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高了警惕,仔细听下去。
“唐阁老,朕记得前些日工部上来了一份重修朝天观的折子,朕怎么没有见到票拟?”
唐顺之不慌不忙,回禀道:“陛下,折子还压在内阁,不是臣渎职疏忽,而是重修朝天观花费太大,至少要两百万两以上,如此巨款,不是臣能决定的,故此要等着徐阁老回来,一起商量,才好票拟。”
“原来如此。”嘉靖却不打算放过唐顺之,他呵呵一笑,“唐阁老,虽然没有票拟,可想必你的心中,应该有了方略,朝天观究竟该如何处置,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唐顺之微微一动,按照他的真实想法,好好的皇帝,九五至尊,不住大内,住在西苑,已经过分了,不修城池,不整军备,拿钱盖道观,只为满足自己玄修的需要,实在是浪费民财,根本没有必要。
放在平常,即便是不回绝,也会想办法把工程往后压,尽量少扰民,少花钱,可是如今嘉靖提出来,情况可有些不一样。
唐顺之记忆力超强,他还急得当初严嵩是怎么倒台的,导火索就是玉熙宫的大火,严嵩提议嘉靖回归大内,或者搬到南宫,惹恼了嘉靖,大发雷霆。结果徐阶趁机提出重修玉熙宫,三月完工,嘉靖心花怒放,大大奖赏了徐阶。
新陈代谢,不到两年的时间,莫非又要旧事重提吗?
想要接替徐阶,就要替皇帝修工程,这算怎么回事啊?
……
站在老师身后的唐毅,想得比老师还多。
自从严嵩去后,嘉靖对大臣没有了太多的期待,他只有两条红线,第一是不许干涉他修玄,第二是不准窃取他的权柄。
除此之外,随你们折腾,朕都懒得管。
这也是嘉靖迟迟没有表态的原因。
眼下徐阶内忧外患,弹劾的奏疏纷至沓来,加上之前嘉靖心里头也有不满,换一个首辅,也没有什么不妥。
可是嘉靖吸取了徐阶的教训,他需要一个“严嵩第二”,而不是“徐阶第二”。
换句话说,谁继承首辅朕不管,但是必须听朕的话,支持朕修道,只要做到这一点,就可以上位。
这也是成为嘉靖朝首辅的最后一道考题!
唐顺之是什么人,名满天下的大学问家,让他违背良心,支持嘉靖修道,甚至要像严嵩和徐阶一般,赤着脚,头上插满香花香草,一起在宫中跳大神,成为万古的笑柄,还不如杀了他来的比较痛快。
老师不会答应的,唐毅笃定地想到,可是他却想错了,只见唐顺之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君优臣辱,君贵臣荣,陛下敬天爱民,重修朝天观,乃是顺天应人之举,臣以为当立刻派专员,尽快修复受损朝天观。”
隔着纱帐,看不清嘉靖的面目,可是他的语气之中,透着轻松和喜悦。
“唐阁老,你的提议甚和朕心,只是你以为何人督修朝天观最好呢?”
“启奏陛下,臣不才,愿意请……”
“旨”字还没有出口,突然有人低声说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嘉靖和唐顺之都愣了,唐顺之一回头,只见唐毅满脸的凝重,不理会老师警告的目光,走了两步,跪在嘉靖面前。
“启奏陛下,臣以为重修朝天观,耗资巨大,保守估算,也要两三百万两银子,说的不客气一点,就是用金银堆出来的。眼下户部空虚,年初许诺赏赐宣大有功将士的赏银,还有七成没有到位,俗话说好钢用在刀刃上,与其修一个大而无当的朝天观,不如把把银子赏给将士,或是整修河工,才是真正利国利民之举,臣请陛下三思。”
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完,整个寝宫都傻眼了。
尤其是伺候在旁边的黄锦,他连忙用力揉眼睛,揉得眼珠子都红了。没错啊,还是那个唐毅,可是他怎么被鬼附身了?
一贯以来,都以讨好嘉靖为天职的唐毅,怎么突然就改口了?哪怕反对修朝天观,也不该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啊,咱迂回婉转一点成不?唐毅啊,你的精明强干都跑到哪去了?黄锦满肚子话,就是说不出来,急得直转圈。
正在这时候,纱帐撩开,探出了一张清瘦的脸庞,两道匕首一般的目光,在唐毅身上不停逡巡。
嘉靖更不敢相信,刚刚的话是唐毅说出来的,他仿佛没听清楚,只是抓着手里的紫金杵,淡淡道:“唐毅,你有什么看法?”
唐毅挺直了腰杆,目视前方,平静如水。
“陛下,臣以为大明江山,如蜩如螳,东南倭寇还没有完全平定,西北俺答气势汹汹,西南有土司叛乱,天灾*不断。当此时,应该于民休息,尤其是一些享乐工程,万不可再修了。朝天观不过是皇家祭祀庙宇之一而已,即便烧了,还有玄都观可用。更何况修造宫观,就要征调民夫,眼下正是秋收之时,百姓一年的辛苦,就看这一个月了,陛下若是征调民夫,影响了秋收,数十万计的人家都要受到影响,臣斗胆请求陛下,以苍生为念,不要再修朝天观!”
