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蛰存作品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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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作品选-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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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的音乐性,而以诗意或情绪的抑扬顿挫为诗的音乐性。这样,从《现代》以来的中国新诗,可以认为都是散文诗,或诗散文。
  戴望舒有《诗论零札》十七条,发表在《现代》上。这是他去法国后,我从他留下的笔记本中抄录来付刊的。他自己并没有想发表。这些零札都是法国象征主义诗人的理论。我以为,戴望舒的诗,在《现代》初刊的时候,还没有多大影响。在前三卷《现代》中,他的诗虽然发表了十五首,统计起来,还不是多数。许多读者来信讨论新诗问题,也没有人指名望舒的诗。倒是这十七条诗论,似乎在青年诗人中颇有启发,因而使自由诗摧毁了《新月》派的壁垒。
  四、萧伯纳到上海
  一九三三年二月十七日,以讲幽默话著名的英国作家萧伯纳从香港来到上海。消息前几天已知道,上海文艺界不免有些轰动,大家准备着参加欢迎会,或看热闹。但谁也不知道届时由什么人或团体去欢迎,也不知道萧到上海之后如何安排日程。按照过去情况,英美作家来上海,总是由英租界当局邀请一些英租界的上海名人设宴招待。法、比作家来上海,就由法租界当局邀请法租界的上海名人设宴招待。这些租界名人当然都是高等华人。萧伯纳到上海,几乎可以肯定是由英租界当局招待的。但是,不管是谁招待,我反正连“矮子观潮的资格也没有,因为我既非高等华人,又非新闻记者。
  但是我要为《现代》杂志找文字和图版资料。前一日,得到正确消息之后,我就去找《申报》馆的摄影记者李尊庸,约定他供应萧伯纳在上海活动的全部照片,并且要求他专为《现代》摄取至少一张照片,不得供应别家报刊。这一张照片,我可以用高价收买。李尊庸一口答应,我感到很高兴。不过李尊庸当时也还没有知道萧伯纳到上海后的行止如何,我就去找林语堂。林语堂在家,正有客,而且电话铃声很忙,我不便多耽搁,就直接向他打听欢迎萧伯纳的计划。他说:将用中国笔会的名义在世界社招待萧伯纳和上海文艺界及新闻记者见面。又说:萧在上海只停留一天,会后就回到船上,当晚就开船离沪。最后,林又说:“你也是笔会会员,你到世界社来罢。”我谢了他的好意,就辞别了。
  当时我觉得很奇怪。世界社在法租界,是一个中法文化联谊机构,为什么在世界社欢迎萧伯纳?又为什么用中国笔会的名义?事后才知道,英租界当局不愿意用官方名义招待萧伯纳,因为萧氏此行是私人游览。用笔会名义招待萧伯纳,只是在世界社的一小时,真正的主人却是宋庆龄和蔡元培。林语堂没有把宋宅的招待计划告诉我,是为了保密。萧伯纳在宋宅的时候,门禁森严,没有几个中国记者能进去采访,也是为此。最近看到天津出版的《鲁迅年谱》,关于此事的记载是“一同乘车到世界学院访问了笔会,与五十余名各派各系的作家、艺术家会晤”。这是有错误的。萧伯纳和鲁迅等并不是去访问笔会,笔会始终只是一个空名,没有机构。参加世界社招待会的多数是新闻记者和鲁迅所记录的“为文艺的文艺家,民族主义文学家,交际明星,伶界大王等”。不能说是“各派各系的作家、艺术家”。我也没有去“躬逢其盛”,因为我知道,即使我进得了世界社的大门,也刚刚够一个“矮子观潮的资格而已。
  过了几天,李尊庸送来了七八张照片,我在二卷六期的《现代》上选刊了六张,其中有一张是《现代》所独有的,可惜现在我已记不起是那一张了。有一个上海文人张若谷,一贯喜欢自我宣传,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他不知以什么记者的名义,居然能混进宋宅和世界社,每逢摄影记者举起照相机的时候,他总去站在前头。萧伯纳在世界社靠墙壁坐着,让记者摄影,张若谷竟然蹲到萧伯纳背后,紧贴着墙壁。记者没有办法,只好把他也照了进去。洗印出来的照片是:他的整个身子都被萧伯纳遮住了,只从萧伯纳肩膀底下探出了一个头面。这张照片使我很厌恶,但是我当时还不懂得照片可以涂改,就只好照样给印出来。
