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该从何处着手?利用把汉那吉是俺答的孙子,要挟俺答投降或者退兵,简直痴心妄想!这个目标太高了,实现不了,那么就应该想个实际点儿的要求。“对了!不是还有个大汉『奸』赵全没有除去吗?何不趁此机会用把汉那吉交换赵全,进而杀死这个大汉『奸』!”王崇古突然想到这个聪明的做法。他不禁为自己的英明笑了起来。说干就干,他一面向张居正汇报情况,一面就和方逢时商定派鲍崇德去和俺答谈判。一切都在顺利地进行着!
很快,张居正就得到了消息。他半是疑『惑』,半是谨慎地回信给王崇古说:“昨有人自云中来,言虏酋有孙,率十余骑来降,不知的否。俺答之子见存者,独黄台吉一人耳,其孙岂即黄台吉之子耶?彼何故率尔来降?公何不以闻?若果有此,于边事大有关系,公宜审处之。望即密示,以信所闻。”(《张文忠公全集·与王鉴川访俺答为后来入贡之始》)张居正的意思是:他已经听说了把汉那吉前来投降的事情,但是他觉得疑问,因为在他看来,俺答的儿子只有黄台吉一人,难道是黄台吉的儿子来投降了?为什么呢?张居正对这些都不明白。因此,他希望王崇古谨慎处理,并且及时给他消息。
从这封信看来,张居正当时得到的情报还不是十分准确,因而他的回信充满了困『惑』和不知情。幸好,王崇古的报告很快就到了。张居正这下终于知道了真实情况,于是他在北京作了这样的决策:“虏种来降,虽朝廷有道,能使远人向化,亦公威德所及也。庆幸庆幸!顾此事关系至重,制虏之机,实在于此。……顷据报,俺酋临边索要。仆正恐彼弃而不取,则我抱空质而结怨于虏,今其来索,我之利也。公第戒励将士坚壁清野,扼险守要以待之,使人以好语款之曰:‘吾非诱汝孙来降,彼自慕吾之化,丑彼之俗故耳。中国之法,得虏酋若子孙首者,赏万金,爵通侯。吾非不能断汝孙之首以请赏,但以彼慕义而来,又汝亲孙也,不忍杀之,且给赐衣服饮食甚厚。汝欲得之,自当卑词效款,或斩吾叛逆赵全等之首,盟誓于天,约以数年,骑不入吾塞,乃可奏闻天朝,以礼遣归。今乃肆其凶逆,称兵挟取,吾岂畏汝者?今宣大人马,非复往年之比,汝来则来,吾有以待之!……’……但那吉数人,置之镇城,宜加防范,毋令与外人相通,厚其给赐,毋使复萌归念。续降之人,真虏分配将士,华人各与宁家,亦不宜聚于一处,恐生他虞。”(《张文忠公全集·答鉴川策俺答之始》)在这封信里,张居正首先表达了自己的喜悦。接着,他嘱咐王崇古说,现在既然敌人前来索要,那么我们就应该抓住时机解决边患问题。一方面,需要命令士兵严加防守,另一方面也须对俺答说以好话,说不会亏待他的孙子,只要俺答保证不再入侵,就可以将他的孙子放回。如果俺答不答应,也不用怕他,直接与之进行军事对抗,因为现在明朝的军事实力已经增强了。对于把汉那吉,则要严加看管,不要让他与外界沟通,而且要好生款待。
看完这封信,不得不佩服张居正的谨慎和机智。他首先明确告诉王崇古,这是一件事关“制虏之机”的大事,必须慎之又慎!接着就详细地教示了应对俺答的办法,既要晓之以理,也要威之以兵,同时做好继续防范外患的工作。有这样一位细致的长官,王崇古自然就能够得心应手地处理看起来棘手的问题了。
张居正的决策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是这样的大事自然也要经过朝廷的商议。在收到王崇古和方逢时的联名上疏后,整个朝廷立即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接受投降,一派坚决反对纳降。还是先来看看他们的上疏吧:“俺答横行塞外,几五十年,威制诸部,侵扰边围。今神厌凶德,骨肉离叛,千里来降,宜给宅舍,授官职,丰饩(音同“戏”)廪、服用以悦其心,严禁出入以虞其诈。”(转引自朱东润《张居正大传》)这样的上疏很明显是站在接受投降派一边的,可是反对派也有自己的道理。在反对派的代表御史叶梦熊、饶仁侃和武尚贤的历史眼光看来,宋代就是因为接受郭『药』师和张瑴的投降,才最终招致战祸的,因此如今之计最好是将把汉那吉送回去,以免引起北方战祸。可是,他们的主张只是很小的声音,由于包括张居正和高拱这些政治实权派人物在内的多数大臣都主张接受投降,因此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下来。朝廷授命把汉那吉为指挥使,阿力哥则当上了正千户。
