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蛰存作品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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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作品选- 第1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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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她没有什么动静。她完全是一个衰老于生活的妇人,从什么地方我刚才竟看出她是个妖妇呢?这分明是一重笑话!我闹了笑话了。如果我曾经骂了她,或是把她交代给车上的宪兵,那一定会就此铸成一个辩解不清的丑闻了。好,算了罢,阴云密布的时候所给于人的恐怖,在太阳出来之后是立刻会消灭了的。而刚才是一定有乌云降在我的神经里,所以这样地误会了。……降在神经上的乌云,这太诗意的了,我应当说说明白。这叫什么?……
  也许我的错觉太深了,不,似乎应当说幻觉,太坏了!风景真好,长久住在都市里,从没有看见这样一大片自然的绿野过。那边一定是个大土阜,隆起着。如果这在中原的话,一定有人会考据出来,说是某一朝代某王妃的陵墓的。那么,一定就有人会去发掘了。哦,以后呢?他们会发现一个大大的石室,中间有一只很大的石供桌,上面点着人脂煎熬的油灯。后面有一个庞大的棺材,朱红漆的,当然,并且还用黄金的链吊起着。还有呢?他们就把那棺材劈开来,是的,实演大劈棺了。但是并没有庄周跳起来,里面躺着一个紧裹着白绸的木乃伊。古代的美貌王妃的木乃伊,曳着她的白绸拖地的长衣,倘若行到我们的都会里来,一定是怎样地惊人啊!……惊人?还不止是惊人,一定会使人恋爱的。人一定会比恋爱一个活的现代女人更热烈地恋爱她的。
  如果能够吻一下她那放散着奇冷的麝香味的嘴唇,怎样?我相信人一定会有不再与别个生物接触的愿望的。哦,我已经看见了:横陈的白,四围着的红,垂直的金黄,这真是个璀璨的魔网!
  但是,为什么这样妄想呢?也许石室里是乌沉沉的。也许他们会凿破七重石门,而从里面走出一个神秘的容貌奇丑的怪老妇人来的。是的,妖怪的老妇人是常常寄居在古代的catacomb里的。于是,他们会得乱纷纷地抛弃了鸦锄和鹰嘴凿逃走出来,而她便会得从窟穴里吐出一重黑雾来把洞口封没了的。但是,如果那个美丽的王妃的木乃伊是这妖妇的化身呢?……那可就危险了。凡是吻着了她的嘴唇的人,一定会立刻中了妖法,变做鸡,鸭,或纯白的鹅的。变作鹅,我说这倒也不错。我想起那个雕刻来了。那天鹅不是把两翼掩着丽达的膝而把头伸在她的两腿中间吗?啊,超现实主义的色情!
  妄想!妄想!太妄想了!难道这个老妇人真会得变作美丽的王妃的木乃伊吗?虽然妖法是可信的,但是我终不相信她会变作美丽的少妇。我总厌恶她。看!她的喝水多么奇怪!她为什么向这面的杯边喝一口,又换向另一面的杯边喝一口?不像是讲究卫生罢。她是不是真想对我施行妖术了呢?我应当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行箧里是只有几本书和一件睡衣,免了这徒然的劳动罢。
  我不懂,如果她没有一种特殊的秘密的权力,我怎么会觉得颤栗呢?我从来不曾因为一个老妇人而战栗过。……这样的疑虑在我心中回旋着,我的眼睛几次三番地竭力从她脸上移开,环看了一遍车中的乘客,又顾盼了一下在窗外绕着圆圈的风景,而结果总是仍旧回到她这可疑的脸上来。我的感觉和意识好像完全被她所支配了:被她的异样的眼光,喃喃然好像在念什么符咒的翕动着的嘴唇,和干萎了的,但是白得带恐怖的手。
  忽然,看见×州城外的古塔了,我嘘了一口气,我可以从此脱离了这怪老妇,不再有什么恐怖了。如果有别人上车来坐在我这座位上,他,——或她,将怎样呢?我想一定也会得感到恐怖的。
  是的,这决不会是我个人独有的感情。天色虽则忽然阴暗下来,起先倒并不使我感觉到多少不快。
  走出了月台,我舒服地沿着那狭狭的石子路走。我是应了朋友陈君的招请而来消磨这个week…end的。陈君是个园艺家,又是个昆虫学家。他在这×州的郊外买了一块很大的地,造了一所小小的西式房子,就致力于他的学问和事业,已经有四五年的成绩了。我欣喜地呼吸着内地田野里的新鲜的香味,又预想着到了陈君家里之后的情景,自顾自的往前走,并没有留意到别个下车的乘客。
  怕要下雨罢。我看看天色愈阴了,总好像要下骤雨的样子。陈君的家还有一里多路,计算起来,似乎应当打紧步武才是。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的就迅速地走了。我头也不回,一气走到了陈君的家。站在门檐下回看四野,黑黝黝地一堆一堆的草木在摇动着了。我不禁想起“山雨欲来风满楼”这诗句,虽然事实上此刻是并没有什么山。
  我会见了陈君及其夫人,坐在他们的安逸的会客间里,觉得很舒坦了。
  这种心境是在上海过week…end的时候所不会领略到的。女仆送上茶来的时候,玻璃窗上听见了第一点粗重的雨声。我便端起茶杯,走向那面向着街的大玻璃窗,预备欣赏一下郊野的雨景。虽然是在春季,但这雨却真可抵到夏季的急雨,这都是因为前几天太热了之故。有三两个农人远远地在背着什么斧锄之属的田作器具从那边田塍上跑来。燕子,鹧鸪,乌鸦和禾雀都惊乱似地在从这株树飞到那株树。空中好似顿然垂下了一重纱幕,较远一些的景物都看不见了。只有淡淡的一丛青烟在那里摇曳着,我晓得这一定是一个大竹林。
  但是,我忽然注意到在那青烟的下面还有一小团黑色的影子,是的,一个黑色的人形——一个穿着黑色衣裙的老妇人!她正如在凝望着我们这里一般,冒着这样的大雨,屹然不动。她什么时候下车的呢?她为什么也到×州来?她可是专为了跟踪我而来的吗?她如果真要……啊!这样看来,她是不止于要偷窃我的行箧呢。我又突然颤栗了。茶杯在我手中不安稳起来,已经有一二点茶水倾溢出来了。会有什么重大的事变发生呢?会有什么重大的事变发生呢?……我忍耐不住这样的恐怖了,我惊叫我的朋友:——喂,快些,你来看!
