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蛰存作品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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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作品选- 第1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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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人居然殷勤起来。可是几天以后,她仍又恢复了原状,那词人在她妆阁里一再讨了没趣,终竟逡巡退出了。她的养娘看着这情形,也觉得诧异,不免去问问她,她也没说什么理由,只说道:“我觉得这个人到底还是不好!”
  尽管她这样地鄙薄人家,但人家却尽是崇拜她。“若是早生几十年的话,怕不压倒了汴京李师师么!”人家时常这样夸奖她。于是恼娘在南昌过着这“舞迎南北客,歌送去来人”的生涯,转眼十年。恼娘每次临镜晨妆,常不禁叹息下泪,惆怅于自己的色衰年老。一日,奉召在某酒楼侍应,当她弹了一套琵琶之后,一个酒醉了的鲁莽的客人说道:“恼娘恼娘,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你也该觅一个商人了。”恼娘闻言之下,颜色骤变,掷下琵琶,返身便走,回到家里,便禁不住涕泪横集了。
  “休也休也,天下没有一个好男子,我还在这里贪恋些甚么!”恼娘憎忿之余,便这样说着。次日,她便取出历年私蓄一千贯钱交给养娘,叫她挽人去官里求准了落籍,径自买了度牒,在城外妙住庵里披剃为尼,盖嘉定十二年四月八日也。其时琼紫清真人白玉蟾方访道入浙,留滞南昌,闻知其事,大为叹美,赠以诗曰:“如今无用绣香囊,已入空王选佛场;生铁脊梁三事衲,冷灰心绪一炉香;庭前竹长真如翠,槛外花开般若香;万事到头都是梦,天倾三峡洗高唐。”又赠以词曰:“豆蔻丁香,待则甚如今休也,争知道本来面目,风光洒洒。底事到头惊凤侣,不如脱鸳鸯社;好说与几个正迷人,休嗟讶。纱窗外,梅花下,酒醒也,教人怕,把翠云剪却,缁衣披挂,柳翠已参弥勒了,赵州要勘台山话,想而今心似白芙蕖,无人画。”
  因为恼娘的出家,是突如其来的事,所以有了种种传说。《比丘尼传》上说:“忽得定慧,遂绝罗绮,买牒为尼,皈归佛法。”这所谓“忽得定慧”
  的话,实在是一派玄谈,教人不能相信。《洪都雅致》上虽然有一个绝妙的解释,说是:“一日,有老尼容止甚丑陋,故犯恼娘之舆。婢从诃之不去,恼娘遂搴帷审视,若故相识者。尼见恼娘,蓦然喝曰,尔不忆如来座下失声一笑时耶?恼娘闻言,顿悟前生,方欲酬答,尼已不见。恼娘既归,遂屏谢游冶,即日出家。”这也实在只说明了一半,“顿悟前生”云云,还是不可思议的事。总之,当时的人,实在没有一个能发觉恼娘一生在恋爱上的苦闷与幻灭,于是不能了解她这惊人的行为之动机所在了。
  不过恼娘在出家的时候,确曾有过一个奇迹。《雅致》所载,或许就是这个奇迹的误传,亦未可知。原来当恼娘自己剪下了发髻,表示出家的决心之后,她就探问有什么清净虔诚的庵堂可以潜修。当时就有许多曾为她的狎客的达官贵人,情愿以家庵供给她或是捐资为她建造梵宫。恼娘一概都谢绝了。她不愿意以一个伎女的身分获得她栖隐的处所。于是有人介绍她到城外妙住庵去拜某师太为师,即在妙住庵里存身。那妙住庵屋宇虽不甚大,却也还清净宏敞,瓦屋纸窗,自然有一副庄严色相。某师太是个高年的比丘尼,人家一向钦佩她的德操。因此她的庵并不像是当时一般的尼庵那样以礼佛为名而以卖淫为实的处所。她座下有十来个弟子,都是曾在人海中历尽苦辛而舍身奉佛的妇人,所以都有古井水那样寂定的宗教信仰。某师太虽则已属八十余的高年,但她还没有选定首座弟子。她常常对她的弟子们说:“还有一个没有来呢。”
  现在她的弟子们才知道师傅所谓“还有一个”者,却是指的城中名伎恼娘。这在最初,她的弟子口虽不言,心中多少有点嗔忿的。但自从恼娘继续她师傅而为当家师之后,众人自觉才分学识和道行都赶不上她,也就翕然诚服了。
  且说恼娘决定了要到妙住庵里出家之后,就先着人去庵里通知。那使者到得庵里,只见老师太正在每一个佛像前焚香燃烛,全体比丘尼都分两行排立着宣赞经文。那使者不敢造次,只候在殿外廊下。不意那老师太径自走到他面前,说道:“你的来意我早已知道,我已经预备了,叫她此刻就来。”
  那使者大为惊骇,匆匆回去禀报恼娘。
