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华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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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文集- 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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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景天的大型科网公司半年前上市,虽引起热潮,但一直“烧银纸”,亏损太大,上两个星期已裁员一百人。
                 
  凌晨开的大会,股东心情沉重。
                 
  因为负债过重,无法止血,打算清盘了断。
                 
  余景天正面临他事业上的最大难关。“厄运”铁面无私冷面无情,不会因个人的心情沉重而稍加恻隐,或略微放缓。人遇上厄运,是无路可逃的,——而他身边的谋臣好友女拌,则已闻风而遁了。
                 
  他色如死灰。
                 
  正在此际,驳进会议室的电话铃夺命地响,一定有更重要的事发生了……。
                 
  凌晨两点,在码头附近举行的旷野派对正在高潮。每个周末,这些rave party都吸引大批好奇贪玩的少男少女,上了瘾地,疯狂一个通宵。是时下最in的去处。
                 
  场内烟雾弥漫,,射灯乱闪,虽然又热又炬,还充斥着人味、烟味、药味、呕吐物和体液的臭味,但在震耳欲聋的强劲音乐下,这些喝得醉醺醺,又吞下红、绿、橙、白……各色“忘我”摇头丸的男女,High得兽性大发,粗口狂爆,脱衣乱舞,男女拥抱湿吻摩擦。即使“同志”,一时兴起,即赴厕所造爱发泄。
                 
  余景天看到他的爱儿阿joe,一身血污,被几名警员抬出来。他不断挣扎,歇斯底里,还磨着牙,流了满襟口水。今年流行的金色上衣敞开,赤裸的胸前挂了个奶嘴,想是垂涎时用来衔着。牛仔裤拉链半褪,裤裆间还有精液秽渍。虚脱脚软。
                 
  惨不忍睹。
                 
  由于这些rave party已成为软性毒品的王国,他们吃丸仔就象吃糖果一样容易,警方早已密切注意,并且高姿态地展开行动。
                 
  同另外两类大热的毒品“K仔”和“冰”一样,“摇头丸”(亚甲二氧基甲基安非他命),服用20分钟至一个小时之内,中枢神经极度兴奋,产生幻觉,飘飘然灵魂出窍,彻底“忘我”,达狂喜境界。
                 
  余景天根本不知道,阿Joe是什么时候变成这里的中间分子。
                 
  他的心同爱儿的心跳得一样快一样乱。
                 
  顾不得面子,脱下价值数万元的上衣,裹在爱儿头脸。——谁知他不领情,以被手镣铐着的双手击倒父亲,还狂踢了数脚。失去常性的“公子”?记者们热爱这些煽情奇景,不断拍照。
                 
  送院时记者们追问丑闻:
                 
  “余先生,阿Joe是Rave Party的常客,你对他滥用软性毒品有何感想?”
                 
  “听说他在厕格内造爱时被一名同志袭击,才疯狂还手?”
                 
  “此事是否牵涉同性恋的争风吃醋?”
                 
  “阿Joe是否有女朋友?他这回事,身为社会上有名誉有地位的你,会不会有点失望?”
                 
  律师赶至前,警方问他:
                 
  “余先生你抵达现场时,目睹余继宗的表现如何?知否对警员有所行动?
                 
  “……”
                 
  他都保持缄默,一言不发。
                 
  ——最“恐怖”的问题在后头。
                 
  医生关上门,同他面对面:
                 
  “我们会为令郎作详细检查。——他在派对中打伤的负心郎Chris,是感染爱滋的同志。并已承认,二人曾在厕格仓促发生过性行为……”
                 
  医生凝重地道:
                 
  “但在结果出来之前,一切只是假设。你或需心理准备。”
                 
  又问:
                 
  “令郎把你打倒在地上,他的血液也许沾上你的伤口?……”
                 
  余景天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精明能干,他富甲一方,气派十足。进出都是向他低着头的人在伺候。此刻,他象个浑身血液被抽走的行尸走肉,空洞而萎靡。四十七岁的盛年,如同九十四岁一样衰老。
                 
  “什么?”
                 
  他惊惶跌坐,一脸茫然。
                 
  “你说什么?医生,你再说一遍——”
                 
  他双目发出三岁孩儿的恐惧、无助和天真:
                 
  “我可是听错了?”
                 
  ——他大半生的奋斗、财富和希望,一夜之间,毁在自己心爱的儿子手上?他没做错过什么呀。一定是听错了。
                 
  继宗确是他的命根子。精神寄托。
                 
  出生时难产,母亲因而死去。这被救活的婴儿徒具一双大眼睛,只得四磅,气如游丝。余景天万分悲痛。把爱妻之心都集中他身上,不但疼爱,甚至溺爱。事事顺从,不敢拂逆。
                 
  小时体弱,吃药吃人参长大。
                 
  极度任性,用人每两三个月换一个,也不称心。
                 
  每回发病,浑身出红斑,都把家中一切贵重物品砸烂,无人可以阻拦。几个康乾年间的古玩已成碎片。
                 
  倦极倒地,惨痛的折磨又楚楚可怜。父亲的心也裂作碎片。
                 
  看的医生,尽是城中最贵最出名大国手。
                 
  怪病时好时发。以为继宗不祥。他让一位半退隐江湖的占卜师给算了一下。
                 
  八十三岁的董大师,因白内障,视力不清。他摇了摇头:
                 
  “哎,你顺着他,以最好的待他,要什么给什么,看看可否化了。”
                 
  “‘化了’甚么?”他问。
                 
  老人不答。良久,只道:
                 
  “还债呀。儿女都是来讨债的债主,不是么?”老生常谈。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界,今生作者是”,这种因果命理,听得耳熟能详。
                 
  但余景天是高科技电脑化时代的杰出人士。有些东西完全没有科学根据,亦不能精细分析,无从稽考,以讹传讹。人们竟还迷信了数千年?
                 
  他不以为然。
                 
  心想:我白手起兴家,半生没作过什么恶。爱妻也本性善良。怎会生下恶儿?
                 
  妻子曲紫妍,是外省人。他第一个女人。
                 
  怎么认识的?
                 
  那一回,余景天还是个大学生,半工半读。匆促去补习途中,过马路与一个女孩相撞,女孩扑倒,一辆汽车驶来,他不假思索,把她抱起往外滚,避过意外。
                 
  曲妍紫吓得脸色青白,在他怀中好一会儿也不能言语。只望定他,没眨过眼……
                 
  一双哀怨的眼睛令他倾倒。
                 
  这哀怨的眼睛,我似曾见过。
                 
  或者,这便是缘分。逃不掉。
                 
  一切进行的很顺理成章。曲紫妍是个冷淡不爱说话的女孩,认识他时才十七岁,然后默默成为他的女朋友,跟着他,不生二志。——好象“非君不嫁”似的。不知为感他救了一命,抑或懒惰的不想另有烦恼。就这样吧。
                 
  交往多年,余景天结婚了。
                 
  夫妻之间不算热情。曲紫妍总是淡淡的,一切由余景天主动。小鸟依人。
                 
  后来怀了继宗……
                 
  那年余景天爱妻情切,陪她入产房。
                 
  本来还是好好的,谁知生产时,胎儿忽有异动,头部乱摇,出不来。产妇大量出血,大限将至。余景天见到鲜腥的血如迸堤而出,孩子有闷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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