  陈君显然已经听出了我声音的抖动,他抢一步走过来:——什么?什么东西使你恐怖了?
  ——你看,你看见吗?我指着那老妇人的黑影问。
  陈君向窗外顺着我的手指望去,他凸出了眼睛,哆张了嘴,但好像始终没有看见什么。
  ——你说什么?那边不是一个竹林子吗?
  我很奇怪,这样真实的一个老妇人的黑影,难道他竟没有看见吗?你看,这妖怪的老妇人的身材不是显得比刚才在火车里的要大二三倍吗?她比我更长更大了。她还是向我们这边看着,她不怕雨。我一手搭在陈君的肩膀上,把他拖近我所站的地方,一手指给他看:——是的,那竹林底下,你看,底下还有一个老妇人,你看!
  但是,出于我意料之外的,陈君却还是摇摇头,做着一种疑心的神色:——老妇人?没有,竹林底下清清楚楚的一个人也没有。谁会得立在那儿,这样大的雨。……你眼花了吗?来,不要去看她,我们喝茶罢……
  我完全给恐怖、疑虑和愤怒占据了。难道这妖妇只显现给我一个人看的吗?为什么?她对我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我不能走开,我须得也凝看着她。刚才在火车里也是这样地被我镇压住的。
  我眼看着外面,回答陈君道:——不,我非看住她不可!这是个妖妇,这一定是个妖妇!啊,不晓得我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变呢,既然你看不见她。是的,她是从上海跟我到这里来的,我总得被她治服了。啊,我不能够抵抗她。这是一个定命。……
  陈君不说话。他站在旁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我觉得的,虽然我并没有分心去看他一眼,但我的确觉得的。他是在考量我究竟是否有了痴狂的嫌疑。而这时,陈君的夫人也走上前来了。她看着我,看着陈君,又看着窗外,默然不作一声。
  ——你看见吗,夫人?我故作镇静地问。
  但是她并不回答。我觉得她将肘子推着陈君。于是她和他就来各自曳了我一只手臂,预备把我扶回沙发上去。但我怎么能够!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庞大,丑陋,怪奇的老妇人。不是我制了她,就得让她制了我;这里分明已经显着敌意了。我从他们夫妇俩掌握中挣扎着。
  陈君又说了:——你近来似乎精神有些不好呢,正要在这里多住几天,休养休养。
  精神有些不好?……是的,那是事实,但说要我在这里多住几天,休养休养?那可不成。这老妇人既然来到这里,我就非从速避开不可。我真后悔这一次来到×州,惹了大恐怖。在上海从来没有这种怪事情发生过。我对于陈君的话心中起了大大的愤恚。
  ——怎么?你们竟没有看见吗?来!我自己退在后面,两手拖着陈君及其夫人的手臂,使他们同时站在我所曾站立过的地位上。我指着那个黑影。
  ——这一次可看见了没有?
  突然,陈君的夫人大笑起来了。这笑很奇兀,为什么笑?我出于不意地有些骇异了。她看见了这个老妇人吗?但何以要笑?……她走上前去,指着玻璃窗上的一个黑点!
  ——你看见了吗,是这个东西吗?
  奇怪!奇怪!我哪里相信有这回事。我明明看见在竹林底下,那个火车里的丑陋老妇人。怎么?怎么忽然变作了玻璃上的黑污渍了。哪有这样的相像,现在看起来,这一点黄豆大的黑污渍倒真有些像一个老妇人了。但是……
  但是刚才我所看见的一定不是这东西。我不相信我会闹这样的笑话。刚才的确是那个老妖妇,而现在呢?现在的确是一个黑污渍,都没有错!这就是她的妖法。因为我凝看着她,她没有方法隐身了,故而趁这陈夫人误会的时候从竹林中隐身下去了。
  我睁大了眼睛,哆张了嘴;眼光忽而瞩远,忽而视近,失神地呆立着。
  但旁边的陈君及其夫人的笑声惊醒了我,我觉得很疲乏,好像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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