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煜一听也才发觉自己竟然未曾想到此节,他也很想看看这个自称赵崇文的孩子究竟还有多少惊奇可以给他,于是他接口道:「崇文,长处可不要在师长面前隐藏啊!你会操琴,对不对?」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这种感觉。他自己极爱奏琴,也许因为那晚听他吟颂那首乐府,让夏煜觉得他们应该也会有相同的爱好。
赵无咎简直是后悔莫及。虽然琴棋书画中他最钟爱的就是抚琴,可是他不要被这样强抓住献艺啊……抚琴是件很神圣的事情呢!早知道会是这种状况他打死都不来这里!但是在夏煜那锐利眼神的注视下,他发觉自己根本没有说谎的勇气,于是他只有认命地点点头。
「那好,你就随便弹奏一曲一飨诸位先生如何?」虽是询问,夏煜却不由分说地将大家带到他的古琴架前。
赵无咎勉强收拾起被强迫的烦闷和不悦,不等夏煜焚香,他径自坐下来,奏了一曲《水仙操》。那是俞伯牙为感谢老师成连的教谕而作的曲子,赵无咎此时奏出来甚是得体,琴音也是恭谦冲淡,雅致平和。
悠然的韵律让谢、朱、曾三人都听得饶有兴致,惟独夏煜的心里却不以为然:他的指法虽然的确娴熟流畅,胸中也颇有洋洋洒洒的君子之意,可是这曲目却是像戴了面具一般不肯泄露半点心事,俗言「曲为心声」,他这样子充其量是在演戏罢了,夏煜知道他还能奏得更好。赵无咎——他该是叫做赵无咎吧!这孩子真是耐人寻味……夏煜挑挑浓眉,发现自己对他的好奇和关切又加深了一层。
好不容易奏完一曲,谢云霓居然真的又要拉着他与曾晖对弈。实在觉得烦不胜烦,赵无咎求救似地看着夏煜,希望他能帮自己说句话。这虽然让夏煜莫名其妙地感到高兴,但是他自己也想看看赵无咎的棋力如何,所以他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搭话。
赵无咎见他不理自己的恳求,气得脸色一白。忍无可忍之下他不得不采取最后的行动。「各位先生,崇文微染小恙,虽有心却力有未逮,实在不能再继续侍奉几位……请准许我回房休息,病好之后学生定然随时恭听几位的教诲,崇文告退了。」说完他不打算等待回答就犹如躲避洪水猛兽般地逃开了这个仿佛要将他解剖了似的地方,留下四个若有所思的人杵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羸弱背影。
「怎么样?」夏煜回过神来问道。
「值得一查。通知我大哥。」曾晖言简意赅地说。他兄长曾荣现在京中替他们做卧底收集情报。他化名张荣认了鄢懋卿做干爹,还娶了严嵩的孙女严兰贞为妻,说起来那媒人还是赵文华呢!
夏煜点点头表示同意,而谢、朱二人却都摇摇头,心下认为那孩子要真是有什么古怪,倒也可惜。 蓦地里怀人幽怨
自从赵无咎那日在夏煜的书房被迫露了几手以后,虽然他的身份暂时不明,但是几个先生都喜欢拉他一起切磋技艺心得。夏煜为此十分不满,好像他的权利被人侵犯了一样——他隐隐觉得是自己先发现他的,为什么现在赵无咎对那几个家伙比对自己还要熟络?!
今天京里有消息来说东厂有一批人已经在成都秘密活动,叫他们要小心行事,而赵家的事情也已经有了些眉目,不日便可有答案。夏煜知道这个消息时居然有些紧张,但他提醒自己要先以复仇大计为重,不该胡思乱想。不管怎么说暗杀严嵩在东厂的心腹是头等大事,不可掉以轻心,否则丧命事小,连累朋友坏了大事才是最最不可原谅的。
※※※
夜间。
赵无咎独自徘徊在后院。他向来浅眠,这春夏之交的蛙嚷虫鸣让他无法安稳地入睡,于是他起身走到星光满天的庭院里去吹吹那清凉的夜风。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他徜徉在夜风柔和的抚慰中。
突然一只健臂毫无预警地从石凳后面窜出来揽上了他的腰。赵无咎大骇,这样的触碰让他感到非常恐惧,刚想惊叫出声,那人又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随即凑过头来在他耳边低声说:「别做声,是我。」声音低沈有力,竟是夏煜。
赵无咎听出是他,心里略微一宽,但还是感觉既奇怪又不适,他想挣扎开他的钳制,但夏煜又在他耳边说:「赶快带我到房里去……」声音中带着些隐忍的痛楚,这时赵无咎才感觉到自己抓住他臂膀的手上沾了些温热粘腻的液体,而更多的正慢慢沿着夏煜的手臂下滑着。
夏先生受伤了吗?赵无咎有些惊慌地想,连忙调整好位置将他搀扶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几乎是刚刚将他安顿好,整个学书院立刻就闯进了一群凶神恶煞的人,他们好像是要找什么人,霎时间书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给我仔细地搜!别漏了任何一个地方!那贼子一定潜藏在此处!」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叫道,随即就有一批人四处喧哗起来。