天雷滚滚,雷死了一大堆人啊!
开什么玩笑啊,唐毅怎么干起了言官的活儿?黄锦偷眼看去,发现嘉靖瞳孔紧缩,下巴上的胡须不住颤抖,我的天啊,多少日子了,还没见嘉靖这么生气过!
“唐大人。”黄锦硬着头皮冲了出来,“唐大人,你以百姓为念,是一片好心,可是陛下乃是君父,数十年苦修,为的不也是天下苍生吗?众所周知,你理财有道,区区朝天观又能花费多少银子,总不能让皇爷不舒服吧!”
唐毅丝毫没有被黄金的话打动,反而朗声说道:“正因为陛下是万民的君父,自古以来,父亲没有不爱护儿子的,臣因为陛下能以对待子女之心,对待万民苍生,这才是社稷之福,万民之福!”
疯了,真的疯了!
当初那么听话,费尽心思,帮着自己找银子的小东西变了,变成了教训君父的混账东西!
“来人,把他给朕压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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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触怒天颜()
四个锦衣卫大汉架着,直接拖出了万寿宫。△小說,
要挨廷杖了吗?
莫非每一个想要成圣的人都要走这一步,阳明公挨过,自己怕是也跑不过……只要不死就成了,也算是资本,没看老赵整天炫耀吗?
唐毅逼着眼睛,过了许久,没人来打他,反倒是黄锦从里面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到了唐毅面前。
“唐兄弟,唐大人,唐祖宗啊!”黄锦急赤白脸,“让咱家说你什么好,皇爷不过是想修朝天观,你那么大本事,帮忙把皇爷的心事解了,说不定就高升一步,有什么不好,偏要触霉头。”
唐毅心中苦笑,有些道理和黄锦是说不清的,也不能说,不站在那个位置上,就看不清楚,说了也白说。
嘉靖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差,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会死死揪住任何物体,哪怕是一根稻草。这时候再给嘉靖当孝子贤孙,为虎作伥,只会落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唐毅闭着眼睛不说话,黄锦摆摆手,让人把唐毅搀扶起来。
“刚刚唐阁老用他的乌纱帽担保,说你是一时糊涂了,脑袋没有转过来。皇爷开了天恩,准许你再去对答一遍,我说唐大人,该低头的时候,就要低头啊。算咱家求你了成不!”
唐毅微微摇头,“黄公公,在下不会牵连到你就是了。”
说完,迈着大步,再度回到了万寿宫中。嘉靖脸色铁青,坐在上面,气喘吁吁,别人说他也就无所谓了,唐毅啊,朕把你当做学生看待,你竟敢反驳朕,简直无法无天!
“唐毅,朕要修朝天观,你就是监工,三个月完成,朕重重有赏,三个月完成不了,朕摘了你的乌纱!”
没用嘉靖动手,唐毅自己就把乌纱帽摘了下来,放在了一边。
“启奏陛下,臣有肺腑之言,要沥血上奏!”
针尖对了麦芒,唐毅啊,你可真是好胆色!
嘉靖气得笑了起来,“哈哈哈,你讲,朕倒要听听,你能讲出什么花样来?”
“多谢陛下。”唐毅酝酿了一番情绪,而后神情凝重,肃穆,仿佛朝圣一般,这一刻他浑身是上下,都放着光明,耀眼夺目,熠熠生辉。
“启奏陛下,臣是嘉靖十七年生人,自从落地的那一天,就只有一个君父,那就是嘉靖皇帝,臣自幼家贫,苦心求学,幸遇名师点播,天子垂爱,有幸六元及第,人言,千年科举,臣是第一人。臣心中无有一丝窃喜,反而夙兴夜寐,百转回肠,唐毅何德何能,担得起天子洪恩,万民之望。入仕以来,臣秉持一颗真心,无愧君父,无愧万民,大凡有利国家之举,臣百死不回,天津开海,东南市舶,整顿盐务,出镇宣府……臣不敢夸口什么,只能说问心无愧,臣之作为,一心报答君恩,不敢有半点的私心杂念……”
唐毅的言语之中,虽然不尽真实,可是却也情感充沛,感人肺腑。掰着手指头算,眼下的高官之中,能有唐毅一般政绩的,还真没有。
人老了,就更加重感情,嘉靖听得微微点头,却又立刻把眼睛瞪圆了。
“唐毅,你说的再好听都没用,朕问你,为何要忤逆朕?”
“启奏圣上,臣绝不敢有违天子之命,臣只是以为,重修朝天观,不应该是吾皇的主张。”
“笑话,朕亲口说的,难道还有假吗?”嘉靖不屑道。
唐毅叩首,恭恭敬敬道:“臣以为嘉靖吾皇,英明睿智,少年继承大统,革除正德弊政,选贤举能,刷新吏治,天下有大治希望,百姓翘首以盼,称之曰嘉靖中兴。臣以为吾皇之英明,堪比历代贤君,吾皇之睿智,足以中兴大明。然则……”
唐毅话锋一转,”近二十年来,四境烽烟,到处饥民,流离失所,天下距离大治,越发遥远。臣细思此皆因奸党在朝,祸国殃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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