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没事,您睡吧。
婆婆闭上眼睛,喃喃自语着,怎么……就不……死呢,死了,就安……静了,妮子,就省……心了。
妈,别说傻话了。秋妮心里酸酸的。
公公去世后,老人很快变得弱不禁风,仿佛从前穿了层坚硬无比的防弹衣,如今脱下了,便显出无比的衰败来。这个时候,每每给秋妮讲完故事,就会说,妮子,妈老了,不定哪天就下地陪你公公去了,冬青交给你了,帮我好好照顾他。下辈子,我们换过来,你做婆婆,我做媳妇吧。
秋妮每次听到这些,都会感觉到生命的恐怖和命运的恐怖,她不要这样的轮回。
关了灯,婆婆似乎安然睡去。秋妮站在门口,站在黑暗里,忍不住潸然泪下。
应该恨这个老人吧,当初如果不是她和已经作古的公公坚持要换亲,自己怎么会嫁给冬青那个傻瓜?如果不是她和同样封建的公公逼着自己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怎么会心惊胆战地生下虎仔?可是,能恨她吗?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个母亲不疼自己的孩子?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娶个贤妻生儿育女?
第167节:私奔(5)
那场高烧,都怪我大意了啊。婆婆常常在秋妮为她捶背替她点旱烟时,和秋妮这么絮叨,冬青小时候是很聪明很机灵的,三岁就会帮他爷爷算账了。都怪我,妮子,我以为发烧没啥子的,喝点凉水第二天就好了。谁想到,烧了三天三夜……秋妮就安慰老人,妈,冬青也就反应慢点,说话不太利落,其他的都挺好的。
老人这个时候会板起面孔警告秋妮,我告诉你这些,可不是说咱们家冬青配不上你,你给我安安分分地侍候他,侍候好了,我们一家子自然不会亏待你。你要有什么鬼主意,哼,别怪我们不客气。你给听着,妮子,别总苦着一张脸,以为你有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你嫂子还是我闺女呢,你们那穷到鬼都不上门的人家,我闺女嫁过去才委屈呢。你要哪天不老实给我侍候着冬青,我让我闺女什么时候回娘家她就得什么时候回娘家!
秋妮会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心里难受,为自己,也为自己的嫂子。嫂子那么清秀的一个女孩子,不说嫁入豪门,但至少可以嫁到衣食无忧的人家。她跟着哥哥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还清了为爷爷奶奶治病欠下的债务,供出了两个大学生妹妹,悉心侍奉爹娘直到他们百年归老。那个在风雨中飘摇的家,因为有了一个女人坚定不移地支撑,才变得稳定与坚固。秋妮从来没有仔细去思量过,同样是换亲的女人,嫂子她的爱情她的婚姻是不是幸福快乐的。此时想来,她一定没有想过要逃离,她才是真正认命的。
不,我不认命!我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二年了,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十二年我都奉献给这个家了,也算对得住这桩换亲了。以后的日子,我要为自己过,我要和星哥一起过。秋妮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她不再犹豫,转身走向大门。
打开门,院子里月凉如水,轻风细语。是深秋了,风中夹裹着深深的寒意,秋妮全身禁不住抖了一抖,突然叫一声,糟了,该叫冬青起床尿尿了!明天要变天就麻烦了。她转身冲进了家门,冲进了卧室,扯着呼噜打得正响的冬青的耳朵喊:起来啦!尿尿了!
冬青含糊不清地说,尿尿,妮,我要爱爱!
作者手记:
秋风甚紧,窗外树的摇曳声和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把这黑夜衬得寂静怅然。记忆的紫罗兰熠熠之光,把我映在苍白的墙壁上,那柔肠百转的冷漫溢开来,让我在秋的深处触到了冬天的寂寞,怎能无伤这时光如梭、故人不再?
每天依然与文字亲密接触,但接触的大多是与自己内心相距甚远的世界,这个世界也有许多的景致,也动人,但景致是他人的。而自己的情感已被自己搁置多时,再度抚摩,满满的全是陌生,仿佛她已经与她的情人远远私奔,竟全然不理会我的感受。我只能,依旧寂寞,有语不能言。
第168节:遗落在光阴外的爱恨情仇(1)
遗落在光阴外的爱恨情仇
水芙早晨出门上班和晚上下班回家,发觉邻居家的门都是开着的,每天如此,仿佛那扇门从来不曾关闭过。
开着的门里边有个坐轮椅的男人,他总是侧着身子,很专注地在读什么书,姿势永远不变,恍如雕像。水芙看不清他的脸,但总觉得那身影似曾相识,可每一次搜索记忆,就会陷入无章无序状况,像一堆文字排版出错一样变得混乱不堪。
多少年了,邻居给她的印象就是一扇敞开着的门,一部轮椅,一个中年男人寂寞的侧影。
其实水芙刚搬进来那会儿,对门住的是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水芙常常在门口或楼道里遇见两人手拉着手亲亲热热上上下下。他们的甜蜜令水芙充满了仇恨。但他们浑然不知,总是对她点头,微笑。水芙却视而不见,冷着脸,仿佛她的脸已经冻结。水芙知道不应该这么待邻居,远亲不如近邻这话水芙也很认同,可是,谁叫他们整天将情情爱爱整成一朵耀眼的花儿显摆在她的面前?
