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南征脸色铁青,和平缓了下口气说道,大哥你放心,我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这么多年我都没说,要不是被你逼的,我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吗?再说了,搁现在那点事算个啥呀?我能理解……
你能理解?南征冷笑道,你根本就不可能理解!
南征突然疲惫地靠在沙发上,低声说:不,谁也不能理解……
2
于恩华一说出李小京的名字,南征就笑了。南征说李小京我还不知道,我们小时候都管她叫“山楂片”。一想起她那副干巴巴、酸溜溜的样子,我现在胃里都不舒服,不行不行!
女大十八变,于恩华说,小京现在可出息了,要个儿有个儿,要样有样,马上就要从军医大学毕业了。
不行!南征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于恩华这下坐蜡了,她在北京已经答应了这件事,这让她怎么向小京的妈妈自己的老战友谭明交待?何况周汉的事还得靠李冶夫帮忙呢!
于恩华是为了周汉的事去北京找李冶夫、谭明夫妇的。当时周汉和黄振中之间的矛盾已经白热化。邓小平恢复工作后,周汉立刻借着邓小平提出的“军队要整顿”,开始撸胳膊挽袖子地抓起部队的军事训练来了。但就在周汉干得正起劲儿的时候,却又开始了反击右倾翻案风。这回是轮到黄振中来劲儿了。黄振中历来都对周汉热衷单纯军事观点的做法不满,这下可算是逮着拨乱反正的机会了。为了挽回周汉在军区部队造成的影响,恢复政治工作的重要地位,黄振中整理了一份情况反映《关于右倾翻案风对军区部队政治建设的影响》报了上去。情况反映中虽没指名道姓,但一看就知道矛头直指周汉。局势立刻变得严峻起来。如果这份材料得到上面的认可,周汉和跟着他一起搞单纯军事观点的那些人就都完了。估计即便不对周汉做严肃处理,也得安排他提前退休,位置肯定是保不住了。所以,周汉这段日子的情绪十分恶劣,总平白无故地骂人不说,还经常钻进地下室摆弄枪,一摆弄就是几个小时。于恩华看得心焦,生怕逼急眼了周汉会闹出什么事来,想来想去只能去北京找李冶夫帮忙了。李冶夫了解周汉,凭他现在的位置如果肯出来替周汉说句话的话,这事就有缓。但于恩华知道周汉肯定不会同意她去找李冶夫,就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要去解放军总院会诊,跑北京去了一趟。
李冶夫夫妇的热情简直令于恩华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是好,他们坚决不让她住招待所,一定要把她留在家里住。李冶夫说,小于啊,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周汉要沉住气,也是一把岁数的人了,怎么还是那个熊脾气,遇到点事就蹦?于恩华说,周汉讲他自己倒没啥,关键是这一大批军事骨干要是都受了他的牵连,对部队的损失可就太大了。所以他才急……急什么急?李冶夫说,什么事情都不是那么容易就下结论的,何况这么大的事。还是那句话,沉住气!小于你也不要急着回去,既然来了,就在这多住几天,让谭明陪你玩玩。说完抬腿就走了。于恩华见李冶夫也没留下个囫囵话,心里就没底了,转过来问谭明,老政委到底……到底是个啥意见呀?谭明就笑了,说老李不是让你沉住气嘛。于恩华说哎哟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我怎么沉得住气呀。老政委真要发个话,我心里还能踏实点,可老政委什么也没说呀。谭明说小于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现在谁还能像战争年代那样把什么话都往白里讲?老李说他已经知道情况了,不就是告诉你他已经答应插手这件事了吗?老李说让你沉住气,不就是让你耐心等待结果吗?要不然他就该这样说了:这个情况嘛我还不太了解,等我把情况了解一下再说吧。于恩华这才放下心住了两天。那两天里,谭明整天陪着于恩华,两人自然而然地就谈到了孩子,谭明自然而然地就向于恩华提出了南征和小京的事。于恩华当时就答应了。没有理由不答应呀,小京无论是自身条件还是家庭条件都没个挑,更何况她现在正有求于人家呢。于恩华心里有数,有了南征和小京这码子事,周汉的事不就算彻底落实了吗?临走前,谭明对于恩华说,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抓紧跟孩子说。我呢,从现在就开始给南征琢磨地方,看把他送到哪儿学习学习。你们呀,对孩子也太不上心了,早就该送他去学习了。
于恩华没想到南征会不同意,而且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一口一个不行,怎么说也不行。于恩华觉得不对劲儿,私下让秘书刘希文去了解情况后才发现,南征正偷偷摸摸跟一个叫苏娅的女孩子接触。据刘希文说,那个女孩儿长得很漂亮,又会弹钢琴又会跳芭蕾,是演出队招来的主要演员,虽然一直当台柱子用,但因为家庭有海外关系问题,所以到现在还是以借用的名义在演出队,始终也没正式入伍。
