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语言学校签证的时间是多少?〃彭勃一边品着汤味一边把话往正题上引。
〃两年吧。〃
〃比德国多一年,压力要小得多。〃
〃看你指哪种压力。〃
〃徐颖,我也来法国吧。〃
〃你?〃徐颖停止了摆盘碗的动作,〃你来法国干什么?〃
〃好处很多。法国的艺术氛围好,这是一;二,法国人性格好;三,法语用途多,四十多个国家讲法语;四,法语起码两年时间,我就不用担心在两年之内被赶回国去。在德国,我只要今年考不上大学,就有被拒签的可能。〃
彭勃觉得这几条理由很充分,来法国是不成问题的问题。手续上,只要找一家法语学校,交上一年学费,拿一张一年学习通知单,就有了基本理由。把马克换成法郎存入法国银行,总有几十万法郎吧,算做自己的经济担保。关键要找一张住房证明,这必须得徐颖帮助。她可以帮自己租一间房,交上半年房费,要是她和主人家关系不错,让主人家开一张允许住半年一载的证明,领事馆就买帐。说心里话,虽说自己在德国很有可能考上大学预科班,但毕竟把握性不大。万一考不上,让弗莱堡移民局在护照上贴一张拒签单子,就算被欧洲炒了鱿鱼。可是在法国,有两年时间可以学法语,只要努力,没有考不上的。再说,巴黎,是个多么令人振奋而向往的地方,自己只来了两天就爱上了这块土地。虽说法国穷一些,但巴黎早已成为国际化大都市,感觉上也好一些。德国有什么?柏林、慕尼黑、汉堡、法兰克福、斯图加特、波恩,没有一个城市能和巴黎比名气,何况,法国人随和,不拘小节,比起刁钻古怪的德国人要可爱得多。
〃我看呀,你的德语都那么好了,还是在德国发展吧。〃徐颖发言,虽说语气里是和彭勃讨论,但内涵里却充满了不愿意让他来的味道。〃法国远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好。首先工作就不好找,不信你明天去几家中餐馆问问,根本没有就业机会。这里的留学生哪个不是叫苦不迭,他们的法语都那么强,就是打不上工。我是例外,我姐夫给我介绍的这家,人家觉得姐姐可靠才同意。换个人想在这样层次的家庭住下打工,很难说。再说,考上法国大学又怎么样?好的大学要钱,又一大笔开支。差的大学不要钱,可毕业后那文凭没用,没人看得起。〃
徐颖说的句句是理,但摆出一大堆困难后努力帮你和摆出一大堆困难为了吓退你的意思是不一样的,彭勃听出来自己是属于后者。他立刻明白这个问题不能再提,再提就是难为人家,就更加不像绅士。当然,假设自己拼命坚持来,徐颖也许抹不开面子,最终会帮自己,但那又有多大意思呢。
本来挺热烈的吃饭气氛,这时变得温域水一般,两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彭勃很后悔,没在两人最热乎的当时提出来到巴黎,那时徐颖肯定会十分卖力气地帮自己来,她有了男朋友。彭勃没有理由指责她,她当然有道理安排自己的生活。谁让自己一到德国就和王燕打得火热?以至后来很少有徐颖的消息,两人也很少通话。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吃,他只能为自己再一次丧失良机而惋惜。
晚上洗澡的时候,电话铃又响了。徐颖用法语和对方说了一阵话,待彭勃出来的时候,她挺不好意思地告诉他明天有事情要去办,不能陪他,但争取晚上赶回来同他吃饭。彭勃连忙说你忙你的,我不要紧,他断定徐颖有了男朋友,而且是个法国人。完了,短短的巴黎梦到此算是告一段落。黄粱美梦做了多少次,自己也记不清,虽说自己不只这一条路,本来就是把法国当成流浪欧洲的一条后路,狡兔三窟中的一窟。只不过这件事情太可惜,没来巴黎之前,真不知这里挺好。
第二天只得微服私访。孤单单的彭勃,在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家,游魂一样地在繁华的大街上飘荡,像最有钱的人那么不忙碌,那么清闲;又像最穷的人一样脑子里那么空虚,口袋里那么贫乏。既然是一个人,就省去了许多虚荣,可以不花钱的地方就不花。遇见中餐馆总要进去,不是为了吃饭,而是调查一下有没有就业机会。
〃您来吃饭,请里面坐。〃有人热情招待。
〃不,想问问有没有工作?〃〃你看看我这里,像是有工作的样子吗?〃招呼他的人没好气地自嘲,〃法国的经济不景气,人们口袋里没有多少银子。中餐馆又那么多,不瞒您说,老板、打杂、二厨、大厨、水吧、跑堂我一人全干还有富裕。工人全辞,我太太都去别的地方打工,多少亲戚想来打工都没位置安排。〃
〈来实在没活干,老板寂寞得够可以的。好不容易抓住一位说家乡话的闲人,还不让他走。
