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得他伤春悲秋季或再抄袭上两首诗词,却就听丫环来报,李老太太过府来了。
丁一“扑哧”一声,一口茶从鼻孔里呛了出来,好一阵咳嗽停不下。
李老太太,自然就是李贤的母亲了。
这看来李贤是真不放心吧,担心着无人劝得住丁一,把自己老娘都送来,镇着丁一。
丁一连忙迎了出去,这老太太看着丁一,眼泪却就下来了,一把将丁一揽到怀里,却不许他跪拜磕头,老人家一个劲地哭着,却是道:“贤儿这做阿兄的,真是不晓事,哪有让你这孩子留下的道理?牛马那大畜口,驮一个人也是驮,驮两个人也是驮,他这么多年都读到狗身上了,就不知道把你也拉上马……”
老太太不懂得沙场之上是什么景况,也不知道李贤是怎么师覆得脱的,感情还以为走亲戚,驮一人是驮,驮两人也是驮……但正是她这极纯朴的话,让丁一不知道为什么,瞬间眼眶便红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不由自主地开口叫道:“娘!”
有些事,不是讲究逻辑如何严密,不是看多会说话,不是多有道理。
而是情意。
若是李老太太说李贤怎么不把马让给丁一逃跑,无论怎么情深意切都好,丁一绝对是不会如此的。正是她那头放不下李贤、这头也放不下丁一的心,才是真真切切的出自一个母亲的关爱,才叫孤儿出身的丁一,泪如雨下不能自已。
京师里弥漫着悲伤和颓丧的气氛,二十万明军的溃散绝不只是一串数据,那是多少人家的儿子、丈夫,那是多少闺中女儿的相思……掩不住的破败,遮不去的伤怀。更何况于这二十万明军是京师大营的主力,如今,京师是极度空虚的,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设防,不是不愿设防,是无防可设,哪里生出来可以使用的精兵强将?都败得精光了。
“先生!”李贤唤了一声,便持礼站在旁边等候着,事实上他很清楚,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提丁一这个八品小官的事,但他是李贤,他不能不提,那是在乱军之中不顾自身性命安危,先行安排自己逃离的高义;那是有机会逃生,却折返回去守护君主的忠臣;那是可以不问原由,听任自己安排的兄弟。
从头到尾李贤没有跟丁一说过一个谢字。
只因为他知道若自己是丁一,也必会为对方做同样的事。
所以,他便在做着同样的事。
先生依旧清瘦,近日竭精骇力的操劳,更让先生的双颊愈为削瘦了。
他每天恐怕睡不上二个时辰,但似乎有着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支撑着先生,使得他总能有条不紊、滴水不漏处理好手头的公务,一件又一件如同永远也没有尽头的公务:“有粮草发下去,募兵。”先生对着堂下官员吩咐了,看着对方应了出去,却又对边上候着的那个武官说道,“兵甲发下去,捉紧操练……”、“诸门防御派员监督……”
“原德,有何事不决?”先生终于处理完手头一堆需要决断的事务,对李贤问着,又唤仆役端茶上来,示意李贤先用些茶水,却是一脸肃然地说道,“朝中大员随御驾亲征,如今竟无音信,你我政见虽有分歧,此时却须精诚一致……”
“先生,贤是求先生看在士林一脉,不吝援手。”李贤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端起那茶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那真是极差的茶,别说三品大员,就是丁一这八品县丞,抛开王振这一层身份,单是县丞的公事房里的茶水,也不至于差到这个程度。
坐在堂上的先生闭上眼片刻,睁开眼点头道:“原德是为丁如晋家眷而来?不须担忧,听得前方溃逃回来的文武官员、士卒脚夫,有许多人作证,丁如晋在溃兵潮中逆流而上,领着数十门人弟子,杀敌上千,真万人敌哉!最后还有不少人看着他持长刀护卫圣上跟前,听得他掷地有声‘大明宛平县县丞丁一在此,谁敢与我决一死战!’,几近张翼德再世,老夫原以为是谬,但问得数十人,皆如此,想来无误,真赤胆忠心!”
先生喝了一口茶,似乎茶对他来说,能解渴便好,完全不在意好坏,却听他又说道:“粉身碎骨全不怕啊!丁如晋真乃表里如一大丈夫哉……再说他辞王振高官厚爵之事,也是人皆知之,不论朝局如何,何至于牵连到丁如晋家眷?原德多虑了。”
李贤听着,只是不住苦笑。
是,丁一若是死了,真的不必担心谁会为难他的家小,这一点丁一算是成功实现了自己预期目标:在王振倒台以后,自己身边的人不会因此被连累。现在王振生死不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丁一家眷真的安如泰山。
只是,丁一并没有死,他不单好生生地活着,而且还回到京师。
这就不一样了。
人若死了,就完了,特别是一个八品小官,真的不论谁掌权,会闲到蛋疼去对一个风评极好、赤胆忠心、为国殉难的八品小官家眷下手?就是先前有怨,也不会愿意去做这等样事吧?能掌权的人,又不是风三公子那等角色。
但问题是丁一没死!
