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童道:“父亲既已答应人家,怎可反悔?”
老汉皱眉思索:“吾儿所言甚是,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寒春积雪,若要摘桃,人间无处寻觅。只有九天之上,王母娘娘蟠桃园中,四季温暖,或许还有桃子。为今之计,只有上天偷桃。”
那孩童道:“父亲真会胡闹。哈,九天高高在上,也有道路通行么?”
老汉道:“无需担心,我自有办法。”言毕,俯身打开竹筐,从里面拿出一根绳子,约数十丈长短,手执绳端,往空中抛掷,那绳子见风就长,越长越高,渐渐没入云端,悬空而立,距地数尺,也不掉落。
老汉吩咐孩童“吾儿,快过来!为父年老力衰,攀不得绳子,偷桃的任务,还得交给你完成。”手指长绳,道:“沿着此绳一路往上,便可直达蟠桃园中。”
那孩童面露难色:“父亲好糊涂,这绳子只有筷子粗细,怎能以之登临万丈高空?若是爬到一半,绳子断了,孩儿岂不摔得粉身碎骨?”
那老汉正色道:“大丈夫一言九鼎,为父既已答应人家取桃,怎可言而无信?乖孩子,别害怕,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你若成功偷得仙桃,官老爷们必定重重有赏,百两黄金不在话下。届时有了金银财宝,为父替你娶一位漂亮媳妇,如何?”
那孩童道:“可要说话算话,不许骗人!”言语间抓住绳子,盘旋而上,手移足动,似蜘蛛游丝,转眼间没入云霄。
过了好一阵子,天空中坠下一颗仙桃,大如饭碗。老汉欣喜不已,手捧仙桃,献给四位官老爷。
众官员啧啧称奇,将仙桃来回传递,把玩良久,你瞧一眼,我摸一下,但肉眼凡胎,也分不出仙桃是真是假。
忽然间咚地一声响,绳子坠落于地,那老汉脸色大变,叫道:“不好,我儿做贼窃桃,已给发觉,性命堪忧。”语未毕,天上掉下一颗头颅,近前凝视,眉目俊朗,不是那孩童还有谁?
怪事还没算完,紧接着天上又掉下一只左腿,然后右腿双手,残肢断体,纷纷坠落。
老汉悲伤号哭,将儿子尸体一块块拾起,放进竹筐内用衣服盖好,走到四位官老爷面前屈膝跪倒,说道:“小儿只因偷桃,误送性命。请长官们可怜老汉孤苦无依,赏些碎银子替犬子料理丧事。老汉感激不尽,必结草衔环以报恩德。”
四位官老爷惊诧骇然,纷纷点头“应该的。”各自伸手入怀,拿出许多银两赐给老汉。
老汉将银子收进腰包,手拍竹筐,口呼一人小名“八八儿,还不出来谢恩,更待何时?”话音刚落,竹筐掀开,从里面走出一名孩童,跪地行礼,面朝大堂叩头。
小孩子眉目如画,不是别人,正是老汉亲生儿子。
第十四回 种梨
某乡人于闹市推车卖梨,梨子品质上佳,又香又甜,只是价格昂贵。
一名道士破衣烂帽,走至车前稽首,说道“施主,行行好,施舍颗梨吧。”
乡人皱眉道:“去去去,哪里来的野道士,凭你也配吃我的梨?”
道士任凭叱骂,并不离开,笑道:“一车有数百颗梨,贫道只要一颗,于施主来说损失不大,何必如此小气?”
旁观者见状,劝道:“随便拿一颗劣梨打发道士吧,免得他罗里啰嗦。”
乡人不肯,说道:“我的梨子都是好的,没有劣梨。”一名店小二实在看不过去,出钱买了一颗梨子,送给道士。
道士拜谢,跟众人说:“出家人绝不吝惜,我有佳梨,请各位品尝。”
众人道:“你既然有梨,为什么不吃自己的?偏要跑来乞讨?”