  萧伯纳到上海,我虽然没有参加欢迎,但《现代》杂志却可以说是尽了“迎送如仪”的礼貌。二月份的《现代》发表了萧的一个剧本,四月份的《现代》发表了萧在上海的六张照片,当时想有一篇文章来做结束,可是找不到适当的文章。幸而鲁迅寄来了一篇《看萧和“看萧的人们”》,是一篇最好的结束文章,可惜文章来迟了,无法在四月份和照片同时发表,于是只得发表在五月份的《现代》。同期还发表了适夷的《萧和巴比塞》,这是送走了萧伯纳,准备欢迎巴比塞了。萧参远在莫斯科,得知上海正在闹萧翁热,译了一篇苏联戏剧理论家列维它夫的《伯纳萧的戏剧》来,介绍苏联方面对萧的评价。这篇译稿来得更迟,在十月份的《现代》上才刊出,它仿佛也是鲁迅转交的。(按:这位萧参,或者是瞿秋白的笔名,当时瞿正住在鲁迅家里。)五、丁玲被捕一九三三年五月十四日,丁玲在上海寓所被国民党特务逮捕。过了四五天,文艺界差不多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但各报刊都保持沉默,不作报道。当时,《现代》三卷二期,即将在六月一日出版;全稿正在进行三校,我就在最后一页《编者缀语》中加了一段,全文如下:本期中本来还可以有一篇丁玲女士的近作,但她还来不及写成之前,在五月十四日那天,我们就听到她因政治嫌疑被捕了。一个生气跃然的作家,遭了厄运,我们觉得在文艺同人的友情上,是很可惋惜的,愿她平安。
  我竭力压低愤怒的情绪,反正目的只是要把这件暴行公告于天下,这样写也就够了。
  恰好这一期《现代》上有一篇戴望舒的法国通信,题为《关于文艺界的反法西斯谛运动》,我就紧接着在报道丁玲被捕消息的这一段后面,加上了一段:法西斯主义弥漫了德国,德国的文艺家大半流亡到异国去了。我们要请读者特别留意本期的法国通信。……我想借这一段为“指桑骂槐”,斥责蒋介石的法西斯暴行。不幸望舒这篇通信里把法国作家纪德说成是“第三种人”,引出了鲁迅的一篇批评文章《又论“第三种人”》。这样一来,读者对这篇通信的看法就不同了。人们以为这篇通信的作用是“第三种人”想拉纪德为“护法”,而不去注意它的主要内容。
  因而我这一段《编者缀语》似乎也没有人体会其意义。
  在三卷三期《现代》(七月一日出版)上,我编印了一页图版,题为《话题中之丁玲女士》,有一段图版说明:女作家丁玲于五月十四日忽然失踪,或谓系政治性的被绑,疑幻疑真,存亡未卜……这一段的语气比较游移,因为当时所得种种消息,似乎丁玲颇有生命危险,我不敢再明白肯定她是被捕。所以说“疑幻疑真”,表示我也不清楚事情的真相。下面一句“存亡未卜”是告诉读者,还没有正确的消息。
  但是,和这一期《现代》同一天出版的《涛声》(曹聚仁编),却刊出了一条消息:《丁玲已被枪决》。这条消息立即引起了全国广大文学青年的愤怒和激动,鲁迅也写下了那首著名的《悼丁君》诗。接着,我收到各地读者的许多来信,有些信要求介绍丁玲的生平及作品,有些信要求《现代》编刊追悼丁玲专号。我选了两封信,附以答复,发表在三卷四期《现代》(八月号)的《社中谈座》栏内。
  第一封是署名司马焦的读者来信,要求我们介绍“丁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同样要求的来信很多,可见有许多读者需要更多了解些丁玲。我就几乎像写丁玲小传那样作了答复。另外有一个署名陈文俊的读者从“广州高等贫民窟中”寄来了一封长信,这是一封很为突出的读者来信,其内容分为四段,今节录如下:“在法西斯毒雾之下,左翼作家还在把所谓‘第三种人’当作唯一的敌手……”“丁玲继胡也频们五个青年作家之后也被××暗杀了。左翼作家们倘是依然不做声,那么第三个也许就轮到你了。……”“我希望丁玲之死,你们能够替她出一个专号纪念她。不可能时,至少也要出一个特辑之类。并且,从此以后,更应认清了目前的大势,执着一个目标,向前奋进,向前努力……”“希望《现代》能提示一个目标,领导一般青年,现代的青年,向前进……”很明显,这封信的作者是同情所谓“第三种人”的。他猛烈攻击左翼作家,而且希望《现代》提出一个“目标”来领导青年,大有鼓动“第三种人”招兵买马,拉起山头,自成一个文学派系的意味。《现代》从三卷一期起,由我和杜衡(苏汶)合编,给文艺界的印象,确实好像《现代》已成为“第三种人”的同人杂志或机关刊物。但是我并没有这样的设想。杜衡加入编辑,我是被迫于某一种形势,不能不同意。我未尝不估计到杜衡参加编辑以后,《现代》可能受到影响。因此我和杜衡有一个协议,要使《现代》坚持《创刊宣言》的原则。尽管我们对当时的左翼理论家有些不同意见,但决不建立派系,决不和左联对立,因为杜衡和戴望舒都还是左联成员。
  这位来信的陈文俊,不知是何许人。他这封信的内容,也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含有这种意味的信,我们收到的还有,不过这封信写得最为爽直明朗。我认为这封信是有代表性的,它是在敦促《现代》表态。因此我就选取这封信,附以答复,一起发表。
  对于来信的第一、二段,我只是简单地说明:关于丁玲的事,在未得到最后的确实消息以前,我们并不准备有纪念特辑之类的举动。对于来信的第三、四段,我这样写了答复:至于要《现代》提示一个领导青年的目标,我们觉得很惭愧,我们提示不出。因为一个文艺杂志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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