“如晋回京了。”李贤摇着头对先生说道,“圣上在瓦剌人营中,派了指挥同知岳谦、太监喜宁过来,还带着瓦剌人的使者。但是先生,如晋身上并无所托,只是圣上教他随队伍回来罢了。”(未完待续。。)
。。。
第四十二章 教看风云手(三)()
先生抬手止住了李贤,他闭上了眼睛,他要想想,因为丁一没死,而且溃军之中很多人说,最后丁一就守在一个身穿华丽甲胄的贵人前面,想来就是大明天子朱祁镇无疑,丁一身前的明字战旗是整个战场最后一杆没有倒下的战旗……也就是说,如果丁一说话,很有可能,就被解读成为,是英宗的意思。
“我教如晋不得出门,不得见客;家母待如晋若已出,现已去了如晋府中。”话说到这节就很透了,不用说老娘去镇宅,以免得丁一背后不听话云云。
先生点了点头,睁开眼道:“他若不说话,自然不会惹祸上身。”
“怕只怕宫中召见!”李贤苦涩地说道。
先生敲着桌面,半晌笑了起来:“便是宫中不召见,丁如晋,他会不说话?”
李贤有些着急了,连忙开口道:“贤再去与他分说利害……”
“老夫不会因权阉势大,委与屈蛇;丁如晋也必不会因自身安危而三缄其口。”先生站了起来,很认真地对李贤说道,“他与我于谦,是一样的性子,一样的人。”
李贤很感动,先生便是先生,千古正人,他离开时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首辅没在了乱军之中,兵部尚书邝埜也同样毫无音讯,现在朝廷之中,便是兵部侍郎于谦于大人在主持大局了,他肯保丁一,还有什么问题呢?
只是李贤却不知道,在他离开以后,于谦长长叹息了一声,却是自语道:“丁如晋,丁如晋,你可知。忠义当推岳武穆,落得惨死风波亭……便是评书中一身是胆的赵子龙,终生也不得独掌军权……”
丁一不是岳鹏举,也不是赵子龙。
他对胡山、朱动一众弟子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防着于谦于大人。”
在弟子们疑惑的眼光里,丁一便对他们说道:“因为他太清廉了。”
也许于谦说得对,丁一真的跟他是一种人。
连质疑别人理由都这么异曲同工。
“可是,都说于大人是难得的清官……”胡山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心中的困惑,“厂督有一阵子想给于大人罗织官名,学生当时也被指派去收集于大人的罪证。但却发现于大人是真的清官,他家吃的糙米,喝的劣茶,别说和现时咱们吃用的,就是还没有投入先生门时。学生平素用度,都比于大人要好得多。”其他的弟子。也纷纷称是。说是自家在卫所里,也曾听着于大人的刚正不阿的好官声云云。
丁一听着不禁略有些失望,这时便听得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朱动开口道:“那做官做去干屁么?反正要是这于大人是老朱的亲戚,那老朱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别说关照一下亲友,连自个都住小破院子里,吃喝还糙米劣茶。别说当官,活着也没啥劲吧……你们别笑我,我是个俗人,就盼着好吃好喝!”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许牛笑道:“老朱话糙理不糙。我也觉得于大人,有些过了,怎么也是三品大员,至于糙饭劣茶小破院子过日么?人无好,不可交,感觉先生说的在理,这于大人还真得防着,要落他手里,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就是……”
“是人就不可能无所好,只是方向不同了。”丁一听着朱动和许牛的话,不禁笑了起来,“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一个对于衣食住行了无所求的人,他所谋的,不外就是青汗留名。”
如果说单纯的权力**,并不贴切,人是有不同的需求层次,若说做到了五品大员,对权力有着强烈**还说得通,一个人官做到三品,钱、权对他来说,真的已不是第一需要的了,正如辛弃疾所说的“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大约才是最为贴切的写照。
如果后世张居正抄家抄出几百万两白银的,还说好名之余还好权、好富贵,对于于谦这种死后抄家只有几十两银子的清官来说,他更在意是汗青留名,或者可以更刻薄点,他唯一在意的,唯一喜好的,就是生前身后名。
“谁挡了他的路,就是泰山当前,于大人也会撞上去,用他的清名,用他的浩然正气,把这山撞个粉碎。”丁一说着眼光却渐渐冷了下来,连笑着弯起的嘴角也如刀,“王世叔在时,不论权势滔天,也不能让于大人低头,他与王世叔誓不两立,为何?权倾朝野!”
或者于谦要的不是权,但他要实现生前身后名,就必须有施展一身抱负的空间。
没有权力,守望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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