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可以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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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可以文集- 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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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噢?她?听我妈说,许文艺年轻时蛮漂亮,好像是因为被男人踹了,就变成那样了。一辈子只过了十几年正常人的生活。可怜,可叹!厉红旗摇摇头,表示同情。

  许文艺?你是说县长么?球球一愣,这个名字触碰了她。

  是啊,人一癫,连名字都被人忘记了。再过些年,更不会有人知道县长这个人了。一个大活人,在人的眼前晃来晃去,却已经被人遗忘,生活荒谬,人很渺小,微不足道啊!但是,一个人,至少在自己的家庭中,应是重要的。许文艺似乎没有亲人,这便很可怜了!厉红旗神情凝重,球球才发现,生活,原来还有更深的一层。

  厉,其实,我比县长好不了多少啊,我和她一样,都是一个人在小镇里飘荡。只是现在我有了你。你要是把我踹了,我也会疯的。球球低着头抚摸厉红旗风衣的领子,她喜欢喊厉红旗的姓。

  怎么会呢?你快成老板娘了,谁敢踹你呀!厉红旗似乎很满意老板娘这个身份,他笑了起来。

  厉,你知道不,我觉得县长并没有完全癫,她还是能和人交流的,只是没有人愿意和她来往,她便越来越封闭自己,最后习惯了不说话,习惯了癫子的生活状态。县长是一个温柔的、善良的女人,她身上有一股很“妈妈”的味道。厉,我说的你明白不?球球将名词“妈妈”当形容词来用,她找不出更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味道。

  我知道,就像我们说一个女人,很“女人”,很有女人味,是一个道理嘛。厉红旗并不觉得难以明白,不过,很“妈妈”这样的说法,他是头一回听,觉得有趣。他因而将搂她的双手使紧箍了一下,表示对她的奖赏。

  等我当了老板,我想让县长一身干干净净地,到店里来干活。球球说出一个打算。厉红旗的手又使了一下劲,说,你想拯救受苦受难的百姓呐?是干大事的料!不过你的想法不现实,那县长,她能知道你一番好意么?你就不怕她发起癫来,搞得没有人敢上你的店里了么?厉红旗对癫子的认识很清醒。

  不会,不会,县长只是痴呆了,她不会发癫的。球球自认为了解县长。两人对县长的看法虽有些不同,但并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他和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于是他慢慢地把她的衣服剥了,扔到椅子上,再把人放到床上,自己迅速地钻进被窝,和她的身体贴在一起。

  冬天因此不太寒冷。

  冬天越来越深。

  大街上一直没有县长的歌声。县长始终没有出现。她和她的歌声,还有她的那件斗篷一样的军大衣,像已隐退于历史之中,消亡了。县长无处可寻,球球只有期待遇到县长。每天,她最主要的事情还是回忆,拼命回忆。令她苦恼的是,一些并不重要的事情,像蔓草一样,总是随着不得不进行的回忆,被打捞起来,蔓草丛中,她没有找到一丝惊喜,毫无意义。像曹卫兵这样的人,看电影这样的事,她的确是不愿想起。她只有再度将它们丢弃。她越来越不安,她遗忘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或者是忽略了关键的细节,那里面隐藏她整个人生的奥秘。以前,她寄希望于老奶奶,觉得所有谜面与谜底都在老奶奶那里写着。现在,她觉得一切,在她的遗忘之中,在她的某个梦中。因而她的全部心思除了打理白粒丸店的日常事务以外,就是从记忆里寻找。既便是和厉红旗的爱情,也只是她这些生活内容的点缀。当然她不是刻意,她是不由自主地。她想到过程小蝶,漂亮的程小蝶,通往程小蝶家的路,程小蝶家门口的锁,像老奶奶那张紧闭的嘴,拒绝再向她透露任何信息。她想,难道被遗忘的东西,锁在程小蝶家了?那把锁,冰凉的锁,她从没摸过那么冰凉的锁。从前到过几次程小蝶家,又梦见过几回去程小蝶家,她都分不清楚,哪次真实,哪次虚幻。有时候,她莫明其妙地觉得,老奶奶和县长很像,尤其是她们嘴里的声音,身上的气味。但是,一个瞎子和一个癫子,肯定是同样的脏,或者她们身上相同的,就是这么一股脏味,像泥土猪圈地里的花母猪。但是这股脏味却又很特别,以至于成了某种清香。

  现在,她能记起来,和县长的那些细节,和县长之间那种亲切的东西,其实非常微妙,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熟识。对于算命的老奶奶,是慢慢才熟悉的,却有一股天生的依赖与信任,她似乎是可以将命运交付的人。球球也一度相信自己的命运攥在老奶奶手中,只不过老奶奶不愿打开。球球的思绪在这两个女人之间徘徊,并且不再转移。但她很清醒地发现,两个女人之间,本身没有任何关联,只不过是她的想像把她们连在一块。

  唱“九九艳阳天”的,只有黑妹和店里的录音机。而黑妹唱这首歌时,音调有很明显的变化,不再活泼热情,倒有几分像县长,充满一种很空洞的迷茫,淡漠,还有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愁绪。黑妹就用这种空洞的情绪对待球球。这个时候,球球才记起来一件事情,黑妹喜欢厉红旗,黑妹暗示过她,但是她忘了,并且,和厉红旗好了,好到干了无数次男女之间该干的事。

