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次住在白族人的家中,灵越哪里睡得习惯,何况装着满腹的心事。
两个小姑娘嘁嘁喳喳,像两只喜鹊,说得热闹至极。
忽然阿美从被窝里钻出来,从一个背篓里翻出树枝来,揪下来几片树叶,路过灵越身旁的时候,羞涩地分给她一片。
灵越不知所以,阿美又钻回了被子,阿莎满眼期待地看着她。阿美眨眨眼,将树叶放到唇边,轻轻吹了起来。不过几个曲调,灵越好似被闪电击中了一般,颤栗起来。
“阿美,你怎么会吹这个曲子?”
阿美见她神情激动,放下叶子跟着阿莎比划了半天。
“阿美说,寨子里前几日来了一个年轻的汉人,他吹的叶笛很好听,她一听就着了迷,汉人就把这个曲子教给了她。”
“他……那个汉人长得什么样子?”
阿美的脸上浮出笑意,更害羞了。
“阿美说,那个汉人长得很好看,比寨子里的阿猛哥还要好看!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就像哀牢山顶上的星星,笼罩着淡淡愁雾……”
“他……可说起什么?”
“阿美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月亮石下的山坡上,吹着叶笛。阿美问,这个曲子很好听,可有名字?那个年轻的汉人看了看不远处的山坡,那里据说埋葬着一个美丽的姑娘,摇了摇头,说没有名字。”
一滴眼泪无声无息地滴落在眼角,灵越的眼前闪现出路小山的英气勃勃的脸,他打马而来,忍俊不住笑意,“阿越,你不会这样就生气了吧?”
“我没有生气……”她将头埋进被子,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湿润。
“姐姐,你怎么了?”
“阿美的叶笛吹得太动听了,叫人忍不住想哭。”
“是么?我刚刚想到那个美丽的姑娘,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哭呢。”
“那……埋在山坡上的姑娘吗?”灵越想起阿莎说的故事,心中一动,“给我讲讲那个故事吧!”
阿莎看了一眼阿美,“这个故事还是阿美的奶奶讲给我听的呢……阿美,你还记得月亮石的故事吗?”阿美点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呢,阿美的奶奶也没有那么老,还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跟我们一样大呢。月亮寨也不叫月亮寨,只住着几家猎户,天天上山打猎,平日里看不到人烟。可是有一天,阿美奶奶放羊经过月亮石的时候,忽然发现山崖下多了一间小屋!那间小屋用石块垒起来的,跟我们白家人的屋子不一样,但是很漂亮,也很结实。阿美奶奶很奇怪,就在窗户里张望,这时她忽然发现了……”阿莎口齿伶俐,绘声绘色,灵越正听得入神,她却停下来问,“姐姐,你猜她发现了什么?”
灵越已然猜到,看着阿莎故作神秘的神情,微笑摇头,“猜不着啊……”
“阿美奶奶发现了一个仙女……”
“仙女?”
“嗯,那是一个很美丽的仙女,就跟以前阿美奶奶在集市上看到的画像一样,一定是偷偷从天上跑下来玩耍的仙女……阿美奶奶说仙女在洗澡呢,她泡在一个极大的木桶里,头发就像黑色的绸缎一样,又多又光滑。她看到了阿美奶奶,还对她招手笑呢……”
“后来呢?”
“阿美奶奶正要去跟仙女说话,一个年轻的汉人忽然从屋子后面冒出来,她吓得赶紧跑了……”
“奶奶后来见过仙女吗?”
“奶奶说,她怕惊动仙女,谁也没告诉月亮石后面的秘密。她放羊的时候悄悄去过,有一次看到那个汉人抱着仙女坐在山坡上看着天上的云。仙女问:云好看吗?汉人说:好看!仙女又问:山好看吗?汉人笑着说,好看。仙女还问,树也好看吗?汉人紧紧抱住少女说,好看,却都比不上你好看……”
灵越听得痴了,一时魂飞天外,远处青山重重,白云缭绕,私逃的少年和少女相拥相伴,坐看云起,却不知诡谲的命运即将将他们分开,从此天各一方,后会无期。
“阿美奶奶说,那仙女是偷偷下凡来,爱上了人间的少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若是被天神发现,一定会将仙女抓走的。果然过了一段日子,她再去那小屋,发现仙女的秘密。”
“仙女的秘密?”
“阿美奶奶到了小屋,发现汉人不在,她大着胆子走进屋子,发现仙女已经睡着了……她的模样真美啊,皮肤晶莹得就像苍山的雪,嘴唇红嫩得好像上关的花。她一半身体睡在床上,一半身体却在水中……”
“等等,在水里?”灵越一下子坐了起来。
“嗯,阿美奶奶也惊呆了,仙女浸在水中的两条腿就像鱼一样……原来,仙女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海里。她一定是洱海中的仙女……”阿莎惊叹不已。
“仙女醒来了,看见阿美奶奶偷偷跑进来,一点也不生气,她眨眨眼睛说,要保守秘密,不要让别人知道哦!”