  恼娘一到庵里,当下老师太就召她在佛前受戒。老师太喃喃地对她说了些不知什么话,最后才朗声赐她法名,上黄下心,回头又对弟子们吩咐,说黄心虽然后来,论辈份却是师兄,因为她早就等着她来做首座大弟子了。又吩咐弟子们,她去了之后,应当奉师兄黄心为当家师,继承她的衣钵。众弟子一一合十答应讫,正待鼓动法器,念诵经文之际,却见老师太敛衲正坐,竟自在座上圆寂了。
  自从这样的奇迹传闻出去之后,妙住庵的香火遂一日盛似一日,住持黄心大师的道德,渐渐地为远近善男信女所夸耀,而忘却了她曾经做过伎女的史实。黄心大师足不出户,一意潜修。人家施舍来的油米钱帛,不可胜数。
  不到三年,妙住庵遂成为江东一大丛林。比丘尼之数,逾三百众矣。
  据说黄心大师在庵里做住持的几年间,庵里曾经有过许多灵应,如小说上所载的什么“灵鼠听经”,“法泉自涌”等等,我们都不能有详细的事实可记,只得在这里存一个名目,作“姑妄听之”观而已。但是关于她舍身铸钟的最后的灵应,我们却幸而得到了事实的真相。
  原来妙住庵自从建造了宏伟的殿宇之后,一切设备,俱皆不少,独少一口幽冥钟。于是黄心大师发愿要募铸一口四万八千斤的精铜大钟。并且,据她的意思,这四万八千斤的铜要是一个善士施舍的,省得东拼西凑地零星募化。可是那时铜价又贵,四万八千斤又不是一个小数,一时难得有这样的大施主。转瞬又是三年,那钟还是没有着落。众比丘尼都怪黄心大师太固执了,若是早早分头劝募,怕不早已铸成了。但黄心大师却任凭众人如何说法,再也不改变主意,她总是合十着说:“阿弥陀佛,不要焦心,早晚有人来也。”
  不久,庵里来了一位进香求子的女客。侍女十余,左右簇拥,像是一个豪富人家的内眷。那女客拈香行礼已毕,知客尼照例将她延入雅室奉茶。闲话之间,谈起了庵里要募捐铸钟的事。“现在小庵别的都不缺少,只是尚差一口钟。若有大善士圆满这个功德,小庵以后也不敢再破费施主们的钱钞了。
  不知道太太可肯发个慈悲,做了这个圆满功德,将来必然会有佛菩萨保佑,添个贵子的。“知客尼这样说着,顺手就在果子里抓了两颗桂圆送在那女客面前。
  那女客听了此话,似乎满心欢喜。她就问道:“铸一口钟得多少钱财?
  只恐怕我行不起这个善事。“
  知客尼答道:“若是平常的钟,小庵也早已铸了起来。只是当家的想铸一口四万八千斤的大幽冥钟,早晚敲动,可以超度得三千里方圆内一切众生的亡魂,往生西方。因此花费大了,况且当家的又要一个大施主独力施舍,因此一径没有铸得成。有过几个肯施舍的人,当家的又算出他是无缘的,谢掉了。”
  “这样说来,”那女香客有乐于施舍的样子了,“即使我捐助了,也不知道有缘没缘?”
  “阿弥陀佛,”那知客尼合十着说,“像太太这样的福相人,哪里会得没缘呢。”
  “好的好的,无缘也结个缘,这口钟我来舍了罢,但愿佛菩萨照顾我……”。
  “阿弥陀佛,太太行了这样大的善事,菩萨一定保佑太太多子多孙的。”
  那知客尼接着说出了她的心愿。
  过了十来天,这署名“无名氏的”大善士居然送来了四万八千斤精铜的钞引,并且交代庵里,若等大钟浇铸之时,千万要去通知她,她要亲自前来拈香的。当下那使者留下了一个地址,也不详说这女善士的身份家世,径自去了。
  于是妙住庵里即日搭厂开炉,熔铸四万八千斤的幽冥大钟。消息顷刻传遍了四方遐迩,每日有人前来参观。不消几个月,钟模做成,黄心大师亲自检定吉日吉时,着人按照地址去通报了那女善士,请她亲自来拈香启铸。这日,闻风而来的人真是拥挤不散。殿上香烟缭绕,饶钹钟磬之声不绝。那女善士果然亲自前来,时辰一到,跟随在法相庄严的黄心大师背后,拈香礼拜。
  一面冶厂里就开始把四万八千斤精铜的熔液浇入模型里去。正在梵音嘹亮的时候,忽闻砉然一声震响,那大钟的模型登时裂了一大条罅缝,铜液骨都骨都地从那罅缝里流出来,淌了满地,浇铸的工匠发一声喊,兀自退避不迭。
  这妙住庵的幽冥大钟的第一次冶铸工程就此全部都毁了。
  “孽哉孽哉!阿弥陀佛!”黄心大师对于这个意外,只说了这样的话。
  现在我们不必重复地叙述以后几次相同的事实。总之,这大钟的浇铸,从第二次到第八次,始终与第一次同样地发生了意外,没有成功。或者模型破裂,或者是临时发现了铜液内混和了秽物杂质,或者是浇灌不得法,先前浇下去的铜液不能与后浇的凝成一片,以致变成了两段或是两半。这种种意外,非但使黄心大师感觉到异常懊恼,就是满城的人士也都觉得很怪异。其中不免有嫉忌妙住庵的小人,便造作种种蜚语,不是说这是由于黄心大师缺乏道行,便是说庵里的尼姑不干净。
  于是,这一天,是第九次浇铸的日子。黄心大师亲自仔细检点熔炉里沸滚的铜液和重制的模型,专等那捐助这四万八千斤铜的女善士来上香。谁知到了时辰,还不见来。看热闹的人心里不免猜疑,看来这一次又是不成功的了。好久以后,才见一个仆人首先奔入来,传话说太太有病,不能前来,如今由他家主人自来拈香,圆满功德。话犹未了,那主人已由数十俊仆簇拥着进来了。
  黄心大师一看那人时,不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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