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青春”会如何欺骗我们,最高尚、最有变化、最能持久的快乐得自心灵;心灵的快乐又依赖我们的心智能力。很明显的,在很大程度上,我们的幸福依赖我们的本质和个『性』,而所谓命运一般是指我们的财富和名声之类。就这一点来说,我们的命运是可能改善的;但如果我们内心富足,就不必多所外求了:另一方面,笨人终其一生仍然是笨人,他还是笨头笨脑,尽管他被天堂的美女包围着。歌德在《西东诗集》(westostlicher diwan)这么说:
贵贱高下名式人等
无不说明,
世人的至高幸运
只在于『性』格。
一般的经验指出,生命中的主体因素,对于我们的幸福和快乐而言,其重要『性』远远超过客体因素,这从“饥不择食”,“青年和老年不能相与为伍”,以及天才和圣贤的生活可以看出来。在各种福份之中,健康又比所有其他的福份来得重要,我们真的敢说,体健力壮的乞丐比之恶疾缠身的君王要快乐得多。一种沉静而愉快的『性』情,对享有充分健全的体格感到欣喜,理知清明活泼,洞彻事理,意欲温文,心地善良——这些都不是地位和财富所能作成或取代的。因为我们的内在本质,独处时陪伴自己的“又我”,以及他人无法给予可是取走的自向,拿来跟我们所能拥有的一般财物、甚或世人如何看待我们相比较,很明显的更为来得重要。一个具有高度理知的人在完全孤独的时候沉浸于一己的思想和遐念之中,其乐也融融,但实效、戏院、外游、各种娱乐,无论是多少,怎么有变化,总不能让愚人免于烦闷。个『性』温文和善的人在困苦环境中能得快乐,而贪婪、妒忌、心地恶毒的人,纵然是富甲天下,仍然是生活愁苦。世人追逐的那些欢乐,对于一个具有高度理知、享尽自己独特个『性』的人,完全是多余的;我们甚至可说是麻烦和负担。贺瑞斯(《书函集》,ii。2。180)谈到他自己:
象牙,云石,饰物,雕像,图画
银盘,染有葛杜紫的衣袍,
许多人无缘,有些人不理。
苏格拉底看到各种奢侈货品摊开出售,大声说道:世界上有多少东西是我不需要的啊。
因此,人生幸福的最首要的因素是我们自身的——我们的品质和『性』格,“自身”是在所有情况中都在那里发生作用的一个因素。此外,它跟其他两类所指的福祉不同,它不由命运任意『操』纵,不会从我们手中夺走,这类福祉有绝对价值,其他两类的价值是相对的。这一认识的结果是,我们从外在掌握一个人,比大家所设想的要困难。但是,全能的“时间”在这里将会提出它的权利,在它的影响下,人们在体力和智力上的优势,会慢慢地哀退,只有品『性』不受时间的影响。由于遭受时间的破坏所致,第一类的福祉倒不如另峡谷类,后两类是时间无法直接从我们手中夺去。另两类的其他好处是,因为它们是客观的和外来的,所以是可以获取的,也就是每个人都有可能获得;主观的福祉不然,它是“天命”,跟我们一生不可分割,是命中注定的。歌德就这样无情地指出:
你来到世上的那天
太阳接受行星敬礼,
你立刻而且永远地须按照
你来到世间的规律才得成长。
无可选择,你逃不开自己,
预言家们都这么说过;
时间和力量都无从打破
这一有待发展的生命雏形。
我们力量所及惟能做到的事,就是尽发挥我们个人的品质,让我们从事的事业,能够用上我们的才智,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极致避免其他的纷扰;因此,我们就得选择最适合我们发展的职位、行业和生活方式。
试想一个孔武有力的人为环境所迫,例如去从事伏案的工作,或是做需要精细手艺的行业,或是做研究、需要用脑力的事,被迫不用他具有的过人的长处;处于这种情况的人,终生都不会快乐的。更为悲惨的命运是,有人具有极高的智力,被迫未得发展或不让使用,而去做他体力可能不济的劳动。遇到这种情形,我们得要小心,特别是在年轻时,避免胡『乱』臆断,认为自己具有某种优异的能力。
因为前面所述的第一类的福分,大大的超过其他两类,很明显的,比较明智的途径是致力于维护健康,培养能力,而不是全力赚钱;这一定不可误解为我们可以疏忽赚钱。严格的说,过多的财富对我们的幸福帮助不大;许多富人之所以不快乐,就是因为他们没有任何真正的教化和知识,因为就不具有客观兴趣,让他们参与理知活动。具有财富能满足某些真正的和自然的需要,除此之外,它其实对我们的幸福所起的作用有限;的确,还可能有碍幸福,因为维持财富,必然会导致不可避免的忧虑。尽管我们敢说,人的品质比人的财富,更有助于他的幸福,然而,人对发财的打算,比之吸取教化,其专心程度何止千倍。你会看到许多人,从早到晚像蚂蚁一样忙碌不堪,为的是啬财富。除了赚钱的方法之外,他什么都不懂;他的心灵是一片空白,因而不能接受其他的影响。理『性』的最高级的享受,跟他无缘,他无奈就只好沉『迷』于声『色』犬马中,任意挥霍,求得片刻的感受享受。如果他幸运,他奋斗的结果会真的发一笔大财,惟钱财始终得留给钱人,后人或是把它滚成更大一笔,或是挥霍精光。这样的一生,纵然看来渡过得有声有『色』,煞有介事,实际上和其他蠢人一样,愚昧地浪费了。