灵越想起了七七和莲池中的圣姑,轻轻叹息,明明知道后来的结局,她还是忍不住问,“后来呢?”
“奶奶说,洱海的仙女不能离开洱海,总有一天,她必须回到海中。仙女变得越来越虚弱,汉人少年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终于有一天,小屋之中失去了仙女的踪影。奶奶悄悄躲在岩石后,看到那汉人发疯一样,击打着面前的山石,也不怕飞起的石头伤了自己。后来那山石就多了一个月亮洞,刚开始只有奶奶叫它月亮石,慢慢地寨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叫它月亮石,这寨子本来的名字大家也忘了,变成了月亮寨……”
“那汉人少年呢?”
“奶奶说,他后来不知道去哪里了。不过每年山花开放的时候,月亮洞对面的山坡上,总会出现很多的花环。她每次想看看是不是那汉人少年回来了,可是直到死,也没再看到他的身影……”
阿美忽然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句,阿莎摇了摇头。
“阿美说什么?”
“阿美问,她遇到的汉人少年会不会就是呢?当然不是了,过了这么多年,当年的少年肯定成老头了……”阿莎扑哧一笑,看了看火塘对面已经熟睡的爷爷,吐了吐舌头,“像爷爷这么老……”
阿美笑了起来,她拿起枕边的树叶,又轻轻吹了起来。清越空灵的曲调,回荡在寒夜之中,蒙上了几分凄迷,几分哀伤。
火塘的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渐渐暗下去,最终化为黯淡的灰烬,灵越睁着眼睛,眼泪一滴滴顺着眼角流淌,无声无息地灌进耳朵,一片冰冷。
黎明终于到来。
灵越推门而出,天空显出鱼肚白,暗黄色的流云一层层地铺排在天际,压在远山之上,
她掠起身形,朝那月亮石飞奔而去。
近了,更近了,为何每走近一步,她的心就跳得越发疯狂?
她在月亮石下的山坡停了下脚步,冬日的晨风凛冽,刮在脸上犹如刀割,枯黄的野草凝结了一层冷冷的冰霜,覆盖了山坡。
她走上去,冰霜之上立时留下鲜明的足印,她低下头凝视,心中一阵震颤。
他,也曾经走过这里吧?他仰头看过天边的云,坐下来吹过手边的叶子,也像她此刻,躬下身来,注视着枯草倾盖的的坟茔。
坟茔有两座,一旧一新。新的上面不过是竖了一个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匕首刻的字:“凤姑娘之墓”。
灵越颤抖的手指摸过木牌上的字,心痛得无法呼吸!
是他!他来过!他真的来过!
她猛然转身,朝山崖之下飞身而去。
山崖之下,藤蔓纠缠,枝叶掩映中,隐隐约约露出一间小小的石屋轮廓。
藤蔓也有折损的痕迹,灵越想也未想,扯起藤蔓钻了进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秘密地图()
紧闭的门扉,不过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就开了,原以为石屋之中必定幽暗,谁知道入门来,竟是光亮一片。
灵越仰头望去,原来石顶之上,放了一排明瓦,薄透晶莹,黎明的流光透过来,灿然生辉。
灵越的嘴角泛起悲凉的微笑,她一跃而起,将顶上的一抹青色摘了下来。
那是她在客栈被绑架之时留下的包袱,里面的衣服、银两钗钏、锦娘留下的书都在其中。
她翻开那本《古诗十九首》,入目却是:“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她心如刀绞,伏在书上,放声大哭起来。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屋中的光亮更盛。灵越擦干眼泪,将书收了起来,忽然她睁大了眼睛……
原来她方才泪落如雨,书页被侵湿,隐隐约约露出图画来。
她轻轻地用手指摩擦,那图画微微皱了起来,似乎并非画在书上。灵越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划动,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张出现在眼前,似是信手涂鸦,看了半天,也不出画的究竟是何物。
灵越心念一动,见桌上有一杯残水,她摊开书页,小心地将水涂在上面,果然过来片刻,又露出一张图画来。
难道其他书页也是如此?
她如法炮制,果然又找出七八张薄纸片来,拼凑在一起,竟是一张地图的模样,有山有河流,其中半山腰标注了一个墨点。
这到底是哪里?
灵越思忖间,纸片渐渐变干,上面的图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慌忙又将纸张打湿,图画又重新显现出来,连绵起伏的群山,墨迹鲜明,隐隐约约像一条卧龙。
难道是蟠龙山?
灵越的眼前立时闪现出那夜陶婆婆驾着马车在蟠龙山上奔驰的情景。
莫非,陶婆婆是从蟠龙山上下来的?
墨迹又消失了,纸面上昏黄一片,恍若无物。
她盯着空白的纸片,心中暗暗问锦娘:
“锦娘啊,锦娘,这张图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我娘是不是就在这里?”
“阿越姐姐——”远处,阿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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