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沉默了半响,“夫人所言亦不无道理。我只愿灵越平安长大,待到及笄之年,便可为她定一门好亲事,相夫教子,安稳度过一生。”
母亲叹了一口气,“她虽不是我肚里掉下来的肉,却也是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妾身何尝不是此愿?”
灵越站在巨大的窗下,一动也不敢动,直到父母声音渐悄,脚步渐远,方才慢慢站立起来,可是腿上一片酸麻,如同万根针扎,她扶着池旁的假山才能勉强站立。
“她虽不是我肚里掉下来的肉……”短短十余字,却在她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接一个的浪头将她击得晕头转向。
原来她不是母亲的孩子……
难怪母亲很少对她流露出慈爱之情……那她是谁生下来的孩子呢?
她的脑海中闪过父亲仅有的两个姬妾。难道她的亲娘是待她十分和善的高姨娘?还是那个胆小怯懦的陈姨娘?或许她们都不是,她的亲娘早就死去了……
父亲母亲为什么都要瞒着她呢?难道她的亲娘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莫非娘亲出身下贱,来自青楼舞姬,令人不齿?她被自己纷沓而至的种种猜测吓了一跳。
僵硬麻木的腿终于慢慢恢复了知觉,八岁的她,心里从此添了一桩难以言说的心事。
那日到了父母堂上,她一边问安,一边悄悄观察父母神情,父亲一如既往慈爱,母亲依旧波澜不惊,这让她疑心刚才听见的那番话只是一场来不及醒来的噩梦。
后来,她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水榭。六月的阳光十分明媚,照在水榭之上,水面上,碧荷如盖,粉嫩的荷花苞,长长短短地挺立于湖面,似将所有的艳色浓缩为尖上一点。
锦娘正在花圃里浇花,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她,依旧默不作声。
她索性坐在花圃围栏上,顺手摘下一朵妖艳的芍药,一边揪着花瓣,一边怔怔地看着锦娘,若有所思。
锦娘虽然背对她,却似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慢慢转过身来告诉她,“三小姐,刚才沈公子和大公子来过。”
庭玉哥哥?她一下跳了起来,忘了跟锦娘之间的敌意,连声问,“他们来过了?可是来找我的?庭玉哥哥可好?”锦娘不慌不忙捉起花间的一只大青虫,“沈公子气色好好,听说你去了夫人房间,大公子带他骑马去了。”
说起来,自从她被母亲教导女子以贞静为要,天天被关在房间绣花抄经,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庭玉哥哥了。既然都能骑马了,想必他的身体壮实了不少。到了晚上,庭玉哥哥竟然又来了,他送给了一只白玉猴子,非常可爱。整个晚上,她把玩不已,甚至忘记了刁难锦娘。
来而不往非礼也,第二天她灵越便翻箱倒柜,找出了父亲曾经送她的一方端砚,准备回赠给庭玉哥哥。
路过花圃的时候,锦娘从花间探出头来,“三小姐,沈公子已经回泸州了!”她脚步一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地又问:“你说什么?”
锦娘好像微微叹息了一声,看着她:“沈公子,一大早就出发回泸州了,现在恐怕已经走了百里了!”
第八十章请君入瓮()
锦娘的话仿佛一腔冷水泼在灵越的头上,她颓然地放下端砚,坐在围栏上。
她又忘记了锦娘是她的敌人,喃喃地问:“可是,他并没有向我道别呢……”
锦娘放下水罐,从花圃里走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怜惜,又好像是同情,她轻轻地道:“小姐,这世间有些道别并非是用言语来诉说的。”她的话似乎别有深意。
“锦娘,我不明白……”灵越茫然,大人的世界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还是那么遥远。
“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她摘下一朵粉嫩的山茶花,温柔插在灵越的发间。她的举动让灵越十分意外,灵越忽然发现她的五官其实都生得很好:清亮的眼睛,挺直的小鼻子,花瓣一样的嘴唇,遗憾的是整个脸上皮肤发黄,上面布满了细小的斑点,将整张脸笼罩得得平淡无奇。
“锦娘,其实你长得很美呢!”她不禁脱口而出。
锦娘听了她的话,对她嫣然一笑,露出细白的牙齿,那一瞬宛如一朵蒙尘的鲜花被水洗涤过一般,明艳动人。
锦娘的目光明澈,耳边低语,“小姐,你也生得很美,你长大了,定会成为这世间惊才绝艳的女子。”
她蓦然想起早上父母的对话,胸口顿时如同压了一块巨石,闷闷不乐,“就算是倾国倾城如何,惊才绝艳又如何?我还不是终日被约束在这水榭之上,勤习女红,琴棋书画,待到十五岁及笄之年,便嫁给一个陌生的男子为妻,从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相夫教子,子孙满堂。”
若是旁人听到一个八岁的孩童讲出这番话语,恐怕要惊掉下巴。
然而锦娘听了毫无讶异之色,就好像灵越是个与她同龄的女子。她的眼眸里闪着星星般的亮光,仿佛深思熟虑般开口,“女子也可以走出闺阁的。这天下之大,并非囿于于方阁之间可以望想的。女子可以习武,征战沙场,也可以封侯拜相,谋定诸国,也可以仗剑江湖,快意恩仇。这取决于你自己。”
“我自己?”灵越不解。
“嗯,取决于你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女子。”
从未有人对灵越说过这样的话,就算是蔑视世俗的东方先生,也是说当守妇德,谨守闺训,成为班姑一般的贤良女子。
灵越恍如重锤,心头重重一震,她怔怔地问,“锦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锦娘黑黄的脸上漾起微微的笑容,如风吹过宁静的湖面,一闪而过。她弯腰拿起了水罐继续浇花,又恢复成一派云淡风轻,“小姐你忘了吗,我是夫人派来照顾小姐的啊!”