这事当然不行。倒不是因为苏娅的家庭问题,关键是于恩华已经答应了李冶夫两口子。如果没有周汉的事,她也许还可以把情况照实告诉谭明,但现在正是指望李冶夫帮忙的时候,这个时候回绝人家不是把自己的路堵死了吗?不行,于恩华想,无论如何也得让南征放弃那个女孩儿,无论如何也得把南征和小京的事促成!但于恩华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只好找刘希文商量。刘希文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十分明确,他说阿姨这件事可千万不能含糊,首长的前途可是头等大事啊!只有把首长保住了,咱们大家才都能得到保障。刘希文沉吟着说,这事得这么办,我去找苏娅谈,就说如果她能主动离开南征,立刻就给她办入伍手续,让她正式穿上军装。只要她同意了,这事就好办了。
跟苏娅谈完回来后,刘希文的神色变得很阴郁。于恩华担心地问怎么样?他只简单地说了句“成了”,就一屁股坐在那发起呆来。于恩华说那就好那就好,看你的脸色我还以为没谈妥呢。刘希文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那个女孩儿真不错。她是真的爱南征,她说如果能不离开南征她宁肯永远不穿军装。后来我只好说她的海外关系会对南征有影响,说如果她不离开南征,就会毁了南征的前途,她这才哭着答应了。刘希文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好事呢还是在做坏事呢?于恩华说当然是做好事了?刘秘书你别想太多,阿姨心里有数,你这是为了首长,为了我们全家呀!刘希文就又叹了口气说,为什么有情人总是不能终成眷属呢?于恩华见刘希文戚戚的神情,不由想起了他和川川的事,就没再吭声。
既然苏娅那边已经谈妥了,于恩华就与南征摊开谈了。
南征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仿佛被妈妈塞进了一团乱麻,头绪纷杂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怎么也理不清楚。他没想到自己找对象这种纯属个人生活的事会与爸爸的荣辱进退联系到一起,会与自己的前途和全家人的命运联系到一起!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也就是说,他就必须放弃苏娅了。
但他怎么能放弃苏娅呢?他爱苏娅。苏娅是那么娇弱安静,惹人怜爱。一想到苏娅,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一般,禁不住地颤抖、悸动,兴奋得隐隐作痛。最让南征动心的还是苏娅那双忧郁的眼睛。那双眼睛太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了,那么深、那么黑、那么胆怯、又那么忧伤。一看到那双眼睛,他就会感到心疼,就忍不住地想要伸手抹去里面的忧郁。在南征看来,苏娅就如同一个易碎的玻璃人。他一直都把苏娅捧在手心里,连对她呼吸都小心翼翼地,生怕惊扰了她,碰疼了她。他相信,如果他突然松开手,放弃了苏娅,苏娅一定会被摔得粉碎。而同时破碎的必定是他的心。
但他怎么能不放弃苏娅呢?谭明阿姨已经为他争取到了一个进政治学院学习的名额。据说这个班是专为选拔政工后备人才而设的,毕业后肯定会在提拔使用上受到重视。正因为如此,这个班的竞争非常激烈,有条件没关系的和有关系没条件的都进不去,进去的都是既有关系自身条件又好的人。如果不是谭明阿姨亲自出马,如果不是看在李冶夫的面子上,这个名额根本落不到南征的头上。南征知道这个机会对他来说十分难得,能进这个班本身就标志着一种身价,等于为自己今后的提拔使用增添了一个很有分量的筹码。但南征心里也明白,要进这个班自己是要付出代价的。这就是说,他必须与李小京结婚,也就是说,他必须放弃苏娅。
这是南征第一次面对如此艰难的人生选择。默默地看着面前哭泣的母亲,南征心中渐渐生出一种无奈的仇恨。他说不清自己恨的是什么,是恨母亲的当面要求还是恨谭明阿姨的暗中胁迫?是恨自己不能抗拒上学的诱惑还是恨自己无法割舍对苏娅的情感?总之他恨,恨这个把一切都扭结在一起的现实,恨这种让他独自承当一切的残酷!
至今南征还不相信那番话是自己说的。好像是从他的身体里挣脱出来的另一个人,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空洞的声音说,你别哭了!你不就是想让我跟李小京结婚吗?你不就是想用这种方法保住爸爸的职位吗?你不就是想牺牲我的感情来换取你们大家的利益吗?行,我认了。既然苏娅已经离开我了,我干吗还非要拿着绳索往自己脖子上套?我不要了,什么感情,什么人格,我统统都不要了!
南征突然大声喊道: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挑上了我?为什么非要让我放弃自己心爱的东西?为什么所有的责任都要由我一个人来承担?说罢,转身冲出门去,冲进了风雪交加的黑夜之中。
3
外面的风雪很大,苏娅估计东进可能会晚到个十分八分的,但没想到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了,东进还没来。东进在电话里与她约好,说要来宾馆谈办理离婚手续的事。在苏娅的印象中,东进历来是个守时的人,赴约从来只会提前,绝不晚点。即使有事耽搁了,他也会想办法及时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