  球球有些许歉疚,她不是故意的。

  她知道黑妹不这么想,黑妹冷淡的态度表明了一切。

  这应该也算一件遗忘了的事。

  球球的心窗透进一点空气,她感觉自己的肺叶鼓动,像干渴中获得一滴水的鱼。不过,鱼是需要江河,需要海洋的。因此,在没有把重要的事情记起来,没有把梦境完整地想起来时,她就永远只是一条干渴的鱼,依赖这些细小水滴的滋润。

  她想和黑妹说几句话,但想不出该说什么,或者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向她解释。黑妹心不在焉地哼唱,努力掩饰她的心情,可她越这样,就败露得越明显。况且,黑妹本来就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

  对于白粒丸店,老板娘已逐渐放宽了手脚,尝试让球球独自运作。事实和她估料的一样,球球非常聪明能干,把一些事情做得有板有眼。

  今天老板娘在店里转悠了一阵,似乎在寻找这种当后台老板的滋味。黑妹问老板娘一些事情,老板娘却说,球球知道,你问她。黑妹嘴一撇,不屑一顾的样子。你不服气可不行,球球就是比你有经验,她干了快一年呢,你才来多久嘛。老板娘不知道黑妹和球球之间的矛盾。不希罕,我干一年准比她强。黑妹嘀咕。但是球球听见了。球球没吭声,她相信黑妹的确有这个能力。只是黑妹心中的那股气已经渗透到每个角落,每种情绪里面,看得出,她在忍耐。

  球球,过了年,对于白粒丸店,你有没有什么新的打算?老板娘问。

  按现在的样子延续下去,蛮好的啊,要是有了别的想法,到时候再和你商量好么?球球的确没有认真考虑过。不过,她倒是憧憬着真正当上老板娘的那一天。

  黑妹,过完年,你还在这里做么?老板娘问。

  暂时不知道,说不定哪一天就回家嫁人去了!黑妹气呼呼地。

  姑娘家的,不知害臊,一天到晚嫁人嫁人的,没出息。老板娘笑骂黑妹。

  嫁人怎么就没出息了?你不是嫁人了么?还开个这么红火的店呢!黑妹这张嘴总是很尖利。

  睁大眼睛,打亮灯笼找,千万别挑花眼了,好女就怕嫁错郎,听见没有?老板娘戳了一下黑妹的脑门,转头对球球说,过完年,我再考虑到益阳县城码头开一家白粒丸分店,那地段不错,歇脚的,等船的,人来人往,生意肯定好。老板娘说完,球球很欢喜地叫好,把白粒丸店开到外面去,更多的人知道你做的白粒丸好吃,滑嫩爽口,真的是好打算呢!球球记起了那个码头,那个热闹的码头,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乌篷船,从船上支伸出来的跳板,一晃一晃,弹性十足。她从那里上了码头,四天后,又从那里下了码头,回到小镇。对于益阳县城的印象,基本上停留在码头之上。医院的一幕,她有意忘记,避免想起。身体的疼痛早已淡化了,那一团血,真的像毛燕说的那样,一文不值,只配扔给狗吃。因而对于那一次经历,都没有真正触及她的心,她还不懂其他的悲伤,所以并没有巨大的悲伤和痛来打击她。傅寒像一颗流星划过去了,老板娘这颗福星,像太阳一样温暖她,照耀她,她根本来不及痛苦。在与傅寒的关系问题上,她甚至没有什么想不通的。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乡里人和镇里人的差别,曹卫兵骂她“乡里鳖”时,她发狠要嫁到镇里来,但她知道,这不是做白粒丸,发一发狠,就学会了的。厉红旗是镇里的,并且比罗中国他们更有文化,他会不会娶一个乡里妹子?球球不知道。她也不想再找老奶奶算婚姻之命。事实上,她已经把嫁个镇里人的首要愿望摆在一边了。

  现在,球球看到了自己比较光明的前景。

  今年的雪下得特别早。

  下雪前,北风刮了三天三夜,街道被风扫得干干净净,似乎是为迎接第一场雪,于是精心洗梳了一番。雪粒是在第四天早上落下来的。雪粒落得很急,夹在风中,没头没脸地砸下来,仅吃一碗白粒丸的功夫,便填满了街上的坑坑洼洼,以及屋上屋下所有的缝隙,整个小镇就像洒了一层稀薄的盐。这时候,除了滚烫的白粒丸汤,身体里的血,小镇里没乎没有流动的液体。屋檐下的污水冻结了,大街上的咳嗽的痰水冻结了,各种声音也冻结了。梧桐树杆的向北部分,结了一层厚实的冰块,枝丫上垂挂晶莹的水滴状的冰条,它从来没有这般赤身裸体过。

  胭脂河上也结了一层冰,冰上雪粒铺得均匀。乌篷船嵌在冰块里,安静地停泊。船四周的冰块被捣碎了,因为船上的人要取水做饭,洗衣。碎裂的冰块还飘在水上,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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