这就可以说,“人的自身”对于各人的幸福是最主要的因素。所以一般而言,享有幸福的人并不多,因为大部分不必为生活发愁的人,跟那些终日为衣食奔走的人一样,毕竟同样感到不快乐。他们的心灵空虚,想像力迟钝,精神工萎靡,最后是物以类聚,他们就跟同类的人为伍,于是大家起消遣,追求欢乐,主要就是恣情纵欲,放浪形骸。富家子弟拥有一大笔钱,常常是短期内极度浪费地挥霍一光,为什么?其原因还是相同,根本是心灵空虚,对生存感到厌倦。他来到这世界,外表富有,内心贫乏,他尽力要用外在的财富,企图从外界所得到的一切,去弥补内心的贫穷,就像一些老人要藉少女取暖一样。到头来,内心贫穷的人,外在也同样贫穷。
其他两类福分对于人生的重要『性』,无须我在此多说:如今,得和名的价值,人尽皆知。当然,跟第二类相比,第三类似乎是飘渺的,因为名声只是由他人的看法而构成。或是,大家都追求名声,要有好名誉。勋位应该限于献身公务的人才可获得,大名望只有极少数人可以得到。无论如何,好名誉是无价之宝,大名望是所有福分之中人们可能到手的最高级珍品。只有笨人宁要勋位不要财产。此外,第二类和第三类是因果交替的,有名就有利,有利也就有名,正好应验了古罗马人彼特罗纽斯(petronius)氏的一句格言,“人的价值在于他所拥有”(habes,habeberis)。
第1卷 第二章 人的自身(what a man is)
the two foes ofhuman happiness are pain and boredom。we may go further,and say that in the degree in which we are fortunate enough to get away from the one,we approach the other。life presents,in fact,a more or less violent oscillation ebtween the two。
人生快乐的两大仇敌是痛苦和烦闷。我们可以进一步说,要是我们够运气能离开一个仇敌,我们就按照离开它多少,而接近另一个仇敌。事实上,人生的过程就似乎是在这两者之间的剧烈摆动。
我们在前面已经大体看出,人的自身对于个人幸福的促进,远比“人的所有”或“人的地位”重要。我们的自身,也就是我们所具有的『性』格和品质,总是需要最先考虑的;人的个『性』永远随着自已,是个『性』把我们所有的经验都加上自己的『色』彩。例如,在各种享受之中,能得多少欢乐主要是依靠本人。大家都承认,在肉体方面的享乐是如此的,在精神享乐上更是这样。英文的说法“to enjoy oneself”(享受自己),提供了我们一个非常精癖的成语;例如,英文不说,“他享受巴黎”,而是说“他在巴黎享受自己”。个『性』不健全的人对于人生欢乐的感受,就像美酒进到含着苦胆的嘴中一样,无非是苦涩的。因此,所谓人生的幸福和艰辛,不取决于我们的遭际,而在于我们如何对付它,在于我们感受它的『性』质和程度而定。简而之,我们的『性』格和品质,是惟一立即而且直接影响到我们快乐和幸福的因素。所有其他因素都是间接而非立即的,其影响可以化解和消除;但是人的『性』格的影响『性』,是永远的。这可以说明,由『性』格所引起的忌妒为什么最难平息——忌妒也是最善于掩饰的。
进一步说,在我们所作所为或是在我们遭受痛苦之中,我们的意识素质是存在并且持续的;我们的个『性』,在我们有生之年,每时每刻都一直或多或少地发生着用:所有其他影响都随着一切机缘变化而成为一时的,偶然的,倏忽的。因此,亚里士多德有一句话:持久不变的是人的『性』格,不是财富(见eudemian ethics,vii。2)。同一理由,我们对于完全来自外界的不幸,比较容易忍受,而自己招来的不幸却更难应付;运数总是会变更的,『性』格则不然。因此,主观方面的福分——高贵的『性』格、精明的头脑、愉快的『性』情、乐观的精神、健全的身体,总之,身心健康是构成幸福的最为首要的因素;所以,比之获得外在的财富和外界的荣誉,我们更应该注意提高和维护自己的身心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