灵越沉浸在往事之中,眼中闪耀着光芒。
当她说起锦娘那番见解时,路小山肃然起敬,“锦娘见识不凡,真是一个奇女子啊。你的武功和医术都是她传授的吧?”
看到路小山面上的崇敬之色,灵越心里一暖。看来路小山跟寻常的男子不同啊。
她点头,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不错,不过她却是请君入瓮。”
“如何入君入瓮?”路小山好奇问。
“那要从一把钥匙说起……”灵越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一年。
庭玉哥哥走了,大哥云随风在外面结交了一批爱好骑射的子弟,天天在马场疯玩,早就不爱来找灵越玩,二姐云出岫向来与她不合,又天天跟随母亲学习料理内务,更是影儿都不见。
灵越在水榭读了几卷书,画了几幅画,跟自己下了几盘棋,又解了几只九连环,百无聊赖,感觉时光似乎停滞了。
就在她用毛笔在手指上画小人的时候,桌子上忽然出现了一盘点心,她吓了一跳,抬眼一看,锦娘正站在她的身边。
“锦娘,拜托你走路不要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好吗?”她嘟囔着。
锦娘抱歉地一笑,并不答话。
“锦娘,锦娘!”采薇的声音忽然在外面响起。锦娘应了一声忙转身离开,她的步伐十分轻盈,有东西从身上掉下来似乎也没有察觉。
灵越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把金色的钥匙,上面还刻着精美的雕花。这雕花十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凝神一想,哈,这不是水榭书房那个雕花匣子上的图案吗?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呢?
她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发现锦娘正在和采薇说话。过了一会,锦娘走进来:“小姐,夫人找我,我去去就来。”
“啊,去吧,去吧。”灵越装作满不在乎,心里就乐开花。
等锦娘出了水榭,她立刻跑到书房,在多宝格上找到了那只锦盒,将钥匙伸进去一转,果然锦盒应声而开。原来锦盒里也没什么奇珍异宝,却是一本厚厚的书,封面已经泛黄。
她翻开了迅速扫了几眼,当归、茯苓、红娘子等药名跳入眼帘,原来是一部药典。
灵越好奇心起,不觉坐下来,仔细从第一页看了起来,越看越觉得比诸子百家有趣多了。第一章乃是歌赋,虽是歌赋,却是讲述药草形貌,功效以及对应的病症。她不觉细细品味,只觉词香满口,道不尽此间奇妙。自第二章之后便是各种药草的绘图了,并配了文字详加讲解。第三章开始匪夷所思起来,乃是各种制毒和解毒之术,到了第四章更加诡异,竟罗列了世间各种疑难杂症,更有换血换心惊骇之举。
那一本书所载的内容,是她在父亲的书房从未见过的,向她展示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灵越渐渐沉迷其中,不知不觉记诵起来。等她看完最后一页,往窗外一看,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西斜,将水榭镀上了一片金色,湖面之上波光粼粼,一时令人心神俱荡,。
也不知道母亲叫了锦娘所为何事,直到日落,锦娘方才出现在水榭。
吃饭的时候,她故意将钥匙丢在锦娘脚边,惊讶道:“锦娘,那是什么,可是你掉的?”锦娘看了一眼,捡起来笑道:“多谢小姐,正是我的钥匙。莫不是年纪大了,经常忘事。”说罢,随意地将钥匙放在一个双耳美人瓶中。
待到梳洗过后,灵越将锦娘支开,凝神会意,将日间看到的书默写出来。若是有记忆含混之处,便偷拿了钥匙,趁锦娘不在时偷偷抄录。如此日积月累,竟将一部厚厚的花间词典牢牢记在脑中。
“我不相信,你会将整本书都记诵下来。”路小山连连摇头。
“你不相信这世间有过目不忘之人?”灵越马上反问。
路小山含笑看着她,眼中不经意地荡起情意,“我当然听说有这样的奇人,但不曾亲见过。我的记性虽然不太好,不巧还记得不久前有人在无涯山上居然迷路了……”
灵越涨红了脸,“认路不算,认路怎么能算!信不信我把一本洗冤集录背给你听?”
路小山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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