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可以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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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可以文集- 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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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球球一路想着,悲伤在心底里弥漫。

  她知道母亲不爱她,从小到大都不爱。现在她能赚钱了,母亲才没骂过她。当然也是因为她在不身边,骂不着了。母亲不爱我,是因为我是个克星吗?我为什么是个克星?为什么不是大哥或者二哥,凭什么就说我是克星呢?她走到旧木桥上,脚下的溪水并不大,沟壑也不深,实在没什么可怕的。但是她永远记得,她小时候对它们的畏惧。她现在也不怎么怕母亲了,她离开了母亲,有了自己的工作,并且,过了年以后,她还会成为白粒丸店的老板娘。想到这儿,她有些骄傲,有些兴奋,便站在桥中间猛烈地摇晃了几下,她听见群鸟扑愣着翅膀,叽叽喳喳地一阵乱叫。

  到镇里时,天果然还没煞黑。她饿了,想先到店里吃碗白粒丸,再去找老奶奶占卜。

  黑妹似乎不太高兴。自从那晚在船上喝醉后,黑妹就有了心事。

  厉红旗来过,好像找你有事。黑妹很不情愿地说。

  噢,回头我问问他。球球边吃边答。

  你们,那天晚上谁醉了?黑妹指的是球球和厉红旗。

  好像只有你醉了。球球说。

  那厉红旗没醉吗?黑妹问。

  他酒量大。球球说。

  你酒量也不小。黑妹揶揄。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呢?球球放下筷子。

  我,我想知道,厉红旗是不是喜欢上你了!黑妹瘪瘪嘴,干干脆脆地说了出来。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去问他?球球不高兴了,她正为家里的事烦,黑妹又来找这些岔子。

  我……我不敢。黑妹老老实实地说。球球见黑妹这副神情,明白黑妹喜欢厉红旗了,她知道喜欢和想念一个人的滋味,因而又同情起黑妹来。于是便说道,你放心好了,我和厉红旗只是好朋友,没有别的关系,你要追他,就抓紧时间表白,镇里喜欢他的女孩子不少,你别错过了机会。球球鼓励并提醒黑妹。黑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好像只有球球才有资格成为她的情敌,听球球一说,立马高兴起来,唱着“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欢欢喜喜地抹她的桌子,扫她的地。

  这个时候,球球才觉得脚疼,手摸过去,发现脚后背被鞋子磨起两个很大的血泡。也不知道是脚娇贵了,还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回家,没有走山路,才会这样。或者,和鞋子也有很大的关系。反正脚上起泡了。不戳穿它们,这血泡将越磨越大,戳穿了,鞋子就会磨皮里的肉,那更疼。她看见黑妹脚上的是双球鞋,就想用脚上的半高跟人造革皮鞋和她暂时交换了,黑妹的球鞋是新的,却是不肯换,她便顾不得理会血泡,穿过市场,一路往程小蝶家走去。

  对于程小蝶家,她已经很熟悉了。她记住这条路,记住程小蝶的房子,记住进屋后的脚步、方向,这一切,就像记住一个梦那样清晰。到程小蝶家,天已经煞黑了。程小蝶正准备出门,见球球来了,便朝屋里喊了道,奶奶,球球来了。球球很奇怪,程小蝶怎么知道,她来这里,就是找老奶奶的呢?程小蝶总是出门,到哪里玩呢?她听见老奶奶在屋子里咳嗽,就朝程小蝶笑一声,钻进屋子里。

  我妈前几天在山上锄草,闪了腰,起不来了。后山的毛四阿婆说是中了邪。她也没办法,所以我带了我妈的生辰八字来,请你算一算。球球顺利地摸到椅子,坐好,并报上母亲的出生年月。

  她动了不该动的土。这是要死人的。今天老奶奶嗓子沙哑,但是反应灵敏。好像她早料到了这件事的发生。

  啊?球球受了惊吓。

  是要死人的啊!要死人的,要死人的,谁也没有办法,谁也没办法,没办法……老奶奶毫无意义地重复,念叨起来像精神失常的癫子。

  她,会死么?球球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并且,希望被老奶奶一句话就堵死了。她竖起耳朵,又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

  谁会死,没有人知道。雾气重重,我看不见。但是,她死了,你不会悲伤。人因为爱而悲伤。你也许会流泪。你若悲伤,那也是为你自己悲伤。老奶奶的话像在胡同里转,拐弯抹角,球球听得云里雾里。她努力捕捉老奶奶的意思。她其实并不紧张,即便老奶奶回答了,将死的人,会是母亲,她真的不悲伤。至少现在,她没有一丝悲伤的感觉。只是当她想到自己,父亲母亲都扔下她走了,终于孤怜怜的了,才很难过。