道士解释道:“我特需此梨作种。”语毕,大口吞嚼,将手中梨吃得精光,只剩一枚梨核。
道士将梨核握在掌心,从肩上解下一柄小铲,在地上挖了个坑,将梨核埋进坑里,用土盖好,说道:“谁有水?不妨借些给贫道浇树。”
一人道:“我这就去拿水。”
道士笑道:“记住了,一定要用开水,滚沸滚沸那种。”
过不多时,那人拿了一壶开水过来,道士小心翼翼将开水淋在土中,众人见他故弄玄虚,均觉稀奇有趣,睁大了一双眼睛瞧热闹。
俄顷,奇事发生了,土壤中突然长出一片嫩芽,见风猛涨,很快就茁壮挺立,变成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梨树。树枝上硕果累累,全是金黄金黄的梨子,又大又滑。
道士手指梨树,笑道:“大家不用客气,随便吃。”众人一拥而上,很快就将梨子分抢完毕,顷刻吞入肚中。
道士微微一笑,说道:“梨子没了,梨树留着也无用。”言毕手持铁铲,用力挥舞,三两下将梨树砍断。
道士将半截梨树连枝带叶扛在肩上,哈哈大笑而去。
那乡人瞧着道士变戏法般卖弄神通,痴痴呆呆注目良久,眼睛瞪得老大,心中惊讶,早将卖梨的生意抛至脑后,直等道士走得不见踪影,这才回过神来。
转身往车板上一瞧,满车梨子空空如也,又见一只车把断裂,断口新鲜,如梦初醒,一声大叫“贼道士,不要走,还我梨来。”
迈步急追,走到一处墙角,只见地上半截车把,长短木质,十分眼熟,微一寻思,心中明了:原来道士所种之梨,全是自己的;他砍断的那株梨树,也不是别物,正是推车把手。
第十五回 斫蟒
胡田村胡氏兄弟,俱是樵夫。
这一日兄弟二人入山砍柴,不知不觉走进一处幽谷,途中遇一巨蟒,哥哥猝不及防,被蟒蛇一口咬住,弟弟惊骇欲逃,但见哥哥生命垂危,手足情深不能弃之不顾,怒气勃发,遂拔出随身铁斧,以斧砍蛇,伤其头。
蟒蛇十分凶残,虽然受伤,依然紧紧咬住猎物不放,幸喜蛇口有限,只吞没樵夫脑袋,肩膀以下尚裸露在外。
弟弟急了,忙以手紧拽哥哥双脚,用力外拉,与蟒蛇相持不下,僵持一阵,终于将哥哥救出,那蟒蛇一声哀嚎,负痛而去。
弟弟审视哥哥伤势,只见他面目全非,口鼻被蛇液腐蚀,尽皆融化,气息奄奄,随时会一命呜呼。
救人如救火,弟弟赶紧将哥哥背起,狂奔回家,哥哥伤情严重,归途中十多次差点断气,请医用药治疗,过了大半年才渐渐痊愈。然而脸上伤痕累累,眼耳口鼻皆无,只剩下几个黑漆漆的洞孔。
第十六回 犬奸
青州某商人,常年奔波在外,经岁不归。妻子独居寂寞,家养一白狗,遂与之交。欢,日子久了,白狗无师自通,登。床苟合,习以为常。
这一日商人归来,与妻共卧。白狗突然闯入,跳上木床,凶性暴发,乱牙将商人咬死。邻居闻讯,愤愤不平,鸣鼓公堂,替商人伸冤。
县令差遣手下押解妇人前来审问,妇人拒不认罪,县令成竹在胸,先将妇人收关在牢,一面命衙役以绳缚狗,抓至公堂,从牢中放出妇人。
白狗一见妇人面,嗷嗷嚎叫,跑上去又咬又抓,动作熟练,很快就撕碎妇人衣服,欲与之交。合。
铁证如山,妇人羞愧无地,这才认罪伏法,无话可说。
县令当场结案,命衙役押送妇人前往巡抚衙门接受处罚,两衙役一人服侍一个,领着一女一犬招摇过市,无数百姓闻听消息,纷纷前来观看热闹,衙役借机敛财,凡有欲欣赏人狗性。交者,皆收铜钱十枚,报名者络绎不绝。
后来,一女一犬都判了刑,被铡刀一寸一寸铡碎。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面而兽。交者,又岂止妇人一个?
第十七回 崂山道士
县城王书生,家中排行老七,祖辈世代为官,年轻时起,便崇幕道术,听闻崂山多仙人,于是背上行李前去拜访。
至一山顶,见一道观,清幽绝伦。推门进入大殿,面前一道士端坐蒲团,满头白发,双目炯炯,气度不凡。
上前与之攀谈,道士胸有丘壑,口述易理,娓娓道来,玄妙非常。书生心喜,请求道士收己为徒。道士笑笑“施主娇生惯养,能吃苦吗?”
书生道:“能吃苦,能吃苦。”道士不再言语。
傍晚时分,道士徒弟云集大殿,命书生一一叩头拜见,说道:“这些都是你师兄,从今天起,你便留在观中。”
第二天清晨,道士唤书生前来,授铁斧一柄,嘱其与师兄们一起,上山砍柴。书生诺诺领命,如此过了一个多月,书生天天砍柴,手脚磨出老茧,不堪劳累,暗生退意。
这一天晚上书生砍柴归来,远远瞧见道观中两友人与师父共饮,日已暮,殿内没点灯烛,四周渐渐阴暗。
道士拿出一枚剪刀,以刀裁纸,裁出一轮明镜,贴于墙壁。
俄顷,纸镜中散发柔光,月明满窗,照得通屋皆亮,毫发可鉴,只见屋内众弟子奔走伺候,神色恭谨。
一名客人道:“良宵美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言毕,轻取桌上酒壶,分赐诸弟子,嘱咐道:“但开怀畅饮,无须客气,定要一醉方休。”
王书生心想“七八个人,一壶酒怎么够喝?”
众弟子各觅酒杯,争相抢酒,唯恐酒水不够。可是说也奇怪,这般你一杯,我一杯快饮,壶中酒水盈。满,就是不见减少。
未几,一名客人道:“虽有月光明照,奈何独饮寂寞,不如唤嫦娥前来相陪。”乃以手中筷投掷明月,只见一美人自月中走出,长不及一尺,及双脚落地,身躯猛涨,渐与常人等高。
美女纤腰扭摆,翩翩作霓裳羽衣舞,且舞且歌“仙仙乎,而还乎?而幽我于广寒乎!”(神仙啊,你独自离去,为什么将我幽禁在广寒宫?)
声音清越,似箫管吹奏。歌毕,美女盘旋而起,跃至桌面,众弟子惊奇观望间,美女已变成一支竹筷。
道士与朋友大笑,另一名客人道:“酒宴虽乐,然不胜酒力,大家同去月宫喝一杯饯行酒,如何?”
话音刚落,三人移席,渐入月中。众弟子抬头仰望,师父与朋友神情悠然,坐月中对酌,须眉毕现,恰似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