水芙痛恨任何关于爱情的美好信息,又或者说任何关于爱情的美好信息都会勾起她最深重的痛苦。这痛苦无药可医,这痛苦也就不可救药地要化成仇恨,尽管化成仇恨并不能减轻她的痛苦,但起码有一个转圜的过程,就像一个射手环顾周遭总算逮着了一个目标,即使不能放矢,也有的可瞄。
水芙因仇恨而挟带出的冷漠并没有影响到年轻夫妇的幸福感,他们依然无所顾忌地打情骂俏,依然一脸甜蜜地进进出出,依然全身都散发出欲望满足后得意扬扬的味道。而水芙于他们似乎就像被谁废弃在楼道角落里的那个破火炉子无关痛痒。
第169节:遗落在光阴外的爱恨情仇(2)
这使得水芙的仇恨之火更热烈地燃烧起来,她咬牙切齿地说,哼,有什么了不起的!有什么好炫耀的!不定哪天你们的爱啊情啊就玩完了,到那个时候看你们还笑得出来!当初我和阿迈……
想起当初,想起阿迈,水芙的心脏就会痉挛起来。
不是说人类对于痛苦的记忆总是趋向于忘记吗?可是水芙为什么总绕不开那些不堪回眸的往事?时间对她一点儿帮助都没有,都十年了,她依然没有走出那个巨大的阴影,那些伤痛像隐匿于体内的肿瘤,一遇到合适的时机就发作,她甚至觉得她的人生已经完全依赖于仇恨才得以维持。
水芙其实一直不愿意相信阿迈会和秋子睡到一张床上,要知道一个是她最爱也一直最爱她的老公,一个是她最信任交情也最深厚的女同学。但事实是不容置疑的,因为亲见,亲见的事实总是绝对容不得篡改,这种绝对常常带着冷酷,令人绝望。
水芙和阿迈、秋子是大学同学,水芙相当内秀,秋子有些野性,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极端的差异导致了两人互相的吸引,她们一见如故,好到如同一对亲姐妹。阿迈是班长,高高大大,男人味十足,很讨女孩子喜欢。至于是秋子先爱上阿迈还是水芙先爱上阿迈,这个问题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无法弄清楚,但有一点却相当明了,粗犷的阿迈毫不含糊地表明他喜欢的是内秀的水芙,因此秋子还没开始与水芙进行爱情PK就败下阵来。败下阵来的秋子显示了她特有的大度和洒脱,并且很快接受了一个男同学的求爱。两对男女,四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常常幸福快乐地聚会郊游逛街看电影。毕业后,水芙随阿迈去了阿迈的家乡某大学教书,秋子也随男友去了男友的家乡某大学任教。五年后,秋子调到了水芙他们单位,其时秋子离婚一年,对于她用什么办法办妥调动手续,为什么不选择回自己的家乡?秋子对此一直讳莫如深,尽管水芙心痒痒的想知道,但也不好太过三八地打探人家不愿述说的隐私。
从此秋子常常成为水芙他们家饭桌上的客人,同时还常常兼做了他们家的厨师。别看秋子的样子和言语有些糙,却做得一手好饭菜,为这阿迈常常表扬秋子,水芙并不因为阿迈对秋子赞赏有加就觉得那是对自己的批评暗示,相反她挺得意,她说,女人太能干了幸福就会打折扣,这符合辩证法中此消彼长的原理。这话自然不能当着秋子面说。那个时候,秋子情感无着,幸福于她是个很敏感的词,就像做爱一词对于处于性饥饿状态的单身男女一样敏感。不过,水芙很快发觉秋子对爱情和婚姻显示出极其的冷漠和消极,谁给她介绍男人她都会冷冷地一口回绝。水芙没少劝解过秋子,可秋子顽固得就像海边岩石,倘若水芙多说上几句,秋子就要跟她翻脸。水芙为秋子欷殻У耐保采罡凶约旱男以恕0⒙酰涤心悖艺媸切腋!匠3D逶诎⒙醯幕忱锼怠U馐卑⒙趸崆浊姿阶旖潜咔城车木莆眩担野悖Ρ矗野阌涝恫槐洹! �
第170节:遗落在光阴外的爱恨情仇(3)
有时候水芙出差了,回娘家了,也会很放心地把家和阿迈一起交给秋子打理和照顾,在水芙看来,这没什么不妥当。就好像秋子也会把家里的钥匙交一把给水芙一样。因为她们是比亲姐妹更亲的姐妹。
正是这把钥匙成功地让水芙亲眼看见了阿迈与秋子苟合的场景。水芙每次想到这里,记忆就会变得更加零碎,脑子里全是乱码,但所有的乱码无论如何拼凑整理或不拼凑不整理都会指向两个在床上滚动的肉体。至于水芙为什么会在外出学习刚刚回来就看到那一幕,倒是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有电话留言,说秋子心脏病犯了,要她赶紧去秋子家看看,好像当时水芙还习惯性地拨打了阿迈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