朝廷接受投降的决定虽然有另外的考虑——用把汉那吉来交换大汉『奸』赵全,但是毕竟作出了友好的表示。然而,粗鲁的鞑靼骑士却管不了那么多!气愤的俺答亲自统领大军进攻平虏城,同时命令儿子辛爱统兵二万进入弘赐堡,命令侄儿永邵卜统兵进攻威远堡。一时间,明朝的北方边境再一次陷入了紧张的战争状况。有人或许会觉得奇怪:俺答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孙子在敌人手里吗?他难道不害怕自己这样做会激怒敌人,进而危害自己的孙子?俺答自然是知道的,也是害怕的。然而,他经不住自己妻子一克哈屯的一再要求,加上自己的尊严,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前来挑战。这个时候的他,其实是很没有信心的。与之相反,明朝在这场战争面前,显得更加自信,这一方面是由于自己抓着别人的软肋,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自从张居正当政以来,明朝的国防已经日益加强,不再像以前那样软弱可欺了。此时的明朝,已经做好应对这场战争的充分准备。
也就在俺答对打这场仗没有信心的时候,前面说到的被王崇古和方逢时派去和他谈判的鲍崇德来了。当然,作为政治家的俺答是很有胆识的,他在鲍崇德面前愤概地说:“没有什么好谈的!我的大兵一到,你们的军队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不错,”颇有外交才华的鲍崇德回答说,“但是我们的将领和军队,究竟不比你自己的孙儿。朝廷待你的孙儿非常宽厚,然而战事一旦出现,你的孙儿自然也就没有了。”
听到这话,俺答一面觉得害怕,一面也觉得不敢完全相信,因为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把汉那吉的任何消息。于是,他就派人去核实是否真有鲍崇德说的事情。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告诉俺答果然有那么回事。俺答沉默了。看见他这个样子,鲍崇德抓住机会,进一步向俺答提议,说只要俺答交还赵全这一群汉『奸』,就可以让把汉那吉随时跟他回去。俺答这时有些明白明朝『政府』的意图了,但是他当着鲍崇德的面并没有立即答应他的提议。尽管如此,俺答还是改变了一开始不友善的态度,对鲍崇德表现出了非常的好感,临别时还送给了鲍崇德一匹鞑靼好马。
可以说,鲍崇德的出使取得了初步的成功。虽然俺答并没有直接答应交换人质,但是他对鲍崇德的好感表明张居正和王崇古的计划已经有了实现的可能,只是还需进一步的策划。因此,鲍崇德出使的情况由王崇古转告到张居正那里后,张居正给王崇古去了一封信,进行了更为详细的安排:“据巡抚差人鲍崇德,亲见老酋云云,回时又令自拣好马,其言虽未必皆实,然老酋舐犊之情,似亦近真。其不以诸逆易其孙者,盖耻以轻博重,非不忍于诸逆也。『乳』犬驽驹,蓄之何用?但欲挟之为重,以规利于虏耳。今宜遣人先布朝廷厚待其孙之意,以安老酋之心。却令那吉衣其赐服,绯袍金带,以夸示虏。彼见吾之宠异之也,则欲得之心愈急,而左券在我,然后重与为市,而求吾所欲,必可得也。……或虑虏久住不退,兵连财费者,此不揣于利害者也!今日之事,幸而成,即可以经数年边患,其所省岂直数十百万而已哉?而又何惜于目前之少费哉?”(《张文忠公全集·与王鉴川言制俺酋款贡事》)张居正的意思是:通过俺答对鲍崇德的态度看得出,俺答对明朝的态度已经好转了,这证明了俺答的心中还是看重自己孙子的,不是看重那几个汉『奸』。既然这样,就应该对俺答的孙子更好点儿,以安定俺答的心。然后,就可以与之商议互市的事情了。只要谈成功,那就可以彻底解决边患问题,因而不需要为花费少量钱财而觉得可惜。
这封信里,张居正给王崇古分析了俺答的心理,并指出了进一步利用他的这种心理实现交换汉『奸』以及与鞑靼互市的目的。这样的决策在当时是最英明不过的。为什么这样说?原因在于:虽然此时的明朝已经不再会被外族随意入侵,但是也没有达到轻易就能应付战争的国力,因此不打仗是最好的。另外,如果能够利用这次机会抓住危害甚大的汉『奸』,同时与鞑靼互市发展经济,那就更加有利于明朝的强盛了!因而,不仅不能打仗,还要尽量与鞑靼交好。而鞑靼方面,俺答也不会轻易进攻,因为自己的目的是救回孙子,动兵则意味着置自身于死地。而要救回孙子,只要放弃一个汉『奸』就行了,还不用打仗,自己何乐而不为?于是,俺答慢慢地在心里答应了明朝的要求。
就在双方主将都在互相权衡利害时,另外一个人也在权衡自己的利害,这个人就是赵全。赵全的主意打得很好,他一味劝俺答将大军屯兵边外,以此来要挟明朝放人。然而,赵全没有考虑到一点:俺答要救的不是随意一个人,而是自己的孙子,怎么会轻易动兵呢?赵全甚至想,干脆放弃把汉那吉得了,可这就更加不可能了!总之,一场危机正在向赵全袭来,他意料到了,却并没有太在意。他认为自己可以逢凶化吉,可是这次等待他的却是死亡。
一切似乎都在正常进行。双方人马均做好了准备,迎接那个时刻的到来。张居正应该能够安坐了吧?不,他是谨慎惯了的,越是事情有眉目的时候,他却显得越加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