  此刻,她已经习惯了老奶奶房子里的黑,她好像在黑暗中看见了一切。她的眼睛和她的心都适应了在黑暗中说话,在黑暗中微笑,在黑暗中想像老奶奶的样子。她不再像第一次来那样害怕,身体发冷,眼里总有许多似花非花的形影在空中晃动,还有肥皂泡一样飘浮明灭的绚丽色彩。她像到一个老邻居家一样,精神和肉体都放松了,堆在椅子上。老奶奶知道她心里许多的秘密,老奶奶是她最知心的人,当然她还有另一个知心朋友,那就是县长。但是县长不会给她解释许多道理,不会给她算命,也不会劝慰和开导,县长全盘接纳了她的友谊,只会以沉默和呓语的方式给予回应。

  球球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椅子里漫延开来,整个房子里的黑暗,都是她,她就是这种黑暗。黑暗里流淌轻悠的惆怅。忽然,一股熟悉的气味,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钻入她的鼻孔,浸入心肺,把她的心涂上了一层温馨。

  哪里来的,哪里来的呢?她闭了眼睛,轻轻耸动鼻翼,她分辨不出气味飘来的方向,因为满屋子都是,满屋子都是啊。黑暗包融气味,气味融入黑暗,黑暗就是这种气味,就是这种气味。

  为什么以前没闻到过呢?或许是因为,前两次都太过紧张、害怕,或者急于知道婚姻之命,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一件事上,嗅觉就变得迟钝了。或许是闻到了,鼻子和心不在一起,便疏忽了。总之,现在,她的鼻子真实地闻到了,是花母猪的乳香气味!她缓缓气,再深深地呼吸,花母猪的乳香消失了,她闻到的只是臭,脚臭、汗臭,以及其它分泌物的臭味。

  嗒,嗒。两下轻微的、沉闷的声响。似乎有水滴掉下来,像屋檐的水,滴在积水沟里。那两滴水珠应该很大,如果是眼泪,那必定得储满眼眶,储满了心灵的一滴,砸在布鞋面上,也能发出那样的声音。球球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它们是干燥的。如果是眼泪,也不是从她的眼里落下。是雨水么?天气晴朗好几天,屋顶的积水,早干了。是不是虫子掉进了老奶奶的尿桶?或者,老奶奶咂巴了两下,是她粘滞的唾液与舌头和嘴唇间发出的声响?她想,应是这样吧,因为,她听见老奶奶说话了:

  人,被投放到这个世界上,身不由己,必得经历困苦、伤痛。我给你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很长,很长,很长……

  这个故事很长,很长。你要是想睡了,就把耳朵支着,醒着。这个故事,与你没有关系,与听着的有关系,与死了的没有关系,与活着的有关系。你可以认为,与你有关系,也可以认为,与你没有关系。你也许感兴趣,我不讲完不会停止;你也许感到乏味,你可以在中途溜走。但请你走的时候,不要弄出什么声响,不要将我打断。在听的过程中,不要发出任何声响,不要问我任何问题,因为,到故事结束,所有的问题,都自动解决了。

  那一年,我比现在年轻得多。你肯定没想过,黑暗的屋子里,这个我,也年轻过。我年轻过,的确年轻过。年轻时,我虽然看不见,还是爱穿鲜艳的衣服。我穿着鲜艳的衣服,坐在百合街的街头,替人看相,算命,抽签、占卜,问凶。老老实实说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生意会那么好。听说别的算命的人,穿得黑森森的,透着一股阴气,人走过去,就觉得冷,害怕。我的鲜艳衣服,让他们感到温暖,踏实,可信。因此,从我这里算命后离开的人,心情都很不错。我给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近处的、远方的,不计其数的人算过不计其数的命,摸过不计其数的手。那些手啊,软的、硬的、长的、短的、胖的、瘦的、粗糙的、细腻的、脱皮的、长茧的、断指的、六指的,都很不一样,他们的命运也各不相同。不过,悲惨的只是极少数,挫折的多,几乎都是不顺心。话说回来,顺心的话,谁还会想到去算命呢?我就是那样坐在百合街上,一天说到晚,每天要喝十几杯水,要上十几回厕所,打几十个嗝。当然我这些和故事没有关系,但是,也有关系,这是故事的背景,那个女孩子就是在这样的背景里出现的。

  那时是初春呐!你知道,春寒料峭,那个冷啊,那个冷。上午,我坐在百合街晒太阳。早晨的太阳,越晒越冷,我的脚指头冷得发疼。街上的积水的地方,都结了冰,我听人把冰块踩得噼哩啪啦地碎裂,小孩子还把冰块还踢到了我的脚边上。

  我要抽签、算命。我听见一个女孩子说。她来得这么早,也不知从哪里赶来的。我把握着一把纸签的手递给她,请她抽一支。她抽了,过了一阵,才报了签号,我猜测她肯定自己把签上的字句读了一遍,对于签好签到坏,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抽签只是测个时运,我也只是照签稍微解释了一番。

  你不知道,女孩子抽的是一支下下签。她默默地呆了一阵,显然被这支下下签搅坏了心情。于是我对女孩子说,妹子,一支签而已,不必太放在心上。事情总是在变化的,比如乐极生悲,否极泰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这么说,她并没有高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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