”
  赵一虎更为火爆:
  “现今我军一哄而散,全逃往终南山去,想不到我才三十多岁便要逃亡!这都是你连累的!”
  “石将军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吧?”
  那么得力的部属,共同进退出生入死,也冤了他。石彦生猛地把自己的剑一扔,插在土中,他发泄地大喊:
  “你们把我杀掉也罢!”
  众人一怔。
  其实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城门已被严严关闭。
  通缉令下。
  城门的出口喝十字道均悬出绘像,是石彦生。旁边注明犯“欺君叛变”之罪的逃犯。
  守卫逡巡甚勤。
  霍达策马来查察,是君令。这个秘密不能外泄。他吩咐着:
  “奉新太子命,必须缉拿叛党,斩草除根!”
  这八个没处容身的赳赳武夫,出不了城,入不了宫,回不到家。
  走头无路。终于……
  这里四周挂满条幅,玉石摆设,还有绘于细绢上的佛像。紫檀木书橱,册籍林立。
  一众正在等候陈贤出来见面,已有好一阵了。遂耳语着,满怀希望:
  “就凭石将军跟陈大人的十几年交情,他一定好好安顿我们。”
  “对。”其中一个道,“先睡一个好觉再说。”
  忽有人影闪动。
  “来了来了——”
  人影蓦然止步。藏于屏风后。
  石彦生等如惊弓之鸟,忙仗剑戒备:
  “谁?”
  人出来了,一看,是陈贤、妻、子、女等,全部一脸为难地,竟尔跪下来。
  吓得这八人面面相觑。
  陈贤无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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