〃来来来,坐下喝杯茶。〃老板很熟练地倒了一杯茶,把他安排在门口旁一张桌上,自己索性也对面坐下,拉开了一副长聊的架势。看他的热情好客的样子,彭勃相信自己从口袋里取出棋,他也会陪你下一盘,甚至关张打烊。
〃茶挺好喝的。〃彭勃没话找话。
〃你是渴坏了吧?这是最次的茶叶,在国内都没人喝,糊弄洋人的。你是学生?〃
〃学生。想找份工作。〃
〃在巴黎找工作?难呀。你法语怎么样?〃
〃一句不会。〃
〃你报难民算了。〃
〃这里是不是讲究打工管住?〃
〃住这儿可以,得给钱。〃
〃别的工作好找吗?〃有地方住,没地方挣钱可不行。
〃比开饭馆还难。你好像不是本地人?〃
〃从德国过来。〃
〃你学多久了?〃老板用德语问。
〃你会德语?〃彭勃用汉语反问。
〃欧洲的话我差不多都会。混了三十多年,哪个国家都差不多呆了几年。〃
〃你要是在国内,能挣大钱。〃
〃我可以在外交学院当客座教授,教欧洲知识。可管什么用?给人家打工。在这儿,好赖是个老板。〃
〃得,您发大财。没活干我得走。〃彭勃将茶一饮而进,站起来拍拍屁股。
〃回德国吧,那儿比这儿好得多,我都后悔。〃
老板彬彬有礼,将彭勃送出大门,〃再见。逛累了,别忘了到这儿来喝茶。〃
〃谢谢您啦,再见。〃
出了餐馆大门,彭勃反而轻松起来。这回是一点正事也没有了,巴黎不需要他再做什么。逛吧。他像拉兹一样,自由自在地在大街上打晃儿。橱窗里,全世界最优秀最昂贵的物品陈列在那,充分展示着物质极大丰富。嘿,地道的巴黎时装,不仔细瞧瞧,将来回去怎么交待?模特身上,从内衣内裤,到衬衣衬裤,到外衣外裤,到帽子鞋子,到眼镜袜子,谐调的一套,即便是撒切尔夫人穿上,也能出席联合国大会。再一看价格,就没勇气进门,一万法郎一套。他当即决定别进店了,只在外面饱饱眼福得啦。好家伙,一家比一家贵,这还有三万法郎一套的。至此,彭勃真敢和任何人夸海口,如果有谁问自己对巴黎什么印象最深刻,自己绝对不会没有话说的,见闻多着呐!
鞋店就好得多。
彭勃在一家鞋店门口稍一伫足,便发现价格并不像时装那么阳春白雪。橱窗里摆着更多的是几百法郎一双的鞋,比国内豪华商店里贵不了多少,他下意识地抓挠一把右手裤兜里的一叠马克,心里很有些底气。不妨进去看看,也别天寒地冻的在露天地里卖单。谁知,鬼子进村,就被八路包围住。
〃您好,您穿多大号的鞋?〃
一位四十多岁的女领班和颜悦色地又十分恰当地站在他的面前,附近几位小姐也做好了冲锋的准备。看那领班,温文尔雅,贵妇人一样和气,不像一声令下,指挥大家抢他钱的架势。彭勃开始装傻充愣,意思是不懂她的话。谁知人家立即用英语、德语、西班牙语或者还有别的什么语种问他多大号的脚。为了区分自己不是国际盲流和难民,自尊心驱使他用英语说了个四十二。
出大事喽,女领班一挥手,几位小姐变戏法儿一般持着各种四十二的鞋摆在他面前。在彭勃看来,人家这一举动无异于拉开了若干颗手榴弹的弦,还嗤嗤冒着烟,当彭勃还没回过味来的时候,人家已经将他按在一把椅子上,就像一个囚犯被推坐在警察面前。他不敢碰那些鞋,一碰就要爆炸。你不碰,不代表人家不想炸你。女领班单腿跪在你面前,顺手熟练地脱下彭勃满是浮土的脏鞋,接过一双就往他脚上穿。不太好看,女领班不满意,脱下,换了另外一双。这回彭勃不满意,人家又换一双他也只管摇头。但是,当换到第七双或者是第八双的时候,一双漂亮的鞋面亮得和镜子一般的船形鞋双双套在他脚上。这回连他都坐不住了,那双鞋实在太漂亮,他只记得似乎在邦德片里007扮演者罗杰·摩尔穿的颇似这鞋。他站起来,在店里来回走了两圈,四周的玻璃从各个角度映出鞋在他脚上的效果。这回,不仅女领班真的说好,而且几位服务小姐也交口称赞,更重要的是几位顾客都伸出了大拇指。说心里话,论鞋的款式、做工、漂亮什么的,没的说,在国内是见不到这般潇洒的物件的。价格也好,才三百法郎,合三百多一点人民币。可自己没有买鞋的需要,更没有这方面的精神准备。买,是应该买,可买了它干什么?在什么场合穿?在德国,自己根本没有参加庄重仪式的机会,所活动的范围,无非是打工。上学之类的事情。从国内带来了几双鞋,至今还有两双没动过,又买一双放在那,毫无意义,当然,将来回国时可以带上,但回国是件遥遥无期的事儿……彭勃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这鞋不该买。现在他开始考虑退路,怎么体面地收场,又做到不伤人家的面子。他慢慢在店里踱着步,双手插在口袋里,猛然触到了马克,于是灵机一动,掏出了德国钱并要求付款。
〃不,不,银行,换……〃女领班用英语说。彭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斜对面不太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