夏煜和赵无咎一听这声音,脸色都是一变,只是两人都在想自己的事,因而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表情。夏煜回过神来轻声对赵无咎道:「一会儿他们若是进来抓我,你就说是我胁迫于你,硬要躲藏在此的,知道吗?」看来这番是要失手了,好在自己已经解决了他们六个高手,也算是死得其所,被他们抓住大不了一死,但可不能牵连旁人,尤其是他……
赵无咎不知道夏煜和东厂的那些人有什么恩怨纠葛,不过他却猜到如果自己不加以援手,夏煜多半瞬间就会有性命之忧。他摇摇头,轻轻地宽慰道:「他们不敢进来的,先生你先到我的榻上去躲一躲罢。」淡雅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声音也依旧婉转平静。
夏煜一愕,不知道赵无咎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转念反正除死无大事,于是他走进赵无咎的卧房里躺下,而赵无咎跟上去替他拉好被子,放下帐上的帘钩。此时一阵粗鲁的敲门声也响了起来。
「什么事,我已经睡下了……」赵无咎临危不乱,清朗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他缓缓地走近门边,而夏煜的心则立刻悬到了最高处。
刚打开房门就听见一个嚣张的声音传来:「追查乱党!赶快给我搜……咦,你……你不是……」那原本嚣张的声音霎时转为了惊讶。
「查乱党查到我的房里来了,你的胆子不小啊。钟震呢?叫他来见我……」赵无咎站在门口说道,夏煜听着他冷冷的声音,完全没有想到向来温文的他居然也会用这么深具压迫感的口气对人说话。这个孩子——不简单,他还是这个想法。
「不、不用叫钟大人了,既是赵公子的房间我看没问题,小人这就告辞,打扰了!小的问严相爷和令尊大人好!」那人低声下气地一径赔着笑脸离开了,屋内的夏煜轻吁了一口气,没想到今天居然还能捡回一条命。
听那些人一离开,夏煜立刻起身,他生怕身上的血污弄脏了赵无咎干净的睡榻。赵无咎听到声音忙走进卧房,看他站在房内用手捂着伤口,便对他说:「夏先生,我帮你把身上的伤裹一裹罢。」 他完全不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倒让夏煜微有些惊讶,于是他脱掉外衫,袒露了上身坐在椅子上。他身上有两处刀伤又长又深,一在后背,一在肋下,手臂上也有一些轻伤,此时血还没有完全止住。
赵无咎打来一盆水,轻轻将他身上的血迹抹去,清理了一下伤口。夏煜递给他一包自己常年准备在身边的金创药。赵无咎替他上了药,但是手边既没有绷带也没有白布,他只好拿出一件布衣用剪刀裁了当成绷带给夏煜缠上。
看着他忙碌的小手拿着白布在自己的身上不停地缠绕着,他浓密的睫毛、白皙的颈项、光洁的下颔近在咫尺,还有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清香……这一切让夏煜的脑中微微一眩。在晕黄的烛光下,赵无咎那低着头专注的神情竟让夏煜觉得他非常的圣洁、美丽而且——脆弱,直让人想将他揽入怀中温存呵护……他闭了闭眼睛甩开心中不该有的绮念。这到底是怎么了?!不该呵,他为人师表,怎么能够有此大乖伦常的念头!
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夏煜睁眼看了看胸前包扎完毕的绷带,又望了望身穿白袍的赵无咎,带着几分无法抑制的好奇问道:「你一直都只穿白衫子,是不是?」他从未见他穿过其它颜色的衣服。
赵无咎也望了望夏煜,低声缓缓地说道:「先生不也是成天穿着黑色袍子吗?个人偏好而已,没什么好讲的。」他怎么能够告诉他,自己并不爱穿白袍,只是奢望能用白色来掩盖自己的污秽罢了……
「夏先生,你受伤不轻,还是躺下罢。这里是安全的,可以放心待着,我出去了。」生怕跟他多透露什么的赵无咎希望能够结束这样的谈话,所以他立刻转开话题。
「那你呢?你准备睡在哪里?」夏煜叫住他,看他一点也没有为自己想过的样子,不禁心头微觉有气。他不会是打算将床让给他,然后自己胡乱将就一夜吧?他的身子那么单薄,如何能够这样瞎折腾?而夏煜也断定他是绝对不会到任何一个同学那里去借宿的。
「我……我在书桌上伏一下就好……」反正他常常是有床也睡不安稳,但是看着夏煜不赞同的眼光,赵无咎甚至没有说完的勇气。
果然!夏煜挑着眉,「那算了,不打扰你休息,我自己回去好了。」他有些赌气地说道,站起身来就要走出门。
赵无咎吃了一惊,连忙拉住他急切地说:「先生……先生你不要走,那些人尚未离去,你现在出去还会遇到危险的。」他在心里暗叹一声,夏先生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孩子气?
听他的话音中带着一丝焦急,夏煜的心里竟然有些高兴——这是否表明他是在乎自己死活的?应该是吧?毕竟他救了自己一命不是吗?但是他的嘴里却还是固执地说:「惊扰了你,我内心过意不去……」
其实夏煜是故意的,他只是很想探测一下平素看似冷漠的他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